澄清對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幾個(ge) 偏頗認識

作者：張誌強（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中國哲學研究室主任、研究員）

來源：《人民論壇》2017年第24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八月初二日辛亥

            耶穌2017年9月21日

關(guan) 於(yu) 中國哲學的性質和內(nei) 涵及其在現代條件下的功能和地位，一直以來在三個(ge) 方麵存在一些偏頗的認識：一是關(guan) 於(yu) 中國究竟有沒有哲學的問題；二是關(guan) 於(yu) 中國哲學在現當代條件下的存在形態問題；三是關(guan) 於(yu) 中國哲學與(yu) 時代的關(guan) 係問題。對於(yu) 以上三個(ge) 方麵的問難，我們(men) 有必要正本清源，廓清誤解和曲解，深化當前時代關(guan) 於(yu) 中國哲學的正確認識。

中國究竟有沒有哲學的問題關(guan) 乎對中國哲學獨特性的認識

早在20世紀30年代初，中國著名哲學家金嶽霖教授就提出了“中國哲學”和“哲學在中國”的區別。之所以提出這種區分，是根據一種“普遍哲學”的觀念而來。所謂“普遍哲學”，是指在形式和實質都是哲學的。哲學大師馮(feng) 友蘭(lan) 在《中國哲學史》一書(shu) 中寫(xie) 到：“哲學本一西洋名詞。今欲講中國哲學史，其主要工作之一，即就中國曆史上各種學問中，將其可以西洋所謂哲學名之者，選出而敘述之。”於(yu) 是，所謂中國哲學，從(cong) 根本上講就是用西方哲學敘述中國學問中具有西洋哲學性質的內(nei) 容而成立的學問。如果這樣來看待中國哲學的話，那麽(me) 便意味著中國沒有哲學，隻有哲學的素材。

馮(feng) 友蘭(lan) 《中國哲學史》

實際上，作為(wei) 中國文明認識世界和改造世界的核心原理的中國哲學，有著自己關(guan) 於(yu) 普遍性的確立方式，有著自己關(guan) 於(yu) 普遍性的認識方式。“仁”是中國哲學的核心價(jia) 值理念，“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中的“一體(ti) ”，也是一種對“一”的體(ti) 認方式，或者說對普遍的體(ti) 認方式，但仁所確立的這種“一”或“普遍”卻有自己獨特的方式。從(cong) 根本上講，“仁”是一種貫通差別的平等感，是在不取消差別的前提下的“不分別”，是在相互不同的個(ge) 體(ti) 之間建立起來的共同感。作為(wei) 中國哲學的核心理念，“仁”的確立方式和其價(jia) 值內(nei) 涵，正是中國文明對於(yu) 普遍性的看法，它也是中國文明確立自身的普遍性意義(yi) 的特有方式。這正是中國哲學之為(wei) 中國哲學的獨特性所在。中國哲學提供了另外一種關(guan) 於(yu) 哲學的可能，它不依賴任何普遍哲學和普遍性的預設，卻找到了一種使得天下世界的共同性得以可能的哲學方式。也正是在此意義(yi) 上，中國哲學為(wei) 中國文明所展現的道理，提供了一種高度自覺的哲學自信。

中國哲學是否是“遊魂”關(guan) 乎對中國哲學現實形態的把握

“遊魂說”是海外新儒家對於(yu) 中國文化在現當代中國現實中的存在樣態的一種比喻性說法。在他們(men) 看來，“遊魂說”所指的正是中國文化與(yu) 中國現實之間的分裂狀態。

將中國文化與(yu) 中國現實加以分離甚至對立的做法，實際上是對中國哲學的曆史和文明功能的深刻誤解。中國哲學是以天下共同體(ti) 為(wei) 基本視域的。中國的創生就是大一統的天下共同體(ti) 秩序建立的標誌。在這個(ge) 統一體(ti) 出現的同時，也誕生了一種價(jia) 值的關(guan) 懷，亦即秩序得以可能的道理。這就是中國哲學的誕生。因此，中國哲學的核心關(guan) 切正是“天下一家”的天下秩序本身。作為(wei) 一種想象的天下共同體(ti) 的秩序，背後支撐它的是天人相應的宇宙觀和曆史觀。“湯武革命，順天應人”，就是在說明一種好的政治秩序，必須順應天人。天人之間則是“天視自則我民視，天聽自則我民聽”的“天命靡常，惟德是輔”的德命觀。而德命觀也是一種曆史觀，在此意義(yi) 上，中國的曆史，都是天人互動的結果，從(cong) 根本上講，中國曆史就是以人民為(wei) 中心的曆史。中國哲學則是對中國曆史經驗的理論總結，是對中國文明的核心價(jia) 值的原理化。因此，作為(wei) 一套價(jia) 值原理的中國哲學，不可能脫離曆史和人民。

正是這個(ge) 意義(yi) 上，中國哲學的現實形態始終存在於(yu) 中國人民的創造性實踐當中，存在於(yu) 中國曆史在挑戰中不斷延續的過程當中。中國哲學的現實形態是對中國人民所創造的曆史的理論自覺和哲學表達。因此，沒有脫離中國大地和人民實踐的哲學遊魂。

中國哲學是“複古”還是“創造”關(guan) 乎對中國哲學與(yu) 時代關(guan) 係的理解

近年來關(guan) 於(yu) 中國哲學的爭(zheng) 論當中，一個(ge) 很重要的問題就是如何看待中國哲學與(yu) 時代的關(guan) 係問題。在過去很長一段時期裏，作為(wei) 承載傳(chuan) 統智慧的中國哲學，其中大量內(nei) 容都是被作為(wei) 唯心主義(yi) 的糟粕來對待的，被看作是時代進步的對立麵。與(yu) 此呼應，近年來又出現了一種恰恰在複古守舊意義(yi) 的層麵肯定中國哲學的潮流，把中國哲學傳(chuan) 統看成是一種抵抗時代變革的力量，看作是恢複傳(chuan) 統純正性的資源。

《朱陸·孔佛·現代思想：佛學與(yu) 晚明以來中國思想的現代轉換》

實際上，這兩(liang) 種看法都是建立在對中國哲學的同一種判斷之上，都把作為(wei) 傳(chuan) 統載體(ti) 的中國哲學看作是現代的對立麵，將傳(chuan) 統與(yu) 現代完全對峙起來。傳(chuan) 統與(yu) 現代的對峙，始終是現代中國思想史的核心主題之一。用古今問題來置換中西問題，實際上是從(cong) 晚清到五四思想主題轉換的重要方麵。近年來，思想界又重新燃起了討論古今問題的熱潮，其中一個(ge) 顯著的特點則是重新把古今問題和中西問題結合起來，更為(wei) 複雜地討論現代性與(yu) 中西文明的關(guan) 係，更為(wei) 深刻地理解“傳(chuan) 統”的創造問題。

所謂“傳(chuan) 統”的創造問題，實際上就是中國文明中“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的道理，也正是“周雖舊邦，其命維新”的道理，它強調曆史根源與(yu) 曆史發展之間的相互規定性，一方麵曆史發展不斷深化我們(men) 對曆史根源的認識，另一方麵對曆史根源的認識又必須不斷地將曆史的發展統攝於(yu) 自身的根源當中，使曆史在根源與(yu) 發展的互動當中贏得一種高度自覺的主體(ti) 性，不斷從(cong) 根源中創造出新的主體(ti) 狀態和新的曆史局麵來。

中國之所以為(wei) 中國的原理，是要從(cong) 中國創生的那個(ge) 時刻講起的。誕生的主體(ti) 取決(jue) 於(yu) 誕生後的成長對主體(ti) 的確認，這就是馬克思講的“從(cong) 後思索”。成長不斷賦予誕生以意義(yi) ，而同時成長的意義(yi) 也在這種賦予中不斷誕生。正是在此意義(yi) 上，中國才是曆久彌新、既久且大的中國，中國文明的傳(chuan) 統才是苟日新、日日新的，是在不斷創造中存續的。中國哲學的核心主題正是對這種“生生”和“日新”道理的原理性揭示，因此，中國哲學就是對中國之所以為(wei) 中國的原理的揭示。

根據這種原理，中國哲學的精神當然是對傳(chuan) 統的保守，但卻不是對傳(chuan) 統的固守，而是在不斷創造中保守傳(chuan) 統，在不斷生發中光複傳(chuan) 統，這才是中國哲學的核心要義(yi) 。任何將傳(chuan) 統和現代對立起來的理解，任何將保守和創造對立起來的看法，都沒有把握住中國哲學的“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的核心原理，沒有把握住古老中國“舊邦新命”的文明和曆史的道理。

對以上三方麵問題的澄清，就是對中國哲學的核心要義(yi) 的闡明。準確地揭示中國哲學的核心要義(yi) ，可以讓我們(men) 對中國哲學的道理充滿信心，對中國文明的價(jia) 值充滿信心，對中國文明的世界史意義(yi) 充滿信心。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