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可法：浩然留正氣 千古配文山

作者：史錫騰（武漢大學人民醫院教授史可法第十世孫）

來源：中央紀委監察部網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七月廿二日壬寅

            耶穌2017年9月12日

史可法（1602-1645年），字憲之，號道鄰，祖籍河南祥符（今河南開封），生於(yu) 北京。明崇禎元年（1628年）中進士，首授西安府推官，崇禎十六年（1643年）累遷至南京兵部尚書(shu) 。崇禎十七年（1644年），任南明政權兵部尚書(shu) 兼東(dong) 閣大學士，後自請到抗清前線揚州督師。清攝政王多爾袞致書(shu) 勸降，史可法嚴(yan) 詞拒絕，誓言堅守。明弘光元年（1645年）四月，終因寡不敵眾(zhong) ，被俘殉難。其義(yi) 子史德威遍尋史可法遺骸不得，遂依史可法遺願，葬其衣冠於(yu) 梅花嶺下，是為(wei) 史可法的衣冠塚(zhong) 。清乾隆帝追諡史可法為(wei) 忠正公，並下令在史公衣冠塚(zhong) 旁建祠紀念。

史可法紀念館

史可法紀念館舊稱史公祠，位於(yu) 江蘇省揚州市廣儲(chu) 門外街24號梅花嶺畔，占地9700平方米，現為(wei) 國家三級博物館、江蘇省愛國主義(yi) 教育基地，也是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史可法墓祠”所在地。

紀念館內(nei) 有史可法的衣冠塚(zhong) ，塚(zhong) 西側(ce) 是祠堂（1768年乾隆為(wei) 褒揚史公而建）。館內(nei) 陳列有史可法文物史料；有饗堂、桂花廳、梅花仙館、方亭、晴雪軒、牡丹廳等古典建築；還有大量的古樹名木和曆史遺跡。三百多年來，眾(zhong) 多文人雅士拜謁史公墓，留下了許多優(you) 美頌詞，這些作品大都刻石嵌牆展示。

史可法家訓

史可法的家規家訓並無成文輯本，但在史料記載和史可法所作詩詞、對聯及給家人的書(shu) 信中多有表述，歸納起來主要有“孝悌、勵誌、勤廉、報國”四個(ge) 方麵。

《史可法集》中收錄有史可法寫(xie) 給妻子、父母、兄弟等家人的家書(shu) 十七封、遺書(shu) 六封，基本上都是有關(guan) 家事及身後事的囑托，如勸導夫人孝親(qin) 敬長“隻願夫人做個(ge) 大賢大孝之人，斷不可負我一片好心”；告誡家人勤儉(jian) 節約“買(mai) 房一事，當即停止。此時貧甚，那得數百金也。如父母急欲成就，可以婉詞稟之”；寫(xie) 給母親(qin) 的遺書(shu) 中，則表達了史可法報國盡忠的決(jue) 心“不忠不孝，何顏立於(yu) 天地之間”。

史可法的家書(shu) 、詩詞等有著鮮明的特色，為(wei) 後人珍藏、誦讀至今，影響深遠。

●視頻腳本

史可法：浩然留正氣千古配文山

【揚劇《史可法不破之城》】

史可法：北兵於(yu) 十八日圍揚城，至今尚未攻打……法早晚必死，不知夫人肯隨我去否！

明清易代之際，史可法受命困守孤城揚州，守城的明軍(jun) 僅(jin) 有萬(wan) 餘(yu) ，而攻城的清兵卻有十萬(wan) 。抱定“城存與(yu) 存，城亡與(yu) 亡”的決(jue) 心，史可法給家人寫(xie) 下最後一封家書(shu) 。

一、梅花香正濃

史可法紀念館內(nei) 梅花嶺

史可法，祖籍河南祥符（今河南開封），字憲之，號道鄰，明萬(wan) 曆三十年（1602年）十一月出生於(yu) 北京。自崇禎元年中進士後，曆任推官、禦史、總督、巡撫，後為(wei) 南京兵部尚書(shu) ，加封東(dong) 閣大學士，是明代著名的政治家、軍(jun) 事家。

【北京史家小學師生對話】

老師：同學們(men) ，你們(men) 知道史家小學原來是做什麽(me) 的嗎？

學生：史家祠堂。

老師：對了，是為(wei) 了紀念誰呢？

學生：史可法。

老師：明朝末年，史可法困守揚州城。在揚州城快被攻破的時候，他先後五次焚燒了敵軍(jun) 的勸降信……

北京史家小學原校長卓立：

北京史家胡同小學，原是史可法的祠堂，也就是史公祠。後來，祠堂改為(wei) 學堂。著名作家白樺的散文名篇《梅香正濃》，是北師大版小學語文六年級的教材。多年來，學校一直用這篇課文介紹史可法的感人事跡。“數點梅花亡國淚；二分明月故臣心。”史可法最終戰死在疆場，浩然正氣，日月昭昭，與(yu) 嶽飛、文天祥一樣，感召了後世無數忠勇報國的中國人。

二、忠臣必於(yu) 孝子門

家教、幼學、師訓，使青年時期的史可法“事親(qin) 以孝聞，兼有文武才”。

《明史》本傳(chuan) 中有這樣的記載：“尹氏有身，夢文天祥入其舍，生可法。”尹氏，是史可法的母親(qin) 。這則在今天看來有些傳(chuan) 奇的記述，其實飽含了母親(qin) 對史可法寄予的殷切希望。

在史公母親(qin) 看來，史可法出生的年代，正與(yu) 文天祥生活的年代一樣，民不聊生，社會(hui) 矛盾加劇。這是一個(ge) 需要英雄、召喚英雄的時代，“托夢而生”，是母親(qin) 期望孩兒(er) 以文天祥為(wei) 榜樣，承擔起時代賦予的使命。

史可法出生後，父親(qin) 給他起名“可法”。“法”者，規範、效法也。效法誰呢？當然是效法與(yu) 文天祥一樣的忠義(yi) 前賢。這又是一則獨特的家訓。姓名，人人都有，但用姓名作為(wei) 家訓，卻是少見。“史可法”三個(ge) 字，無形中規範了史可法的人生軌跡，影響了史可法一生的成長與(yu) 事業(ye) 。

對父母雙親(qin) 的獨特家訓，史可法一直銘記在心。中進士後，史可法戎馬生涯，常年在外，最讓他惦念的，就是父母雙親(qin) ，“每一念及，不禁涕零，惟願父親(qin) 、母親(qin) 寬懷”。他還經常在家書(shu) 中叮囑家人，對父母“須百凡小心……凡事須順其意……做個(ge) 大賢大孝之人”。存留下來的史可法詩作不多，思念母親(qin) 的就有兩(liang) 首。《憶母》一詩吟道：“母在江之南，兒(er) 在江之北。相逢敘夢中，牽衣喜且哭。”辭婉意切，催人落淚，有史學家萬(wan) 分感歎地評價(jia) 道：“求忠臣必於(yu) 孝子之門，信矣！”

三、秉承正氣圖報國

早在他父親(qin) 一代，史可法家中已經貧寒，但史可法十分勤奮好學，史書(shu) 中記載了一則他遇上恩師的故事：

天啟元年冬天，19歲的史可法在獨自趕考的途中，因無錢居住客棧，便寄宿在一座古廟裏。一天，時任京畿視學大臣的左光鬥，在微服私訪的途中，一行數騎，為(wei) 避風寒，進入了這座古廟。進廟後他們(men) 看見廡殿中有一書(shu) 生伏案而臥，一旁還有一篇剛剛寫(xie) 成的文稿。左光鬥拿起文稿一看，文筆不凡。再看看他衣衫單薄，和衣而寐，內(nei) 心十分憐愛，便脫下自己的大衣披蓋在沉睡的史可法身上。左光鬥為(wei) 史可法掩好門後，找到了廟裏的僧人，打聽到這個(ge) 年輕人是一位前來應試的考生。考場上，史可法才思敏捷，奮筆疾書(shu) ，因才華出眾(zhong) ，最終以直隸八府第一名的成績榮登榜首。

後來，左光鬥把史可法帶到家中，對妻子說：“他日繼吾誌事，惟此生耳。”此後，左光鬥收史可法為(wei) 弟子，讓他居住在官邸，並且月給薪米，讓史可法贍養(yang) 老母。史可法受老師知遇之恩，愈加發憤苦讀，立誌報國。

天啟五年，左光鬥受誣陷下獄，但他堅守大義(yi) ，至死不屈，這對史可法的一生影響很大。

史可法紀念館內(nei) 景

四、封封家書(shu) 勵後人

揚州城破前四天，史可法給家人捎上最後一封遺書(shu) ：“北兵於(yu) 十八日圍揚城，至今尚未攻打，然人心已去，收拾不來！法早晚必死……太太苦惱須撫，四太爺、大爺、三哥大家照管……書(shu) 至此，肝腸寸斷矣。”

史可法捎回家的這封遺書(shu) ，全文不足百字，篇幅雖短，卻可歌可泣。清代著名詩人袁枚在《題史閣部遺像》一詩中，極為(wei) 沉痛地評論道：“且喜家書(shu) 在，銀鉤字數行。淒涼招命婦，宛轉托高堂。墨淡知和血，篇終說斷腸。當時濡筆際，光景莫思量。”

這封家書(shu) ，又稱“絕命書(shu) ”，“墨點無多淚點多”，“血淚斑斑馬革心”。即使在四百年後的今天，閱讀這封家書(shu) ，依然能夠感受到史公拈筆時的淒涼心境，同情而感傷(shang) ；但更為(wei) 其中昭示的英雄氣節，欽佩且景仰！這封家書(shu) ，表述的是“頭顱一擲為(wei) 蒼生”的義(yi) 無返顧，承載的是“寧為(wei) 玉碎不瓦全”的亮節高風。

在後人編輯的《史可法集》中，除收錄了史公所書(shu) 的奏疏、書(shu) 牘、雜文、詩詞外，讀來最令人動情的就是那6封遺書(shu) 和17封家書(shu) 。如寫(xie) 給父母的：“每一念及，不禁涕零。惟願父親(qin) 、母親(qin) 寬懷，不必以男為(wei) 念”；寫(xie) 給夫人的：“惟父母事大，全在夫人委曲盡心。家間門戶要謹慎，待東(dong) 宅大小人要謙厚些，待使下人要寬些”；寫(xie) 給八弟可模的：“吾弟完婚後，當以進取為(wei) 誌。”句句讀來，即使是外人，也能感受到字裏行間的拳拳之心、諄諄之意。

史可法為(wei) 官廉潔，雖曆任禦史、總督、巡撫、兵部尚書(shu) 等，職高位顯，但在家書(shu) 中卻多次提到家中的困境。八弟新婚了，史公給八弟的信中卻寫(xie) 道：“買(mai) 房一事，當即停止。此時貧甚，那得數百金也”；家中缺少用度了，史公給夫人的信中卻說：“夫人可將簪珥衣服，或當或賣，暫供日用”；當親(qin) 友有事時，史公卻要求夫人：“五嬸母事該相助，但此時手中空乏，不能雇人，今寄去銀十五兩(liang) 備用”；家書(shu) 中，史公多次提及的一句話就是：“讓得人，受得苦，才是享福之人”。封封家書(shu) ，字字珠璣，令人感傷(shang) ，更令人感佩。

史氏後人、國家教育行政學院教授史朝：

史公家書(shu) 中表達出的信念，一直為(wei) 我們(men) 史氏後人所遵從(cong) 。這種信念就是：當麵臨(lin) 家國大義(yi) 的時刻，所表現的寧死不屈、奮力抗爭(zheng) 的精神。這裏有個(ge) 典型的事例：當揚州城城破的時候，史公的弟媳李氏，麵臨(lin) 敵軍(jun) 大將的威逼“自裁而死”。清代著名史學家全祖望在《梅花嶺記》中詳細記載了這一事例，並且無限感慨地寫(xie) 道：“嗚呼……聖賢家法，其氣浩然，常留天地之間！”

五、我來嶺上訪先生

史可法紀念館內(nei) 梅花嶺石額

史可法的浩然正氣一直激勵著後世的中國人，尤其在中華民族生死存亡的關(guan) 頭，史可法的英雄氣節更加激起人們(men) 的鬥誌。

1937年，正是日軍(jun) 侵華之時，“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義(yi) 勇軍(jun) 進行曲》的詞作者、戲劇家田漢來到揚州憑吊史可法，他感慨萬(wan) 分地吟誦道：“江潮如吼打孤城，百世猶聞殺敵聲。今日傾(qing) 危如昔日，我來嶺上訪先生。”

《義(yi) 勇軍(jun) 進行曲》是當年的一部電影《風雲(yun) 兒(er) 女》的主題歌，而《風雲(yun) 兒(er) 女》的導演，是揚州人許幸之。幾十年過去了，許幸之的兒(er) 子許國慶特意來到揚州，尋訪父親(qin) 的足跡。

許幸之之子許國慶：

我父親(qin) 七八歲的時候，就有一位年長他幾歲的鄰居帶他來史公祠這裏遊玩，向他講述了史可法不畏強敵、英勇抗爭(zheng) 的故事。到了1935年，父親(qin) 導演了反映老百姓拿起武器、反抗日本侵略者的故事片，叫做《風雲(yun) 兒(er) 女》。電影的主題歌就是現在的國歌《義(yi) 勇軍(jun) 進行曲》。它的歌詞慷慨激昂，鼓舞人心，特別是它的結尾，“冒著敵人的炮火，前進前進進”，極大地鼓舞了全國人民的愛國主義(yi) 熱情，增強了大家戰勝強敵的信心。

朱自清先生是揚州人，著名學者、散文家，他的散文名篇《背影》《荷塘月色》等至今仍是典範之作。同時，他也是一位高舉(ju) 愛國主義(yi) 大旗的英勇鬥士。

朱自清之孫朱小濤：

1912年，我的曾祖父曉坡公（朱自清父親(qin) 朱鴻鈞，字曉坡）因為(wei) 生病，在史公祠這寄養(yang) 了大概半年時間。這期間，朱自清幾乎是每天都要去史公祠看望父親(qin) 。他聽到人們(men) 講述史可法的事跡，為(wei) 史可法的風骨、氣節所深深影響。他後來拒絕領取美援麵粉，這和史可法身上所表現出來的這種風骨、氣節是一脈相承的。

朱自清身上這種與(yu) 史可法一樣堅貞不屈的氣節，曾受到毛澤東(dong) 同誌的高度讚揚。毛澤東(dong) 同誌提出，我們(men) 應當寫(xie) “朱自清頌”。

六、史公遺愛滿揚州

“三百年來土一丘，史公遺愛滿揚州。二分明月千行淚，並作梅花嶺上秋。”這是鬱達夫先生訪問史公祠寫(xie) 下的詩句。史可法，揚州民眾(zhong) 婦孺皆知，世世代代都在懷念他。

揚州老城區有一座“史可法紀念館”，史公祠和史公的衣冠塚(zhong) 就在紀念館內(nei) ；揚州西門遺址展廳裏，展示著史可法率領將士守西門、奮勇殺敵的壯烈事跡；毗鄰史公祠的“揚州廉政文化展示館”常年展示史可法等揚州先賢的清廉事跡；史可法紀念館的東(dong) 側(ce) 還有一所“梅嶺小學”，這所揚州名校，是史可法的後裔史鑒先生於(yu) 1947年創辦的。

藍天白雲(yun) 下，揚州梅嶺小學的師生，也在朗讀散文名篇《梅香正濃》：“每當我們(men) 民族處於(yu) 危亡之秋，總會(hui) 岀現兩(liang) 類人，一類人有邦國而無自身，敬畏史筆，體(ti) 恤民苦，壯懷激烈，視死如歸……”

清代詩人劉藻有詩讚頌史可法：“一木支大廈，成仁幾日間。浩然留正氣，千古配文山。”

誠如斯言，史公雖逝，但他的人格精神，依然輝耀在曆史的天空。

史可法紀念館內(nei) 景

●史可法家訓摘編

孝悌

須百凡小心，盡奉侍舅姑①之道。度量要寬大些，不可時時愁苦。上天不負好心人，日後受用，正無限量……千思萬(wan) 想，隻願夫人做個(ge) 大賢大孝之人，斷不可負我一片好心。

——史可法家書(shu) 《與(yu) 夫人》崇禎十一年戊寅十二月二十六日

【注釋】

①舅姑：古指“公婆”。

【譯文】

家中諸事須小心對待，盡侍奉父母的孝道。度量要大，不可時時苦悶憂愁。上天不會(hui) 辜負好心人，日後的生活，也一定會(hui) 充裕……千思萬(wan) 想，隻願夫人做一個(ge) 大賢大孝的楷模，決(jue) 不可辜負我的好心期盼啊。

太太娶了八哥媳婦，夫人更要小心，凡事須要含忍，隻求公姑歡喜，寧可吃些苦，受些虧(kui) ，自有上天鑒察。不可焦愁，不可氣惱……寧可我們(men) 淡薄，不可教他含怨。

——史可法家書(shu) 《與(yu) 夫人》崇禎十二年己卯二月

【譯文】

八哥結婚了，母親(qin) 有了新進門的兒(er) 媳，夫人更要小心處理好妯娌關(guan) 係，凡事都要忍耐些，隻求讓父母歡心，寧可自己吃些苦，受些虧(kui) ，上天自會(hui) 明察。（你）不可焦慮愁悶，更不可氣惱……寧可我們(men) 生活儉(jian) 樸些，也不要讓他們(men) 有怨氣。

家間門戶宜謹，待下宜恕。

——史可法家書(shu) 《與(yu) 八弟》崇禎十二年己卯二月十三日

【譯文】

家中的門戶要謹嚴(yan) ，對待下人要寬恕。

讓得人，受得苦，才是享福之人。

——史可法家書(shu) 《與(yu) 夫人》崇禎十二年已卯三月

【譯文】

要明白能禮讓別人，吃得了苦，才是享福之人這個(ge) 道理。

勵誌

考期場事俱不遠，吾弟完婚後，當以進取為(wei) 誌。

——史可法家書(shu) 《與(yu) 八弟可模》崇禎十二年己卯正月

【譯文】

科舉(ju) 考試日期不遠了，你成婚後，一定要以進取為(wei) 誌。

古硯不容留宿墨，舊瓶隨意插新花。

——史可法撰聯（史可法紀念館藏）

【譯文】

要勤奮學習(xi) ，古硯台內(nei) 不能留下隔日的墨汁；要勇於(yu) 革新，舊花瓶內(nei) 要插上隨心合意的新花。

史可法紀念館·遺墨廳

勤廉

如家中缺用，夫人可將簪珥衣服，或當或賣，暫供日用。

——史可法家書(shu) 《與(yu) 夫人》崇禎十二年己卯二月

【譯文】

如果家中缺少日用開支，夫人（你）可將頭上戴的簪珥、身上穿的衣服，或是典當，或是變賣，暫且供給家用。

五嬸母事該相助，但此時手中空乏，不能雇人，今寄去銀十五兩(liang) 備用。夫人可將首飾變賣用度，將寄去銀，以數兩(liang) 與(yu) 之。

——史可法家書(shu) 《與(yu) 夫人》崇禎十二年己卯二月十三日

【譯文】

五嬸母的事應該幫助，但眼下（我）手中無錢，又不能雇人料理，今寄去十五兩(liang) 銀子以作備用。夫人你可將首飾變賣了，以作日常家用。將我寄去的銀子，分與(yu) 五嬸母數兩(liang) 。

買(mai) 房一事，當即停止。此時貧甚，那得數百金也。如父母急欲成就，可以婉詞稟之。

——史可法家書(shu) 《與(yu) 八弟》崇禎十二年己卯三月

【譯文】

（八弟新婚，人口增多）買(mai) 房一事，當立即停止。此時家中十分貧困，哪裏有數百的金錢來買(mai) 房呢？如父母急著想買(mai) 房，可以將實情婉轉稟告二老。

報國

不肖兒(er) 可法遺稟母親(qin) 大人：兒(er) 在宦途一十八年，諸苦備嚐，不能有益於(yu) 朝廷，徒致曠遠於(yu) 定省①，不忠不孝，何顏立於(yu) 天地之間！今以死殉城，不足贖罪。望母親(qin) 委之天數，勿複過悲。兒(er) 在九泉亦無所恨。

——《遺書(shu) 一·上太夫人》弘光元年四月十九日

【寫(xie) 信背景】

弘光元年（1645年）四月，清軍(jun) 兵臨(lin) 揚州城下。史可法以萬(wan) 餘(yu) 之眾(zhong) ，對十萬(wan) 清軍(jun) ，自知大勢已去，寫(xie) 遺書(shu) 表明殉國決(jue) 心。

【注釋】

①定省：稱子女早晚向親(qin) 長問安。泛指探望問候父母或親(qin) 長。

【譯文】

不肖兒(er) 史可法寫(xie) 下這封遺書(shu) ，稟呈母親(qin) 大人：兒(er) 在外為(wei) 官十八年，嚐盡各種艱辛，未能有益於(yu) 國家，又遠離雙親(qin) 不能時時請安問候，真是於(yu) 國不忠，於(yu) 家不孝啊，還有什麽(me) 臉麵活在世間呢！以死殉城，也不足以贖罪。祈盼母親(qin) 安享天年，不要過於(yu) 悲傷(shang) 。兒(er) 在九泉之下也就無所遺恨了。

“城亡與(yu) 亡，我意已決(jue) ，即碎屍萬(wan) 段，甘之如飴；但揚城百萬(wan) 生民，不可殺戮。”

——羅振常《史可法別傳(chuan) 》

【譯文】

（弘光元年（1645）四月二十五日，揚州城破，史可法被俘，清軍(jun) 將領多鐸繼續勸降）史可法大聲說道：“城亡與(yu) 亡，我意已決(jue) ，即使碎屍萬(wan) 段，也心甘情願；然而揚州城的百萬(wan) 民眾(zhong) ，你不可殺戮。”

“王事方殷①，敢為(wei) 兒(er) 女計乎！”

——《明史·史可法本傳(chuan) 》

【注釋】

①方殷：謂正當劇盛之時。

【譯文】

（史可法一直未有兒(er) 子，其妻勸其納妾），他歎息說：“國事正在緊要之際，怎敢為(wei) 兒(er) 女之事分心！”

（史可法家訓輯錄、翻譯：曹永森）

史可法廣場浮雕

●專(zhuan) 家觀點

“神奇”家訓煉就忠義(yi) 史可法

《明史·史可法傳(chuan) 》開篇就記載：“（史可法母親(qin) ）尹氏有身（懷孕），夢文天祥入其舍，生可法。”

這一出自正史，看似有些神奇的記述，實則寓含著史可法父母對兒(er) 子的殷切期望，是一則獨特的史氏“家訓”。按傳(chuan) 統，中國人的名、字、號，除“號”可自取外，“名”、“字”均由家中父母、長輩取定。家長給史可法命名為(wei) “可法”，取字為(wei) “憲之”，“可法”之“法”、“憲之”之“憲”，均為(wei) “效法”的意思。效法誰呢？“家訓”明示：效法抗元將領文天祥！這就為(wei) 史可法樹立了矢誌報國的忠貞榜樣，規範了史可法立身行事的人生軌跡，最終鑄就了史可法的氣節風骨。

之所以有如此“家訓”，絕非偶然，究其原因有二：一在憂患意識；一在家族傳(chuan) 統。

就憂患意識來說：史公出生的年代，國家內(nei) 憂外患，危機重重。正和文天祥所處時代一樣，是一個(ge) 需要英雄、召喚英雄的時代！史公家長深懷曆史和時代的憂患意識，要他效法文天祥，成長為(wei) 英雄，以拯救國家危亡。

就家族傳(chuan) 統來說：史公祖父應元公，兩(liang) 任知州，均有“惠政”，素有儒者風範，其因史可法的出生而有“吾家必昌”的自信，正是盼望孫兒(er) 重振愛國家聲。

史公一生，是怎樣踐行“家訓”而效法文天祥的呢？舉(ju) 其大者，約為(wei) “三效”：

其一，效其剛直不阿，勇於(yu) 與(yu) 權奸鬥爭(zheng) 。

文天祥中狀元後，就曾多次上書(shu) 請斬主張遷都以避元兵的閹臣董宋臣；立朝草製（草擬製書(shu) ，擬訂朝廷命令），則屢忤誤國奸相賈似道；及為(wei) 右相、封信國公，也始終與(yu) 朝內(nei) 投降派作不懈鬥爭(zheng) 。

而史公當上朝廷首相還不到半個(ge) 月，就被昏君、權奸合力排擠出南京，督師揚州，走上戰爭(zheng) 前線。在此境遇下，史公秉承發揚文天祥《正氣歌》的浩然正氣，連連上疏，勸諫嚴(yan) 查驕奢淫逸、賣官鬻爵、賄賂公行等種種腐敗罪行。據不完全統計，在其生命的最後一年裏，史公連上二十四封奏疏，在日理萬(wan) 機、戎馬倥傯(zong) 中，平均每月進諫兩(liang) 次以上，而每次謄寫(xie) 疏稿，都反複誦讀，反複斟酌，反複修改，每一次都“嗚咽不自勝，幕下士皆為(wei) 飲泣”。

其二，效其以死報國，而能“死比文山猶決(jue) 絕”（清夏慎樞《題史閣部遺像》）。

文山，文天祥之號也。文天祥曾被囚禁於(yu) 元大都（今北京），後於(yu) 柴市（今北京市東(dong) 城區府學胡同西口）從(cong) 容就義(yi) 。史可法被俘後，同樣寧死不屈。

清陳宏謀追懷憑吊史公之挽聯稱：“佩鄂國（嶽飛曾被封鄂國公）至言，不愛錢，不惜命；與(yu) 文山比烈，曰取義(yi) ，曰成仁。”確實，史公之壯烈犧牲，是可謂“與(yu) 文山比烈”！

其三，效其子嗣處置，而能以“副將作兒(er) ”繼家聲。

文天祥有胞弟叫文璧，此人竟降元而邀寵，文天祥於(yu) 獄中聞訊，憤而作詩，與(yu) 之決(jue) 裂，聲言：“弟兄一囚一乘馬，同父同母不同天。”所謂“不同天”，言其仇恨已“不共戴天”！從(cong) 此，不認文璧為(wei) 弟。

而此前，文天祥在抗元的“空坑戰役”中喪(sang) 子文佛生，曾以文璧一子名文升者為(wei) 嗣，至此亦不認文升為(wei) 子嗣。

史公則有堂弟史可程，先是歸順了李自成，後又投降了清王朝，史公對此變節又失節的行為(wei) 十分痛恨，曾上書(shu) 南明朝廷要辦史可程的重罪。

史載，史公年四十無子，李氏夫人曾欲為(wei) 之娶妾，以生子嗣，史公斷然不許，稱：“王事方殷，敢為(wei) 兒(er) 女之私乎？”後來，家人背著史公，從(cong) 史可程六子中選取其第四子炤青（一名詢，見《道鄰公本宗分支考》）作為(wei) 史公過繼子嗣，過繼進家門。史公得悉此事，已是“城亡與(yu) 亡”前夕，為(wei) 與(yu) 史可程劃清界限，史公斷然不肯接受炤青為(wei) 嗣子，而寧可選擇經受過戰火洗禮與(yu) 考驗、忠勇可靠的副將史德威為(wei) 義(yi) 子，托以臨(lin) 終後事。所以，史公在殉難前四日的《絕命書(shu) 》中，與(yu) 母親(qin) 、嶽母、夫人訣別，特附一筆：“炤兒(er) 好歹隨他罷了”。

《絕命書(shu) 》中這一筆帶過的細節，卻再度顯示了史公的崇高氣節與(yu) 對愛國家風傳(chuan) 承的重視！

由此，清人蔣士銓的《題史閣部遺像》詩中，才有“袍笏作身（指衣冠葬）將作兒(er) （指以副將史德威為(wei) 嗣），文璧子孫非我支”的巧喻；清人劉藻的《題史閣部遺像》詩中，才有“浩然留正氣，千古配文山”的評價(jia) 。

“千古配文山”，信哉斯言，足見史公一生對“神奇”家訓的謹守與(yu) 凜遵！（揚州大學教授劉立人）

浩然正氣勵後人

後人崇敬史可法、紀念史可法，除了他忠貞愛國，大義(yi) 凜然，在國家危亡之時不畏犧牲、從(cong) 容就義(yi) 外，還在於(yu) 他為(wei) 官期間始終保持著清正廉潔、一心為(wei) 國為(wei) 民的感人形象。

比如，他中進士後首赴西安任推官，就體(ti) 現出了這種品質。

一般人中進士後，在放官前會(hui) 有不少想法，大家都願意留在京城當官，不願意到地方去；就是實在要到地方當官，也不願到貧瘠、邊遠之處。

史可法不認可這些挑肥揀瘦的“經驗之談”，他深信恩師左光鬥的名言“官卑清自尊”，更不會(hui) 忘記祖父史應元當年做出的榜樣。

據《貴州通誌·名宦》介紹：“史應元，順天人，舉(ju) 人，萬(wan) 曆四十二年知黃平州，秉直不阿，卒於(yu) 官，無以為(wei) 殮，民爭(zheng) 賻之。”

史可法祖父史應元曾任黃平州知州（今貴州凱裏附近），任上為(wei) 老百姓減輕徭役，精簡打官司的程序，對罪犯以教育為(wei) 主，很少動用刑法。他除了月俸外，口袋裏沒有一文來曆不明的錢。他後來死於(yu) 任上，還是老百姓爭(zheng) 著捐錢為(wei) 他入殮，才使他得以安葬。

正因為(wei) 有祖父這樣的榜樣，史可法日後也認真效法。他不久就到西安赴任，並在任上做出了突出成績。

再比如，崇禎七年上半年，朝廷準備任命一名年富力強的官員去池州接任安（慶）池（州）兵備道一職，並準備逐漸加強那裏的軍(jun) 事力量。但那些夠資格去的人，平時都削尖腦袋鑽營，這次卻因為(wei) 那裏形勢複雜，個(ge) 個(ge) 噤若寒蟬，視去皖西為(wei) 畏途，唯恐避之而不及。此事議了很久，都沒有找到合適人選，以至於(yu) 拖了幾個(ge) 月都難以決(jue) 斷。史可法身為(wei) 戶部郎中，原本在京師做著舒適的京官，但看到大家都裹足不前，便毅然表態說：“國家養(yang) 士原為(wei) 社稷計，今若此，非以報知主也，自請赴皖西。”

除忠貞報國外，史可法也十分清廉儉(jian) 樸。他任安慶巡撫時，已經是從(cong) 三品官員，但家中用度依然十分拮據。對於(yu) 家用，他往往僅(jin) 能寄少量的銀子回去，最多的一次，也不過“銀五十金（兩(liang) ），又銀杯一隻”。因此，在家中需要用錢時，他曾寫(xie) 信對家中的妻子交待：“可將首飾變賣用度”；同時，他又告訴父母：“不妨暫借於(yu) 諸友，容男陸續補還。”史家遷回京城以後，想在驢市胡同買(mai) 一座住宅，史可法得知後急令其弟：“買(mai) 房一事，當即停止。此時貧甚，那得數百金也！”

其實史可法並不小氣，他是把錢都用到公事中了。到任六安後，他發現六安的城郭並不完整，在治安形勢緊張時，急需修繕。盡管以前州裏曾將破損的城郭修繕過，無奈破損嚴(yan) 重，加上州內(nei) 府庫空虛，盡其所力，也不能最終解決(jue) 問題。史可法到任後，立即下令修複城牆，並親(qin) 自督工。至於(yu) 經費，他答應“不煩公帑，不括民資”，都從(cong) 自己的俸銀中捐出。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