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唐宋思想轉型與(yu) 儒學複興(xing) 的先驅

作者：李伏清、唐琦露（湘潭大學哲學係）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七月廿一日辛醜(chou)

          耶穌2017年9月11日

柳宗元作為(wei) 唐宋古文八大家之一，不僅(jin) 有很高的文學成就，而且對唐宋思想的轉型尤其是中晚唐儒學的複興(xing) 有重要貢獻。

麵對儒釋道三教並存，尤其是佛教的異軍(jun) 突起，中晚唐儒學內(nei) 部就如何應對佛教的挑戰存在著分歧：一派以韓愈為(wei) 代表，主張標旗立幟興(xing) “道統”，力倡反佛辟佛；另一派以柳宗元為(wei) 代表，主張以儒道為(wei) 評價(jia) 準繩審視佛教，尋找孝道等契合點，同時以儒道為(wei) 圭臬批評時禪體(ti) 用分離，指摘佛教經學的僵化泥囿。事實上，韓愈辟佛反佛隻流於(yu) 形式，在實質上，韓柳走的都是統合儒釋道、兼容並包的開放思路。故在如何對待佛教的問題上，韓柳可謂“殊途同歸”，甚至可以說是“同途同歸”。

針對進士僅(jin) 以浮文媚世，明經僅(jin) 以記誦見長，導致儒道不舉(ju) 的現實，柳宗元以雙重角色，推動了古文運動和解經範式的變革。

首先，柳宗元等人倡導的古文運動解除了儒道發明文體(ti) 方麵的禁錮，為(wei) 宋明理學文風開路。其一，古文運動一掃六朝以來的文體(ti) ，力主複興(xing) 先秦兩(liang) 漢質樸的散文文體(ti) ，使儒學獲得新的形式和生命。其二，柳氏主張“文者以明道”，重新厘定文學和儒學之道的關(guan) 係，明確界定儒家的主旨為(wei) “輔時及物”，突出儒學的作用和意義(yi) ，影響了學風的改變。“文者以明道”的思想直接影響了宋儒“文以載道”思想的成型。其三，柳氏明確“為(wei) 文之道”，重視內(nei) 在的“意”和語言的“暢”，諷刺駢文徒有虛表。

其三，柳宗元承繼啖助、趙匡、陸質及新《春秋》學派的思想，倡導解經範式的變革。他批判“以諷誦章句為(wei) 精，以穿鑿文字為(wei) 奧”的經學傳(chuan) 統，指出，無論魏晉的玄學遺風、六朝以降名物訓詁之禮學，皆是借章句學的外衣，比附於(yu) 儒家經典而以注以疏的形式存傳(chuan) 於(yu) 世，導致儒術於(yu) 道不明於(yu) 天下。就章句和義(yi) 理的關(guan) 係而言，柳氏力求兩(liang) 者兼備，但又暗示“探奧義(yi) ”高於(yu) “窮章句”，主張以明“大中之道”為(wei) 經學的宗旨。就如何“明道”而言，他主張借助疑古辨偽(wei) 、舍傳(chuan) 求經之方，從(cong) 經史合一的《春秋》中探求“聖人之微旨”“王道之根源”，以此重構儒家的社會(hui) 政治秩序，以彰儒學經世致用之功用。這一經學主張本身包含“解構”和“建構”兩(liang) 個(ge) 方麵：前者表現為(wei) 對章句學的批評；後者表現為(wei) 對儒家經典的重新“解釋”，“由我心”以“明聖意”，立己說以“建構”自己的思想體(ti) 係。正是這種對舊有觀念、思維方式的解構和對個(ge) 體(ti) 思想的重建，才使得儒學由漢學轉向宋學。

柳宗元的思想涵括佛、老、莊、楊、墨、申、商、刑、名、縱橫之說。在他看來，儒釋相通、儒道相融、儒子相蓄。

柳宗元把道家和道教相區別。對於(yu) 道家學說，他認為(wei) 老子為(wei) 孔子異流，並非相抗，它們(men) 都具有輔佐政治教化的社會(hui) 作用，其“民利而民自利”等觀點正是受道家自然、無為(wei) 思想的影響。此外，他肯定道家淡薄功名利祿、與(yu) 世無爭(zheng) 的人生態度；批評道教和道教徒中那些違背儒道的言行，如長生久壽的觀念與(yu) 辟穀服氣、丹藥方術的行為(wei) 。柳氏對道教的辯證批判，有利於(yu) 宋明理學中政治倫(lun) 理和理想人格理論的發揮。

經“焚書(shu) 坑儒”、“罷黜百家”後，先秦諸子學說已罕有人問津。柳宗元卻遍求諸子百家之學，將其納入以儒家經學思想為(wei) 中心的古代文化體(ti) 係中。對於(yu) 百家之言，即使是不符合儒家經傳(chuan) 條文的，隻要“利於(yu) 事”，他也主張汲取。柳宗元還借鑒諸子學究天人的學術思維方式和嚴(yan) 密邏輯、犀利言辭的論辯方法，把子學的人性精神落實到儒家的道德實踐中。

柳宗元對兩(liang) 漢以來的哲學基本問題，如元氣本體(ti) 論、天人關(guan) 係和人性論及理想人格等問題，進行了概括總結，為(wei) 宋明儒學的複興(xing) 奠定了新的理論基礎。

首先，柳宗元批判並繼承了兩(liang) 漢元氣本體(ti) 論思想。在他看來，宇宙本身在空間和時間上都是無限的，明確主張“元氣自動”，“自動自體(ti) ，自峙自流”，認為(wei) 天、地、萬(wan) 物統一於(yu) 元氣，通過元氣的冷熱變化、相互作用而生化萬(wan) 物。元氣論的日益完善對回應佛教的虛無本體(ti) 論產(chan) 生了積極的影響，同時，對張載的“一物兩(liang) 體(ti) ，氣也。一故神，兩(liang) 故化”和元氣中陰陽二氣“交錯而動”的思想也產(chan) 生了影響。

其次，在“天人”關(guan) 係問題上，柳宗元對“力命”之爭(zheng) 作了批判總結，明確提出“天人不相預”的觀點，為(wei) 宋明儒學建立新的宇宙觀消除了主要屏障。他批評董仲舒、司馬相如、揚雄、班彪、班固等人“推古瑞物以配命”的天人感應說違背了儒學的傳(chuan) 統精神。他具體(ti) 而微地批判了君權神授、天人感應、祥瑞、符命、長生論等思想，主張“聖人之道，不窮異以為(wei) 神，不引天以為(wei) 高”。他對天人感應論的批判，使宋儒自覺意識到儒學的發展需放棄“天人感應”論而另辟路徑。

最後，在人性理想層麵，他主張道德本有，帶有性向善論的傾(qing) 向，又主張承繼並發揚儒家人道原則，主張人性“自然”說；在理想人格的培養(yang) 方麵，他主張理智和意誌的共同作用，認為(wei) “成人”首先在於(yu) “誌於(yu) 道”，主張將學與(yu) 習(xi) 緊密聯係。他認為(wei) 本有之道德在不同的天賦“純粹之氣”與(yu) “剛健之氣”的作用下，形成了不同的外在的道德表現——仁義(yi) 忠信，主張既以理智力“敏以求之”，又靠意誌力“為(wei) 之不厭”，實現“人道”與(yu) “仁道”的互相依存，呼籲為(wei) 政者必須關(guan) 心民生，順乎民情。可見，柳宗元的思想是以傳(chuan) 統儒學的人道原則為(wei) 旨歸的，為(wei) 宋明儒學對人道觀上如“性”（天性和德性）和“習(xi) ”（習(xi) 氣和習(xi) 行）關(guan) 係問題的解答，奠定了理論基礎。

柳宗元在學術史上被定為(wei) “異端”，但實際上，柳宗元的思想與(yu) 宋明理學並非格格不入，我們(men) 能看到兩(liang) 者之間的曆史聯係。當然，柳宗元雖克服了漢儒的“天人感應”的神學目的論，但其“天人不相預”的理論與(yu) 宋儒的“天人合一”思想有質的區別；同時，他主張元氣論，並未完全擺脫漢儒思維方式。這說明柳宗元在唐宋儒學轉型的準備階段具有承上啟下的曆史意義(yi) 。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項目“柳宗元思想研究”（12FZX015）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