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澶淵之盟”是不是屈辱的城下之盟?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17-08-18 09:03: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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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澶淵之盟”是不是屈辱的城下之盟?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閏六月廿六日丙子

         耶穌2017年8月17日


   


有一種很常見的觀點認為(wei) ,宋朝與(yu) 遼國結下的“澶淵之盟”,是屈辱的城下之盟。

 

什麽(me) 叫“城下之盟”?“城下之盟”語出《左傳(chuan) •桓公十二年》:“大敗之,為(wei) 城下之盟而還。”是指兵敗後迫於(yu) 無奈而簽訂的屈辱性條約。換言之,判斷是不是“城下之盟”有兩(liang) 個(ge) 標準:1、兵敗被迫簽訂協議。2、協議中有屈辱性條款。以這兩(liang) 個(ge) 標準來衡量,鴉片戰爭(zheng) 後清朝與(yu) 英國訂立的《南京條約》,才是城下之盟。

 

1、澶盟是在宋軍(jun) 勝利的前提下訂立的

 

那麽(me) 宋朝與(yu) 遼國簽訂的澶淵盟約是不是城下之盟呢?先來看宋遼立盟之前的戰爭(zheng) 勝負。

 

宋真宗景德元年(1004)閏九月初八,遼國大舉(ju) 南伐。

 

算起來,這是契丹第九次發起對宋王朝的侵略了。在真宗繼位之後的鹹平二年(999)、鹹平四年(1001)、鹹平六年(1003),遼國都曾進兵冒犯邊境,或小勝北還,或為(wei) 宋師所敗。但這一次遼軍(jun) 的來勢特別凶猛。遼主蕭太後與(yu) 遼聖宗禦駕親(qin) 征,率兵號稱二十萬(wan) 之眾(zhong) ,先鋒為(wei) 遼國大將蕭撻凜。十五日,遼國破宋境順安城;十六日,又破遂城,並擒宋將王先知;又自定州東(dong) 部突破宋人的唐河防線,逼近陽城;然後,遼軍(jun) 分兵三路,撲向瀛州、祁州,並欲乘虛直下貝州、冀州、天雄軍(jun) (參見中信出版社出版、台灣三軍(jun) 大學編著的《中國曆代戰爭(zheng) 史》第11冊(ce) )。

 

軍(jun) 情自邊關(guan) 急遞至京師汴梁,宋王朝“中外震駭”。

 

其時宋真宗趙恒繼承大統不過幾年,作為(wei) 一名從(cong) 未像他的伯父(太祖)、父親(qin) (太宗)那樣在沙場廝殺過的文弱君主,麵對來勢洶洶的契丹軍(jun) 團,真宗該如何對付這一場迫在眉睫的危機?——這不但是國家的危機,也是真宗個(ge) 人的榮譽危機。

 

真宗召宰相等大臣商議對策。參知政事王欽若是江南人,“密言於(yu) 上,請幸金陵”,建議皇帝到金陵避避禍;簽書(shu) 樞密院事陳堯叟是四川人,“請幸成都”。真宗問宰相寇準:有大臣提議遷都金陵或成都,愛卿有何意見?寇準假裝不知道是王欽若與(yu) 陳堯叟的意思,當著兩(liang) 人的麵說:“誰為(wei) 陛下畫此策者,罪可斬也!今天子神武,而將帥協和。若車駕親(qin) 征,彼自當遁去。不然,則出奇以撓其謀,堅守以老其眾(zhong) 。勞逸之勢成,我得勝算矣。奈何欲委棄宗社,遠之楚蜀耶?”真宗不敢再存遷都之念,決(jue) 定禦駕親(qin) 征。

 

這個(ge) 時候,前線遼軍(jun) 咄咄逼人的攻勢也受到遏止。九月下旬,遼人以數萬(wan) 騎進攻山西草城川,宋軍(jun) 將領高繼勳率兵來援,登高望草城川,說:“敵眾(zhong) 而陣不整,將不才也。我兵雖少,可以奇取勝。先設伏山下,戰合,必南去,爾起乘之,當大潰。”遂與(yu) 遼兵激戰於(yu) 寒光嶺,“敵兵果敗,自相蹂躪者萬(wan) 餘(yu) 人,獲馬牛橐駝甚眾(zhong) ”。

 

十月上旬,遼師圍困河北瀛州城,“晝夜攻城,擊鼓伐木之聲,聞於(yu) 四麵。大設攻具,使奚人負版乘墉而上”。瀛州原為(wei) 遼人所占據,後為(wei) 柴榮奪回,現在遼國對拿下瀛州是誌在必得的。但宋軍(jun) 也早有防備,“知州李延渥率州兵、強壯,又集貝、冀巡檢史普所部拒守,發壘石巨木擊之,皆累累而墜;逾十數日,多所殺傷(shang) ”。遼人強攻不下,蕭太後親(qin) 自上陣督戰:“契丹主及蕭太後又親(qin) 鼓眾(zhong) 急擊,矢集城上如蝟”,卻被守城的宋軍(jun) 以礌石、巨木、弩箭擊斃“三萬(wan) 人”,“傷(shang) 者倍之”。遼軍(jun) “弗能克,乃退”。

 

瀛州保衛戰的大捷,極大挫傷(shang) 了遼軍(jun) 企圖一鼓作氣拿下關(guan) 南之地的信心,同時也堅定了宋真宗禦駕親(qin) 征的決(jue) 心。

 

十一月十四日,真宗離開東(dong) 京,移駕前往澶州前線,親(qin) 征遼人。並於(yu) 二十六日抵達澶州南城。當時澶州被黃河分隔為(wei) 南城與(yu) 北城,北城正是戰爭(zheng) 前線。真宗原本打算駐紮在南城,不過黃河。這樣安全一些。但寇準堅請渡河:“陛下不過河,則人心益危,敵氣未攝,非所以取威決(jue) 勝也。”真宗這才過河,登上北城門樓,“遠近望見禦蓋,踴躍歡呼,聲聞數十裏。契丹相視驚愕,不能成列”。

 

此時遼師數萬(wan) 騎已於(yu) 十一月二十二日直抵澶州城下,隨時可以發起攻城之戰。相持十餘(yu) 日之後,遼軍(jun) 統軍(jun) 蕭撻凜自恃其勇,出營督戰,守城的“威虎軍(jun) 頭張瑰守床子弩,弩撼機發,矢中撻凜額,撻凜死”。蕭太後聞訊,“哭之慟,輟朝五日”,深知戰局再拖下去,遼軍(jun) 也討不到好處,不得不向宋方提出議和,《遼史》說:“將與(yu) 宋戰,撻凜中弩,我兵失倚,和議始定。或者天厭其亂(luan) ,使南北之民休息者耶。”

 

宋真宗無疑是一名和平主義(yi) 者,並不希望戰火一直燒下去,也有意於(yu) 議和,於(yu) 是派曹利用為(wei) 談判代表,赴遼營和談。最後達成和議,訂下澶淵之盟。

 

也就是說,澶盟是在宋軍(jun) 戰勝的情況下簽訂的,並無受到遼國的脅迫。

 

2、澶盟中的歲幣是經濟援助

 

澶淵之盟的盟書(shu) 以及後續約定所達成的重要協議:


一、宋遼雙方約為(wei) “兄弟之國”,地位平等;


二、宋朝每年給予遼朝歲幣十萬(wan) 兩(liang) 銀、二十萬(wan) 匹絹,“以風土之宜,助軍(jun) 旅之費”;


三、雙方大致按占領現狀劃清領土邊界(宋政府堅決(jue) 不割地),在國境線立下“石峰”(相當於(yu) 今天的界碑),“沿邊州軍(jun) ,各守疆界,兩(liang) 地人戶,不得交侵”;


四、約定兩(liang) 國互不單方麵增加邊防武裝,“所有兩(liang) 朝城池,並可依舊存守,淘濠完葺,一切如常,即不得創築城隍,開拔河道”;


五、約定雙邊司法上的合作,“或有盜賊逋逃,彼此無令停匿”,類似於(yu) 罪犯引渡協定;


六、兩(liang) 國在邊境開設榷場,開展雙邊貿易。

 

許多人認定宋朝簽訂澶盟為(wei) “喪(sang) 權辱國”,想來應該是因為(wei) 盟書(shu) 約定了宋政府每年要給予遼朝歲幣。但從(cong) 歲幣的性質來看,它既不是戰敗國的戰爭(zheng) 賠款,19世紀鴉片戰爭(zheng) 以降,清政府對西方列強支付的銀子,才是屈辱的戰爭(zheng) 賠款。歲幣也不是藩屬國的納貢,宋政府對歲幣的交割形式,也盡力避免給人納貢的印象:“更不差使專(zhuan) 往北朝,隻令三司差人搬送至雄州交割。”毋寧說,歲幣其實是發達國家對經濟落後國家的資助,這一點盟書(shu) 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以風土之宜,助軍(jun) 旅之費”,類似於(yu) 今天國與(yu) 國之間的經濟援助。

 

而且,對宋王朝來說,每年十萬(wan) 兩(liang) 銀、二十萬(wan) 匹絹的歲幣支出,也是收益遠大於(yu) 成本的劃算買(mai) 賣。以宋朝龐大的財稅收入,區區十萬(wan) 兩(liang) 銀、二十萬(wan) 匹絹的開銷並不構成什麽(me) 負擔;同時,由於(yu) 宋朝對遼朝的貿易長期處於(yu) “出超”地位,每年的歲幣基本上又流回宋人手裏,據日本漢學家斯波義(yi) 信的估算,宋朝通過對遼貿易,每年可獲八十萬(wan) 貫價(jia) 值的順差,數額超過送出去的歲幣。宋朝人自己也曾做過一番成本—收益計算,結論是“雖每歲贈送,較於(yu) 用兵之費,不及百分之一”;“歲遺差優(you) ,然不足以當用兵之費百一二焉”。歲幣支出隻相當於(yu) 戰爭(zheng) 損耗的百分之一。

 

至於(yu) 有一些網文認為(wei) ,“由於(yu) 宋朝經濟文化影響力太盛,兩(liang) 國互市之後,宋朝的大觀通寶在遼國成為(wei) 了貿易的結算貨幣。到宋遼貿易後期,遼國發現鑄幣無用,幹脆也就不鑄了。於(yu) 是要遼國老命的一場貨幣戰爭(zheng) 就悄無聲息的開始。 隨後的一百多年裏,曾經不可一世的契丹國被掏空了。”顯然就是“貨幣戰爭(zheng) ”陰謀論的一次過度引申了。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