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專(zhuan) 訪北京大學法學院教授強世功：族群融合是新疆政策的最高目標》

記者：申欣旺、陳 燕

來源：《南風窗》2010年第10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閏六月初十日庚申

 　     　耶穌2017年8月1日

從(cong) 早年的《法製與(yu) 治理》到《立法者的法理學》，北京大學法治研究中心主任強世功教授始終把國家與(yu) 政治作為(wei) 思考的中心，力圖構建起以中國自身為(wei) 中心的話語體(ti) 係以反擊西方意識形態。2004年，強世功被借調到香港中聯辦工作，更為(wei) 深刻地接觸到版圖“統一”背後的文化統一與(yu) 人心回歸的困境。在他看來，港澳、台灣、西藏以及我們(men) 今天的新疆治理，都麵臨(lin) 共同的問題。

中共中央、國務院召開的新疆工作座談會(hui) 5月17日至19日在北京舉(ju) 行。5月23日，本刊特約記者就新疆的治理與(yu) 政策對強世功進行了專(zhuan) 訪。

新疆政策的關(guan) 鍵是要有明確的最高目標

《南風窗》：當前，大家對新疆治理都非常關(guan) 注，中央也推出一係列新的政策，您怎麽(me) 看？

強世功：理解新疆問題要從(cong) 三個(ge) 角度入手。

其一，新疆問題固然是中國內(nei) 政，但必須放在全球政治權力格局中來思考。說到底，無論台灣、香港和澳門，還是西藏和新疆，都是中國和西方進行政治較量的前沿陣地。在全球化背景下，這種政治較量增加了新疆問題的複雜性。

其二，新疆問題要作為(wei) 特殊的邊疆問題來思考。什麽(me) 是“邊疆”？從(cong) 地理上講，它處於(yu) 國家領土板塊的邊緣位置；從(cong) 政治和文化的角度講，它是政治主權以及文化意識形態影響相對薄弱的地區。從(cong) 中國曆史看，中華文明是中心文化與(yu) 邊疆文化相互影響和交流的結果，其中最重要的是中心文化對邊疆文化的影響，以至於(yu) 人們(men) 往往不恰當地把這個(ge) 過程理解為(wei) 漢化過程。邊疆與(yu) 內(nei) 地在文化思想上的不一致往往被族群、語言和宗教等因素所強化。由此能理解為(wei) 什麽(me) 建國初要搞民族區域製度。

但目前的問題是：在民族區域製度下如何鞏固和強化中央在邊疆的政治權威，如何促進邊疆與(yu) 內(nei) 地在文化思想上的融合，從(cong) 而鞏固人心的統一。這些問題不僅(jin) 出現在新疆和西藏，也出現在香港和台灣，在香港我們(men) 稱之為(wei) “人心回歸”。因此邊疆問題首先表現為(wei) 政治文化思想問題，尤其是政治認同和文化認同問題。

其三，新疆問題要放在改革開放以來的經濟轉型背景下加以理解，經濟轉型導致了社會(hui) 分化，從(cong) 而增加了社會(hui) 不穩定因素。

《南風窗》：中央推出的新政策中，經濟問題是不是問題的關(guan) 鍵？

強世功：經濟發展問題固然重要，但絕不能陷入庸俗的“發展主義(yi) ”。經濟發展不一定能解決(jue) 族群團結，有時候反而會(hui) 導致社會(hui) 分化，製造族群緊張。新疆族群關(guan) 係恰恰是在改革開放經濟高速發展背景下變得緊張起來，因為(wei) 不同族群適應市場經濟的能力有所不同，而一些致富的少數族群精英提出更多的要求，甚至走向分裂的道路。我的意思是說，中央提出很多新的政策出發點是好的，但這些政策的效果可能是相互衝(chong) 突和矛盾的。因此，必須有一個(ge) 更高的政治目標來統領各項政策，使得各項政策的落實有利於(yu) 實現這個(ge) 目標。

《南風窗》：在您看來，理解新疆治理問題的關(guan) 鍵是什麽(me) ？

強世功：新疆的治理不能著眼於(yu) 新疆本身，而必須放在中國發展的整體(ti) 戰略中來思考。這裏存在兩(liang) 個(ge) 問題：一是中央治理新疆的最高目標是什麽(me) ？為(wei) 了實現這個(ge) 目標，采取哪些戰略，包括眼前的和長遠的？這意味著要有一個(ge) 現代、有效的決(jue) 策機製，形成一整套完整的國家發展戰略來處理新疆、西藏、台灣和港澳問題。目前，我們(men) 的對台工作、港澳工作、西藏工作和新疆工作是相互獨立的，但在應對全球化時代的複雜問題上，這些工作具有類似的規律性，應當在決(jue) 策層麵上打破目前的分割局麵，相互借鑒和促進。二是目前推出的各項政策是否有效實現這個(ge) 目標？這意味著要有一個(ge) 有效的政策協調和整合機製，避免部門和政策之間相互扯皮和打架。

《南風窗》：那麽(me) ，您說的新疆政策的最高目標是什麽(me) ？

強世功：近代以來中國一直麵臨(lin) 的問題就是在全球化背景下獨立主權國家的建構問題，這個(ge) 問題至今還沒有完全解決(jue) ，由此才有我說的這些“邊疆問題”。因此，當代中國的核心問題依然是繼續近代以來的國家建構問題。如果說台灣問題的最高目標是統一，港澳的最高目標是長期繁榮穩定，那麽(me) 西藏要解決(jue) 的問題是政教關(guan) 係，新疆要解決(jue) 的問題是族群融合。因此，新疆政策的最高目標就是要促進族群融合，任何政策的製定和落實必須有利於(yu) 族群融合，而不是族群分離。在這方麵，我認為(wei) 美國解決(jue) 族群問題中提出的“熔爐理論”對我們(men) 有很大的借鑒作用。

“民族融合的核心在政治認同”

《南風窗》：把族群融合作為(wei) 最高目標檢討我們(men) 目前的新疆政策，核心問題在哪？

強世功：族群融合絕不能理解為(wei) 漢化，而是在保持族群文化多樣性的前提下，各族群相互尊重，相互支持，相互理解，自覺地維護中華人民共和國這個(ge) 政治共同體(ti) 的統一，並在政治上認同奠定中國的精神基礎。為(wei) 了實現族群融合，不僅(jin) 要進行經濟和社會(hui) 的融合，而且要進行法律與(yu) 政治的融合，最終是促進思想意識形態的融合。

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講，經濟融合不是單純的經濟發展問題，而是要把新疆經濟整合到整個(ge) 國家經濟發展戰略中(就像目前港澳經濟已經整合到內(nei) 地經濟格局中)，鞏固和強化新疆與(yu) 內(nei) 地的經濟紐帶。社會(hui) 融合就包括族群之間的人口流動、社區建設和通婚等各方麵。政治融合就包括把新疆的少數族群的精英整合進國家政治階層中，在這方麵要充分理解執政黨(dang) 的政治整合機製。但最難、最核心的是文化意識形態融合，也就是增加少數族群對國家的文化認同。

這幾個(ge) 融合要齊頭並進，相互促進，任何單一維度的融合都難以長期奏效。

《南風窗》：如果按照融合的目標，您怎樣看過去60年的新疆政策？

強世功：簡單來說，前30年中央治理新疆的最高目標就是族群融合。首先就是漢族入疆，幫助新疆的經濟、社會(hui) 和文化發展，隻有這樣才能談得上融合。新疆生產(chan) 建設兵團就是強力推動族群融合的重要舉(ju) 措。其次，充分發揮黨(dang) 的整合機製。共產(chan) 黨(dang) 本身就是一個(ge) 獨立於(yu) 族群、社會(hui) 身份和性別等社會(hui) 要素的政治熔爐，它通過“階級”概念以及窮人翻身解放運動把少數族群的下層百姓整合在國家的政治生活中。新疆庫爾班大叔騎毛驢進北京見毛主席具有強烈的政治意含，即國家的政治基礎不是族群，而是階級。最後，就是文化整合，推動漢語教育乃至一些被批評為(wei) 極左路線的漢化政策。這些政策可能有不完善的地方，但目標很明確，也很有效，奠定了中央治理新疆的基礎。

改革開放30年，在發展經濟的思路下，新疆政策實際上迷失了方向，甚至背離了族群融合目標。比如曾經讓大批漢族幹部和群眾(zhong) 撤離新疆；經濟改革導致內(nei) 地其它族群進入新疆僅(jin) 僅(jin) 為(wei) 了賺錢，而沒有與(yu) 當地族群形成穩定的社會(hui) 關(guan) 係；基層的衰敗導致漢語教學集中在少數中心城市，清真寺取代了學校，致使社會(hui) 下層失去了與(yu) 國家的文化紐帶，開始接受另一套教育。這樣在文化和意識形態方麵不是走向融合和統一，而是走向分裂。

《南風窗》：美國的族群融合模式是否適合中國？

強世功：“熔爐”比較好理解，但關(guan) 鍵是如何融？融到什麽(me) 裏麵？美國模式的精神基礎是自由主義(yi) ，在此基礎上才能形成目前的多元格局。因此美國模式最終隻能融到憲法中。憲法在美國之所以這麽(me) 重要，就在於(yu) 它是把不同族群融為(wei) “美利堅民族”的工具。這樣的模式不符合中國的曆史和現實，但有許多值得借鑒的地方。

《南風窗》：那適合中國民族融合的模式是什麽(me) ？

強世功：首先要問：各族群融合為(wei) 中華民族的精神基礎是什麽(me) ？顯然不是自由主義(yi) ，而是儒家文化。正因為(wei) 如此，中華民族的融合模式也不同於(yu) 美國，也不可能是簡單的多元主義(yi) 。中華民族的融合模式必須強調一個(ge) 特點：即族群中有大的族群和小的族群，要讓這些不同族群之間平等相處，就不是用形式上的平等來掩蓋實質上的不平等(這恰恰是美國模式的精髓)，而必須強調大的族群對小的族群的幫助和扶持。而這個(ge) 政治責任必須由最大的族群漢族來承擔。因此，中華民族的融合成為(wei) 漢族的責任，漢族要在這方麵做出更大的犧牲和貢獻。

但麵對現代法治觀念的興(xing) 起，我們(men) 應當借鑒美國模式中的積極要素。尤其是要貫徹法律麵前人人平等的原則，要保護少數族群的權利。比如在新疆，漢族就是少數族群，在刑事、民事法律製度上受到了與(yu) 其他族群不同的待遇。這表麵上是其他族群的優(you) 待和照顧，但實際上構成了對漢族在新疆作為(wei) 少數族群的歧視，這顯然妨礙了族群之間的融合，導致了新疆漢族與(yu) 少數族群之間的相互敵對。

關(guan) 鍵是淡化族群身份認同

《南風窗》：您剛才提到了非常重要的一點，就是民族融合的關(guan) 鍵在於(yu) 共同的文化意識形態。那麽(me) 文化交流的關(guan) 鍵要素是什麽(me) ？

強世功：首先就是語言。曆史學家已經指出，中國統一的根本原因就在於(yu) 秦代的文字統一。因此，族群融合的首要條件就是推廣漢語和普通話，因為(wei) 在今天的經濟格局中，全世界都在學習(xi) 漢語，少數族群若不掌握漢語和普通話，必然在市場競爭(zheng) 中處於(yu) 劣勢地位。發展經濟、改善民生，不是對少數族群大搞扶貧，而是從(cong) 根本上提高他們(men) 的文化水平和競爭(zheng) 力，普及普通話。在這方麵，香港就是一個(ge) 教訓。香港回歸之後推行粵語的母語教學，結果導致香港教育中英語滑坡，而普通話又未能普及，影響到香港與(yu) 內(nei) 地的整合。

《南風窗》：請您講講幹部交流機製與(yu) 民族融合這個(ge) 最高目標的關(guan) 係。

強世功：我剛才說了，要充分利用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這個(ge) 族群融合機製。目前，我們(men) 的重要思路是選拔大批的援疆幹部，但還應當鼓勵邊疆少數族群的幹部到內(nei) 地進行掛職、鍛煉。隻要在黨(dang) 的層麵和機製上實現了族群整合，那麽(me) 在國家層麵上比較容易實現族群融合。隻要在黨(dang) 的層麵上形成了政治共識，也很容易在國家層麵上奠定政治認同。

《南風窗》：實際上要淡化族群身份認同，但我們(men) 做的正好相反？

強世功：對少數族群的文化保護不能變成族群上的刻意分割。應當取消“少數民族”這個(ge) 概念，“民族”(nation)是政治概念，與(yu) 民族國家和民族自決(jue) 聯係在一起。漢族、藏族、維族等都不是政治概念，而是一個(ge) 種族或文化概念，屬於(yu) “族群”。我們(men) 有56個(ge) 族群，但隻有一個(ge) 民族，就是中華民族。因此，自治區名稱中也應當取消其中的族群概念，比如新疆有許多少數族群，稱之為(wei) “新疆維吾爾族自治區”實際上就對新疆的其他族群不公平。因此，應當選擇適當時機，把自治區或者自治州等名稱中的少數族群的名稱去掉，直接稱“新疆自治區”、“廣西自治區”等更為(wei) 恰當。

與(yu) 此同時，在教育領域中應當取消目前的民族學校，民族學校無疑強化了族群身份，尤其造成了族群的無形隔離。尤其民族學校的教育質量較低，采取這種特殊政策，實際上對少數族群構成了潛在的歧視，不符合憲法中的平等保護。相反，讓不同的族群在一起上學、生活，有助於(yu) 形成穩定的社會(hui) 關(guan) 係網絡，有利於(yu) 族群的融合。

需要對現有政策進行梳理

《南風窗》：您始終強調文化的功用，從(cong) 這方麵加強族群融合我們(men) 可以做哪些工作？

強世功：關(guan) 鍵在於(yu) 掌握文化領導權或意識形態領導權。一方麵當然是哲學層麵的，如何全麵闡述中華民族融合模式的精神基礎。另一方麵乃是文學藝術領域，通過電影、音樂(le) 、小說等文化形式記載、保留和複活民族融合的記憶。比如關(guan) 於(yu) 新疆，我隻記得曆史上土爾扈特部的故事，上世紀70年代的《冰山上的來客》，最近有《戈壁母親(qin) 》這樣的電視劇，總的來說非常少。50、60年代以來，一批又一批內(nei) 地大學生援助邊疆，許多就生活在新疆或獻身於(yu) 新疆，少數晚年回到了內(nei) 地。關(guan) 於(yu) 他們(men) 的故事，尤其是與(yu) 新疆少數族群共同生活的歲月，如今基本上封塵於(yu) 曆史中，需要人們(men) 喚醒這些民族融合的曆史記憶。在這些現象背後，說明我們(men) 缺乏一個(ge) 明確的文化戰略。

《南風窗》：您一開始就提出，新疆問題要放在全球化視野下，它和新疆問題的解決(jue) 有什麽(me) 關(guan) 係？

強世功：我們(men) 看過去60年的民族政策，很多是有遠見卓識的。不過到了今天，需要與(yu) 時俱進，在新的環境下進行創新或創造性轉化，而不是簡單廢除。在這些環境變化中，最大的變化，一方麵是經濟全球化，另一方麵是西方世界獨占了文化和意識形態的主導權。因此，處理新疆、西藏、台灣和港澳問題一樣，實際上是中華文明與(yu) 西方文明之間的一場持久競賽或持久戰。目前，我們(men) 在經濟領域取得了相當的成就，應當把經濟領域的成就轉化到文化思想領域，開始爭(zheng) 奪文化和意識形態的領導權。在這方麵，我們(men) 可資利用的不僅(jin) 是西方自由主義(yi) 傳(chuan) 統和馬克思主義(yi) 傳(chuan) 統，更應該發掘利用古典中國的政治和文化傳(chuan) 統。這無疑需要比經濟建設更艱苦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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