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剛】《公羊》“大一統”經義的成立與秦漢之際的政治思潮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7-07-27 22: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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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羊》“大一統”經義(yi) 的成立 與(yu) 秦漢之際的政治思潮

作者:王剛

來源:《中國經學》第十九輯,彭林主編,2016年10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閏六月初五日乙卯

           耶穌2017年7月27日

 

內(nei) 容提要:作為(wei) 一種政治文化命題,“大一統”雖有著先秦的源頭,但從(cong) 正式概念及基本內(nei) 核的形成、演進來看,《公羊》型“大一統”經義(yi) 最終得以確立及定型,與(yu) 秦漢之際的政治思潮有著密不可分的聯係。主要表現在,《公羊》首、末二章作為(wei) “大一統”的文本載體(ti) ,明顯反映了當時的曆史意蘊,為(wei) 漢儒所添加。在漢“懲秦之敗”後,在建構倫(lun) 理共同體(ti) 的過程中,《公羊》家一方麵以“撥亂(luan) 反正”與(yu) “聖統”重續為(wei) 兩(liang) 大入口,既暗喻劉邦其人及其事,更改變了“一統”在秦政之下,與(yu) 統一混而不分的態勢。另一方麵,在揚棄秦法家“一統”理論的基礎上的,棄秦法家“法令”,而用管子學派以來的“天令”係統,引進了充滿陰陽精神的“月令”係統,最後融匯建立了具有文化內(nei) 涵或心理認同的《公羊》“大一統”經義(yi) 。

 

關(guan) 鍵詞:《公羊春秋傳(chuan) 》;“大一統”;經義(yi) ;秦漢之際;政治思潮

 

一、問題的提出:從(cong) 《公羊》“大一統”概念的確立時間說起

 

“大一統”是中國傳(chuan) 統政治思想中的一項重要內(nei) 容,它來自於(yu) 《春秋公羊傳(chuan) 》。在“隱公元年”篇中,針對《春秋》開篇“元年春王正月”,《公羊》有如下的闡釋:

 

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春者何?歲之始也。王者孰謂?謂文王也。曷為(wei) 先言王而後言正月?王正月也。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也。

 

接續這樣的思路,董仲舒提出了“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建議,《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載:

 

《春秋》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也。今師異道,人異論,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統;法製數變,下不知所守。臣愚以為(wei) 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邪辟之說滅息,然後統紀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從(cong) 矣。

 

眾(zhong) 所周知,這一建議最終被采納,儒學從(cong) 此取得了官學地位,曆史開始步入“經學時代”。在那個(ge) 時代,又誠如範文瀾所指出的:“漢武帝獨尊儒家,歸根到底是尊《公羊》。”“漢武帝則利用這句話(大一統),作為(wei) 政治統一的根據。”[①]由此而言,中國曆史的大轉向,與(yu) “大一統”及《公羊》思想可謂密切相關(guan) 。

 

眾(zhong) 所周知,《公羊傳(chuan) 》以闡釋《春秋》及孔子的“微言大義(yi) ”作為(wei) 自己的學術任務。但是,當回到曆史巨變的發端點時,不禁要問的是:《公羊》所言的“大一統”真的是孔子思想嗎?筆者以為(wei) ,是,又不是。說是,是因為(wei) 它的確可以在孔子那裏找到若幹理論依據。我們(men) 都知道,孔子在政治上維護周天子的權威,所以在《論語·季氏》中有“禮樂(le) 征伐自天子出”的主張,並在實踐中表現為(wei) 抑壓權臣,及“墮三都”等舉(ju) 動。職是故,有學者論道:“(《公羊傳(chuan) 》)發揚孔子墮三都所反映的封建製的大一統。”[②]說不是,則在於(yu) 細繹文本,可以發現,《公羊》的具體(ti) 主張不僅(jin) 離孔子,甚至離整個(ge) 先秦儒家係統都頗有距離。趙伯雄指出:

 

《公羊傳(chuan) 》之發揮大一統之義(yi) ,是專(zhuan) 在《春秋》記事中的“王正月”這種記事方式上做文章的。從(cong) 西周以及春秋時代的彝器銘文來看,“王×月”的記時方法為(wei) 當時所習(xi) 見,隻是表示所用為(wei) 周曆而已,加“王”字並不限於(yu) 正月,這種情況孔子不容不知。因此,從(cong) “王正月”中挖掘出“大一統”之義(yi) ,絕不會(hui) 是孔子所為(wei) 。[③]

 

所以,《公羊》的“大一統”之義(yi) ,隻是以孔子思想做底本而已,它的發展多於(yu) 繼承,是孔子外衣下的學術新說,反映的是《公羊》的“孔子”,而非孔子思想本身。要之,“大一統”之義(yi) 絕不是前賢之說的轉述,而是《公羊》自己的理論創造。那麽(me) ,要探求這種“大一統”之義(yi) ,就必須求之於(yu) 《公羊》的撰作者及其時代。

 

《公羊》的撰作者是誰?按照傳(chuan) 統說法,為(wei) 戰國時代的公羊高。《漢書(shu) ·藝文誌》載,“《公羊傳(chuan) 》十一卷。”班固自注:“公羊子,齊人。”顏師古注曰:“名高。”而在《公羊傳(chuan) 注疏》中,徐彥引戴宏之言道:“子夏傳(chuan) 與(yu) 公羊高,高傳(chuan) 與(yu) 其子平,平傳(chuan) 與(yu) 其子地,地傳(chuan) 與(yu) 其子敢,敢傳(chuan) 於(yu) 其子壽。至漢景帝時,壽乃共弟子齊人胡毋子都著於(yu) 竹帛。”然而,在《公羊傳(chuan) 》中,一則有“子北宮子”、“子沈子”等大量經師之名,這證明《公羊傳(chuan) 》絕非出自公羊一家,二則公羊也是以“子公羊子”這樣的名號出現,作為(wei) 弟子對老師的尊稱,這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是公羊高自撰,所以《四庫總目提要》指出:“(這是《公羊》)不出於(yu) 高之明證。知《傳(chuan) 》確為(wei) 壽撰,而胡毋子都助成之。舊本首署高名,蓋未審也。”而段熙仲在經過深入研究後,進一步指出,雖在景帝之前,《公羊》之文多見於(yu) 史籍,但文本中多次避景帝之諱,亦為(wei) 確鑿的事實,此為(wei) 《公羊》著於(yu) 竹帛不能早於(yu) 景帝時代的明證。[④]

 

這些事實說明,作為(wei) 兩(liang) 漢經學中“齊學”代表的《公羊傳(chuan) 》,如溯其文本之源,確如學者所指出的:“不是公羊氏一家之學,而是《春秋》齊學的成果,是公羊子、北宮子、沈子等先師一起創造出來的”,“其中公羊氏等齊學先師起到了決(jue) 定性的作用。”[⑤]由此,它的撰作起點當在戰國齊地。但另一方麵,倘定其文本終點,則應據其寫(xie) 定時代,定於(yu) 西漢景、武年間。毫無疑問,在這麽(me) 漫長的一個(ge) 時段裏麵,所呈現的經義(yi) 不太可能凝固於(yu) 一點,而應有所變動與(yu) 調整。而要探求這種變動與(yu) 調整,考察寫(xie) 定時代的政治及文化狀態,就顯得極為(wei) 重要。陳啟雲(yun) 指出,在西漢初期,經學的口耳相傳(chuan) 中,“沒有固定的文本,它受到口授者調整以適應日益強大的漢帝國的政治或精神上的需要。”[⑥]所以,由本論題出發,很自然地,筆者要問的是:倘立足於(yu) 漢帝國政治文化的立場去加以考量,《公羊》大一統是如何動態地調整與(yu) 最終形成的?從(cong) 戰國到西漢景、武之間,時間跨度有數百年,其中哪一時段特別具有意義(yi) 呢?筆者認為(wei) ,秦漢之際是一個(ge) 關(guan) 鍵點。

 

按照一般主流認識,《公羊》“大一統”之義(yi) 的確立,當在戰國時期。如趙伯雄明確指出:“《公羊傳(chuan) 》中的‘大一統’之義(yi) ,乃是戰國儒者的創造。”[⑦]這樣的思路得以產(chan) 生與(yu) 成立,在於(yu) 將《公羊》的成書(shu) 與(yu) 流傳(chuan) ,定在了戰國時代。由此,陳其泰論道:“《公羊傳(chuan) 》流傳(chuan) 於(yu) 戰國,成書(shu) 於(yu) 西漢,‘大一統’理論不僅(jin) 為(wei) 戰國晚期正在進行的‘統一’作輿論準備,而且適應了西漢鞏固封建統一國家的迫切需要。”[⑧]然而可注意的是,它畢竟“成書(shu) 於(yu) 西漢”,或者也可以說,《公羊》乃是西漢時代整合戰國以來的知識資源而成的經學文本。這樣一來,戰國儒學對其影響固然是無可爭(zheng) 辯的事實,但什麽(me) 類型的影響卻是由西漢人自為(wei) 抉擇,所以,考察《公羊》時,眼光一定要延伸到秦漢之後,結論才可能周正無偏。

 

我們(men) 注意到,在“大一統”問題上,僅(jin) 就戰國儒學對《公羊》的影響來看,雖然孟、荀等大師的思想與(yu) 之一脈相承,但荀學的影響卻更為(wei) 直接,這一點在學界已獲得了普遍的共識,楊向奎指出:“公羊雖繼承孟、荀,在政治思想上則以荀子為(wei) 主。”他還進一步提出,在“大一統”理論上,公羊學派正是在荀學的“未達一間”的基礎上,將此其推到了“完善無尤的境界”。[⑨]那麽(me) ,在孟、荀學脈中,荀子的時代更值得注意。而我們(men) 知道,荀子是戰國晚期的大師,其思想影響,下延秦漢之際。那麽(me) ,《公羊》“大一統”思想的最後形成點,就不能定在戰國,而應延展到秦之後。不僅(jin) 如此,眾(zhong) 所周知,秦開創了一個(ge) 前所未有的統一帝國,漢則在重建與(yu) 整合中最終將“大一統”付之實現。在這樣一個(ge) 波瀾壯闊的時代裏,作為(wei) “集中體(ti) 現《公羊》學政治理想”的“大一統”觀念,[⑩]在寫(xie) 定之時,怎麽(me) 能夠毫不容納時代內(nei) 容,不受現實刺激,思潮衝(chong) 擊呢?故而,筆者以為(wei) ,要探求《公羊》“大一統”之義(yi) ,尋繹《公羊》的撰作者及其時代,秦漢之際就應該成為(wei) 一個(ge) 不能繞過的時代。也所以,關(guan) 注這一時代,就成為(wei) 了探研《公羊》“大一統”經義(yi) 的題中應有之義(yi) 。

 

而當我們(men) 以這樣的問題意識再來重新審視《公羊》“大一統”經義(yi) 之時,可以發現,以秦漢之際為(wei) 分水嶺,這一觀念前後存在著一些質的差異及耐人尋味之處。簡而言之,在時代衝(chong) 擊之下,一則《公羊》“大一統”之義(yi) 與(yu) 先秦儒家觀念及風格有所不符,並移用了法家概念。二則在“大一統”的解說中,可能有著後來的添加,從(cong) 而才可以與(yu) 漢初以來的思想節拍絲(si) 絲(si) 入扣。而這些從(cong) 特定視角來看,與(yu) 秦漢之際政治思潮的發展,皆有著內(nei) 在的邏輯契合與(yu) 理據承接。或者也可以這麽(me) 說,以秦漢之際為(wei) 分水嶺,此前不管“大一統”之說如何發端、萌芽、生長,一般來看它隻是濫觴與(yu) 細流,隻有當曆史進入秦漢之際,它才終於(yu) 匯聚為(wei) 巨瀾,在曆史之波的推動與(yu) 衝(chong) 擊之下,《公羊》型“大一統”經義(yi) 最終得以確立及定型。為(wei) 了更加深入地探研這一問題,下麵筆者將不揣淺陋,對此展開具體(ti) 的論證。

 

二、從(cong) 統一到“一統”:秦漢之際的政治與(yu) 文化命題

 

在學界,大家總是習(xi) 慣性地將秦漢以降視之為(wei) 一體(ti) 相承的帝製時代,並賦予它們(men) “大一統”的名號。似乎大統一與(yu) “大一統”不過是詞序的變化,二者可等而視之。殊不知,倘深加追究,這種情形應該從(cong) 漢武帝時期開始算起。因為(wei) 從(cong) 文化史的角度來看,此前的秦王朝,隻能說開創了大統一的局麵,而未能實現真正的“大一統”。事實上,不是秦,而是續秦而起的漢王朝,在成功構建出思想文化的統合力與(yu) 包容性後,才正式開啟了大一統的局麵,並由此支撐起了一代盛世。這樣,就本論題的研究來說,考察秦漢之際的政治文化嬗變,就顯得異常重要,而這又恰恰是《公羊》經義(yi) 得以最後定型的基石所在。

 

為(wei) 什麽(me) 說秦隻是實現了統一而不是“一統”呢?筆者以為(wei) ,前者主要屬於(yu) 政治範疇,而後者則需要文化,或政治文化的支撐,但在這一點上,秦是有所缺失的。楊向奎指出:

 

一統和大一統思想,三千年年來浸潤著我國人民的思想感情,這是一種向心力,是一種回歸的力量。這種力量的源泉不是狹隘的民族觀念,而是一種內(nei) 容豐(feng) 富,包括有政治、經濟、文化各種要素在內(nei) 的“實體(ti) ”,而文化的要素有時更占重要地位。[11]

 

簡而言之,所謂的“大一統”,絕不僅(jin) 僅(jin) 是一種統一的政治事實,或統一之後製度及政策的宣示。“大一統”之下,最需要共同的認知與(yu) 心理狀態。在共有的價(jia) 值理念下,人群凝聚,日益成為(wei) 一個(ge) 共同體(ti) ,才是關(guan) 鍵所在。揆之於(yu) 史,可以看到,在秦王朝,雖天下已成為(wei) 一個(ge) 統一的政治實體(ti) ,但對於(yu) 這一新的統一體(ti) 並非人人思齊,而是各有認知。以眾(zhong) 所周知的“焚書(shu) 坑儒”為(wei) 例,它一方麵固然是秦暴政所致;另一方麵,反映的是天下洶洶,思想不一的現實。秦始皇長子扶蘇曾勸諫說:“天下初定,遠方黔首未集,諸生皆誦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繩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12]可以說,當時的人們(men) 還缺乏對秦政的普遍認同,所謂“未集”、“不安”雲(yun) 雲(yun) ,說到底反映的是一種內(nei) 心的掙脫,而當秦以暴力手段強力推進統一措施之時,遇到的就不僅(jin) 是反抗,更有“天下苦秦久矣”[13]的憤懣。從(cong) 這個(ge) 角度去看,秦法越是嚴(yan) 密殘酷,越是追求整齊一律,越證明人心在對其失去認同,甚至是仇視。在這樣的背景下,所謂的“一統”隻能走向形式上的空殼,最終歸於(yu) 失敗。

 

就本論題來看,這種失敗歸根結底由秦自身所造就,根本因素在政治文化上。眾(zhong) 所周知,有秦一代的政治文化以秦法家理論為(wei) 主,它以三晉法家為(wei) 底本,其中韓非學說最得青睞。而這種意識形態在兩(liang) 大層麵上,與(yu) “大一統”的要求相抵牾:一是建立共同文化心理的需要,二是政治文化的包容性。

 

眾(zhong) 所周知,秦統一後,在政治、經濟、文化各方麵推行了種種標準化的舉(ju) 措,希望舉(ju) 國上下能“皆遵度軌,和安敦勉”。[14]然而,這樣的舉(ju) 措,可以做到的隻能是“書(shu) 同文、車同軌”,“行同倫(lun) ”卻未必如其所願。因為(wei) “行同倫(lun) ”本質上從(cong) 屬於(yu) 文化心理,不是統一的政令或製度的必然。張博泉說:“‘同倫(lun) ’是屬於(yu) 共同文化上的共同心理狀態的統一。”[15]怎樣做到“共同文化上的共同心理狀態的統一”呢?按照常理,當然是從(cong) 民心所向入手,考慮人民的內(nei) 在感受,在此基礎上,由政治進行心理建設和內(nei) 在引導,從(cong) 而建構出共有的政治理想。

 

然而,秦法家政府的思想特異之處在於(yu) ,認定外在的“法”可以規整一切,通過統一的法令,不僅(jin) 可以實現“同文”、“同軌”,亦可以由此“同倫(lun) ”。質言之,“法”是可以替換內(nei) 在人心的。它們(men) 認為(wei) ,“海內(nei) 為(wei) 郡縣,法令由一統”,就可以“天下無異意”,所謂“安寧之術”全在於(yu) 用“法”與(yu) 否。[16]按照這樣的思維邏輯,“行同倫(lun) ”其實很簡單,就是“行同法”的延伸與(yu) 執行,為(wei) 此,秦政府多次刻石紀功,宣示這一宗旨。據《史記·秦始皇本紀》,在《會(hui) 稽刻石》中,宣告天下“人樂(le) 同則,嘉保太平。”在《之罘刻石》中,又說“普施明法,經緯天下,永為(wei) 儀(yi) 則。”秦統治者告訴人們(men) ,有了統一的法度之後,民眾(zhong) 做任何事情都有所依據,就可以“永為(wei) 儀(yi) 則”了,而“同則”則“人樂(le) ”,隻要法度高度統一,上下一致,就進入了和樂(le) 的太平盛世。然而,這種完全忽略內(nei) 心感受的統治術,老百姓為(wei) 什麽(me) 要樂(le) 而受之呢?加之秦法的嚴(yan) 苛,可謂搖手觸禁,人們(men) 的不滿與(yu) 痛恨那是可以想見的。這些思想事實不可避免地與(yu) 秦的法家範式發生了衝(chong) 突,於(yu) 是遂有了“焚書(shu) 坑儒”。

 

由我們(men) 今天的眼光來看,“焚書(shu) 坑儒”反映的,實質上是民眾(zhong) 與(yu) 秦統治者之間的尖銳思想衝(chong) 突。在思想上,他們(men) 已無法達成“一統”。一般來說,在遭受民眾(zhong) 普遍的異議與(yu) 不滿之後,調整統治政策,是題中應有之義(yi) 。但對於(yu) 秦法家政府來說,它的思維卻不是這樣的。在其看來,不同的聲音能夠出現,原因不在於(yu) 別的,隻在於(yu) 控製或鎮壓力度不足。所以任何與(yu) 秦法及政策不一致的“異意”,都必須加以禁絕。它們(men) 深信,對於(yu) 老百姓無需賦予任何的愛意,因為(wei) 這樣隻會(hui) 讓人嬌寵,所謂慈母之下必出敗家之子,隻有嚴(yan) 酷的法令,才可以讓人俯首聽命,所以,《韓非子·五蠹》說:“父母之愛,不足以教子,必待州部之嚴(yan) 刑者,民固驕於(yu) 愛,聽於(yu) 威矣。”也所以,“明主必其誅”居然成為(wei) 了一種合情合理的“良政”。作為(wei) 一種本質上反人性的主張,本無足深論。要而言之,作為(wei) 法家一統天下的理論基石所在,秦政府根本不承認人性中的自主思考及向善維度,所看到的多為(wei) 人類所具的動物性一麵。故而,此種對民眾(zhong) 的控製與(yu) 鎮壓,與(yu) “馴獸(shou) ”手法相通。也所以《五蠹》又說:“治急世之民,猶無轡策而禦駻馬。”

 

循此理路,如果說秦法家所要鑄就的“大一統”,還有或需要有內(nei) 在凝聚力的話,那實在是一種動物性的感受,所謂“人樂(le) 同則”與(yu) 其說是“人樂(le) ”,莫若說是鞭子與(yu) 胡蘿卜之下的“動物狂歡”。所以在秦法家思維中,出現了一個(ge) 奇怪的主張,他們(men) 認為(wei) ,隻要用法嚴(yan) 苛,民眾(zhong) 就會(hui) 像動物一樣服服帖帖,他們(men) 的心由此達成一致。《韓非子·五蠹》說:“民者,固服於(yu) 勢。”《用人》則主張:“以法教心。”也所以,對待反對者要毫不留情,任何的惻隱都是多餘(yu) 甚至有害的,《韓非子·六反》說:“不養(yang) 恩愛之心而增威嚴(yan) 之勢,故母厚愛處,子多敗。……故用法之相忍,而棄仁人之相憐也。”並由此認為(wei) ,隻要丟(diu) 棄同情心,大開殺戒,震懾力足夠,就可以一統天下,形成凝聚力。所以在《史記·李斯列傳(chuan) 》中,李斯在勸秦始皇“滅諸侯,成帝業(ye) ,為(wei) 天下一統”之時,特別提醒的是,“成大功者,在因瑕釁而遂忍之。”一句話,放下任何同情之心,以重法治世,就可以人心一致。

 

這樣的思維既內(nei) 生於(yu) 秦的意識形態,更伴隨著秦的滅亡。據《史記·叔孫通列傳(chuan) 》,至陳涉起事之時,秦二世問計於(yu) 博士,當他們(men) 說到反叛、盜賊這種字眼時,竟使得二世勃然大怒,遭致了下獄與(yu) 罷免之災。於(yu) 是博士待詔叔孫通獻諛道:“明主在其上,法令具於(yu) 下,使人人奉職,四方輻湊,安敢反者!此特群盜鼠竊狗盜耳,何足置之齒牙間。”叔孫通由此免於(yu) 牢獄之災。而叔孫通避禍的秘密在於(yu) 兩(liang) 點,一是毫不含糊地表達出與(yu) 秦法家政府一致的態度,二是順秦理路,承認“輻輳”,即所謂人群、人心的凝聚,靠的是嚴(yan) 酷的法令。然而,凝聚力居然靠鎮壓與(yu) 法,靠身邊沒有不同的聲音,這樣能達成共同的思想基礎嗎?故而,這種“行同倫(lun) ”的表現,不過是因“畏法”而呈現的假象而已,其脆弱可以想見。

 

然而,秦王朝所致力的思想文化上的一統,居然就是在這樣的假象之上日益展開。秦統治者既然相信“法”不僅(jin) 可以替換,甚至凝聚人心,那麽(me) ,秦法遂成了一把尺子或標杆。與(yu) 之不符者,一律彈壓。眾(zhong) 所周知,戰國以來,天下統一為(wei) 大勢所趨,但與(yu) 此同時,各地在長期分治之下,又形成了各具特色的區域文化。王子今總結道:“這一時期的文化形態表現出特殊的風貌。當時源流不同的文化,既體(ti) 現出趨於(yu) 一統的風格,又保留有鮮明的地域特色。”[17]就“大一統”的實現而言,在這一體(ti) 兩(liang) 麵之中,前者提供了趨向一致的思想文化條件,後者則增加了一統的複雜性,由此,它必然要求“大一統”是包容萬(wan) 千的,而不能強求一律。這一點在秦初並天下之時尤為(wei) 重要,在那個(ge) 關(guan) 鍵點,秦要真正將天下重整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在思想文化上就必須尊重各地的傳(chuan) 統,在兼容並包之下引領社會(hui) 走向一統。質言之,“大一統”的生命力在於(yu) 其包容性。其關(guan) 鍵不在於(yu) “一”,而在於(yu) “統”,在“一尊”之下,它的彈性和變化。

 

遺憾的是,這種風格在秦統一前還有所存在。研究者指出,統一之前的秦,雖以法家為(wei) 主,但“並沒有絕對排斥其他各種學說,而是給各個(ge) 學說一席之地,積極吸收了各家所長”,故而他們(men) 提出:秦的文化觀念,在統一之前,“以法家為(wei) 主兼容並包”。[18]而在統一以後,這種“兼容並包”開始日漸絕跡,史載:“事皆決(jue) 於(yu) 法”、“用法益刻深”[19]。為(wei) 何會(hui) 有這種變化呢?原因主要在於(yu) ,統一之前,勝敗未定,秦的政治威權不僅(jin) 沒有放肆到可以魚肉天下的地步,甚至為(wei) 了最後的勝利,還需斂氣下人,表現出相當的氣度,否則失去各方支持,後果不堪設想,這是由當時的軍(jun) 爭(zheng) 環境所逼迫。而統一後,所有資源都在皇權的絕對掌控之下,此時天下可以任由宰割,為(wei) 所欲為(wei) 。所以《史記·秦始皇本紀》載,在秦得天下之前,有人指出,“(秦始皇)居約易出人下,得誌亦輕食人。……得誌於(yu) 天下,天下皆為(wei) 虜矣。”得天下後,秦不僅(jin) 在行動上證明了這一點,更在理論上公開表示:“凡所為(wei) 貴有天下者,得肆意極欲,主重明法,下不敢為(wei) 非,以製禦海內(nei) 矣。”

 

於(yu) 是,對於(yu) 迷信鎮壓與(yu) 苛法的秦政府來說,一統就成了一種“秦法”的強勢推進。在“順之者昌、逆之者亡”的霸道邏輯中,“大治濯俗,天下承風,蒙被休經”,他們(men) 認為(wei) ,對於(yu) 各地的“異俗”,隻要一同於(yu) 秦法,就可以“歡欣奉教”,“莫不受德”。[20]然而,這種用“轡策”來“禦駻馬”的手法,不可能帶來民眾(zhong) 的歡欣鼓舞,可以說,秦法執行得有力、越嚴(yan) 苛,產(chan) 生的對立麵也就越多。從(cong) 一定意義(yi) 上來說,當以秦法作為(wei) 一把尺子來衡定民眾(zhong) 的行為(wei) 時,做的其實是“減法”,《韓非子·說疑》曰:“禁奸之法,太上禁其心,其次禁其言,其次禁其事。”《揚權》則說:“一日百戰。”從(cong) 本質上來看,秦法家那一套是在繩索與(yu) 彈壓中達到整齊劃一,它不是將人民吸納於(yu) 政府的周圍。恰恰相反的是,它是在將人群進行分裂,並從(cong) 政治核心圈中推出。因為(wei) 當如何“禁”,成為(wei) 了關(guan) 注所在;當在“一日百戰”的思維中,如何防“奸”成為(wei) 政治主旋律時,這個(ge) 社會(hui) 其實是不斷分裂的。當時的政治做的不是凝合工作,而是鎮壓、排斥下的強行“統一”。曆史的趨勢是,秦政之下,在“標準件”的生產(chan) 中,不合“法度”的人越來越多,人群越來越分析離崩。“大一統”需要加法,需要包容,毫無疑問,秦政是與(yu) 之背道而馳的。《史記·異姓諸侯王表》說:“今漢獨收孤秦之弊,鐫金石者難為(wei) 功,摧枯朽者易為(wei) 力。”漢王朝為(wei) 何如此迅速地統一天下,一個(ge) 重要原因就在於(yu) 它所麵對的是“孤秦”的天下,一個(ge) “孤”字,既道出了秦之敗因,更說明了其“一統”的失敗。

 

總之,秦漢之際的曆史說明了一個(ge) 事實:政治上的統一易,文化意識上的一統難。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看,秦之敗,敗於(yu) 思想文化,續秦而起的漢王朝,其成功,則成功於(yu) 思想文化的一統。眾(zhong) 所周知,這一成功以漢武帝時代為(wei) 實現期,誠如楊向奎所指出:“漢武帝乃中國曆史上最有為(wei) 帝王之一,乃大一統之實現者。”[21]為(wei) 此,錢穆曾點出一個(ge) 極為(wei) 耐人尋味的現象:“漢武之世,中國一統,天下艾安,亦與(yu) 秦始皇初並六國時情勢大異。漢武巡守,並不見宣示鎮壓非常之用意。”[22]這說明什麽(me) ?說明在“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之後,日漸完成了思想的整合,天下歸一的心理認同自此奠定。

 

明了這些問題之後,由本論題出發,隨之可推斷而出的是,《公羊傳(chuan) 》“大一統”經義(yi) 應出於(yu) 秦滅之後。理由在於(yu) ,秦的“一統”是一種以嚴(yan) 酷法令強勢推進的政治舉(ju) 措,它喪(sang) 失或者少有文化內(nei) 容,是製度或政策的翻版。在“海內(nei) 為(wei) 郡縣,法令由一統”的語境下,崇尚大一統,就是崇尚秦製,這在秦代,尤其是“焚書(shu) 坑儒”的尖銳對立下,儒家不僅(jin) 不鼓吹一統,恰恰是“一統”的最大反對或拚死抵抗者。如果《公羊》那時正在成書(shu) 過程中,書(shu) 寫(xie) 者是絕難鼓吹這一概念的,因為(wei) 當時的“一統”已成為(wei) 秦政的代名詞。唯有秦滅之後,漢家重建社會(hui) 秩序秩序之時,統治思維由“居馬上得天下”,轉向“逆取而以順守之”,[23]曆史開啟了由“極武”向“文”的思想轉化。此時,充滿文化意味的“大一統”,才在“懲秦之敗”中,重新贏得了思想生命力,曆史為(wei) 《公羊》經義(yi) 的最後確立,提供了新的契機。

 

三、“撥亂(luan) 反正”與(yu) “聖統”重續:

 

倫(lun) 理政治共同體(ti) 建構下的《公羊》“大一統”

 

漢儒在討論“元年春王正月”時,詮釋道:“共惟《春秋》法五始之要,在乎審己正統而已。”[24]這說明在《公羊》學係統內(nei) ,“大一統”本質上是一種合法性或者正統觀的表述。當然,對於(yu) 正統性的強調,是任何時代都存在的政治通例,所以,可看到的是,秦統一後就特別強調自己的正統性,向天下宣示,自己的所作所為(wei) 是“大義(yi) 休明”、“體(ti) 道行德”,可以“至於(yu) 萬(wan) 世,傳(chuan) 之無窮。”[25]就本論題來看,同是強調正統,比之於(yu) 秦,漢更為(wei) 精致與(yu) 成熟。其中關(guan) 鍵的一點在於(yu) ,漢借助於(yu) “大一統”理論,在精神上與(yu) 秦疏離,逐漸在意識形態上建構出了一整套的共識與(yu) 規範,由此建立起了倫(lun) 理政治共同體(ti) 。在這一進程中,儒家思想逐步進入政治場域,而《公羊》則在其間發揮著關(guan) 鍵性的作用。

 

從(cong) 語義(yi) 上看,一般來說,所謂“大一統”的“大”,本是作動詞使用的,“大一統”,簡而言之,就是對一統的讚頌與(yu) 褒揚。由前已知,這種“一統”,絕不僅(jin) 僅(jin) 是政治統一的代名詞,如果這樣,那麽(me) 又何必譴責暴秦呢?可以說,統一隻為(wei) “一統”提供了政治保證與(yu) 基礎,“一統”更是一種文化理想的寄托,是一種溫暖的理想,是統一的升級。秦亡漢興(xing) ,統一再次完成,秦沒有做到的“一統”又一次成為(wei) 了政治思想的主旋律。如何做到一統,又如何“大一統”呢?《公羊春秋》的解說,無疑為(wei) 漢帝國提供了長治久安的知識基礎。而這樣的解說路徑,應該是在秦亡之後發生。質言之,《公羊》家在探索漢帝國正統性的進程中,利用了《春秋》文本,整合與(yu) 移用各種資源,力圖重建理想的“一統”世界,而這個(ge) “一統”或“大一統”的時代,不再是以秦法來衡定、分割人群的世界,而是在王者之治下,講求仁禮的人群聚合體(ti) ,或者可以稱之為(wei) 倫(lun) 理共同體(ti) 。

 

在這一理論推演中,“撥亂(luan) 反正”與(yu) “聖統”重續成為(wei) 兩(liang) 大入口。作為(wei) 《公羊》“大一統”的核心內(nei) 容,前者是對“正”與(yu) “不正”作闡釋,後者則在“統”與(yu) “無統”上作文章。就《公羊》文本來看,這樣的詮釋,與(yu) 其他篇章形成於(yu) 戰國不同,它應該是漢初以來所寫(xie) 定。按照一般通識,人們(men) 以前大都將此一工作聚焦於(yu) 董仲舒等人,這固然是一基本事實,但更重要的事實卻是,就《公羊》文本來看,這一解說路徑既不是深埋於(yu) 戰國時代,也不是完全由董氏等漢儒創造。質言之,在文本形成之際,已經有了明確的漢家指向和現實關(guan) 懷,《公羊》“大一統”與(yu) 漢王朝發生直接關(guan) 係,應早於(yu) 董仲舒的闡說。這一理論內(nei) 核,是撰作者緊扣時代脈搏,以秦漢之際及漢初政治為(wei) 背景,加以推演而來。

 

在《公羊傳(chuan) 》中,“撥亂(luan) 反正”出現於(yu) 末章(哀公十四年),我們(men) 注意到,它不僅(jin) 是《公羊》文本的總結性文字,也是對首章“大一統”之義(yi) 的一個(ge) 呼應。撰作者借助於(yu) 歸納孔子作《春秋》的意義(yi) ,論道:“君子曷為(wei) 為(wei) 《春秋》?撥亂(luan) 世,反諸正,莫近諸《春秋》。……製《春秋》之義(yi) ,以俟後聖。”誠如有學者所指出的,這段文字所反映出的,是“使諸侯割據叛亂(luan) 之亂(luan) 世複歸於(yu) 天下統一之治世”的旨趣,通過這樣的解讀路徑,《公羊傳(chuan) 》傳(chuan) 遞出了一個(ge) 重要的信息:“《春秋》自始至終都貫穿著‘大一統’思想。”[26]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來說,首章明確了要“大一統”,末章則告訴世人,需要什麽(me) 樣的大一統,也即是,孔子所傳(chuan) 的儒家型“王道”。隻有符合這一原則,才可能歸於(yu) 正統,是真正的“大一統”。總之,在《公羊》家看來,“撥亂(luan) 反正”由孔子及《春秋》加以提出和傳(chuan) 承。這個(ge) “正”,就是“正道”、“王道”,也是“大一統”之道。

 

毫無疑問,《春秋》是有著“撥亂(luan) 反正”精神的典籍。故而,《孟子·滕文公下》說:“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孔子成《春秋》而亂(luan) 臣賊子懼。”然而,可注意的是,自戰國以來,至於(yu) 秦漢之間,“撥亂(luan) 反正”並非隻是《春秋》學的任務,更重要的是,它被寄托於(yu) 統一者身上。這一點表現在秦漢之際,不僅(jin) 更為(wei) 突出,而且極為(wei) 關(guan) 鍵的是,這一概念就產(chan) 生於(yu) 此時,而非由《公羊傳(chuan) 》首先提出。由此,要真正掌握襲用此一概念的《公羊》之義(yi) ,就需了解秦漢之際的相關(guan) 政治文化問題。

 

查考史籍,“撥亂(luan) 反正”首先用之於(yu) 漢高祖。據《史記·高祖本紀》,劉邦過世後,群臣議曰:“高祖起細微,撥亂(luan) 世反之正,平定天下,為(wei) 漢太祖,功最高。”而《漢書(shu) ·武帝紀》則讚曰:“漢承百王之弊,高祖撥亂(luan) 反正。”當然,按照《公羊》主要成書(shu) 於(yu) 戰國的一般認識,或許有人會(hui) 認為(wei) ,此處的“撥亂(luan) 反正”一詞應襲用於(yu) 《公羊》,從(cong) 而將這一概念的運用推前至戰國時代,但事實正相反。翻檢《公羊傳(chuan) 》可以發現,在論述孔子“撥亂(luan) 反正”之前,在《春秋》經“西狩獲麟”之下,有一段連為(wei) 一體(ti) 的重要闡釋文字,其文為(wei) :

 

何以書(shu) ?記異也。何異爾?非中國之獸(shou) 也。然則孰狩之?薪采者也。薪采者,則微者也,曷為(wei) 以狩言之?大之也。曷為(wei) 大之?為(wei) 獲麟大之也。曷為(wei) 為(wei) 獲麟大之?麟者,仁獸(shou) 也。有王者則至,無王者則不至。有以告者曰:‘有麕而角者。’孔子曰:‘孰為(wei) 來哉!孰為(wei) 來哉!’反袂拭麵,涕沾袍。

 

筆者以為(wei) ,此段冗長的文字,顯然是入漢以後的創造性附加。可注意的是,《公羊》所言的“製《春秋》之義(yi) ,以俟後聖”的“後聖”,在後世一般多視為(wei) 一種泛指。但在漢代卻不是如此,漢人認為(wei) ,“後聖”指的是漢王朝,代表人物就是漢高祖劉邦。何休在《公羊解詁》中曾這樣解釋:“待聖漢之王以為(wei) 法。”又引《演孔圖》曰:“孔子仰推天命,俯察時變,知漢當繼大亂(luan) 之後,故作撥亂(luan) 之法以授之。”

 

細繹《公羊》傳(chuan) 文,這樣的解說絕非牽強附會(hui) ,而是由文本合理推出。所以,這裏的“撥亂(luan) 反正”是秦漢以來的思想意識產(chan) 物,而不可能確定於(yu) 戰國。也所以,我們(men) 發現,《公羊》所載的“獲麟”故事,與(yu) 《左傳(chuan) 》、《穀梁》大為(wei) 異趣,而且值得一提的是,此段用的是讖緯手法。有學者曾這樣評述:“這本是春秋公羊家的‘非常疑義(yi) 可怪之論’。讖緯接受了春秋公羊家說。”[27]此段文字到底是《公羊》受讖緯影響,還是讖緯影響了《公羊》先可存而勿論。就本論題來說,關(guan) 鍵點在於(yu) ,它不僅(jin) 與(yu) 戰國以來的正統經學拉開了差距,使得與(yu) 文本主體(ti) 之間存在著知識縫隙,而且隱約其辭地將漢王朝及劉邦隱在了文後。

 

為(wei) 了論證的需要,先看看《左傳(chuan) 》及《穀梁》關(guan) 於(yu) “獲麟”的說法:

 

十四年春,西狩於(yu) 大野,叔孫氏之車子鉏商獲麟,以為(wei) 不祥,以賜虞人。仲尼觀之,曰:“麟也。”然後取之。(《左傳(chuan) 》)

 

十有四年春,西狩獲麟。引取之也。狩地不地,不狩也。非狩而曰狩,大獲麟,故大其適也。其不言來,不外麟於(yu) 中國也。其不言有,不使麟不恒於(yu) 中國也。(《榖梁傳(chuan) 》)

 

我們(men) 注意到,無論是《左傳(chuan) 》還是《榖梁傳(chuan) 》,它們(men) 缺乏《公羊》中的一大重要元素:薪采者,即“獲麟”的主人。作為(wei) 漢意識形態裏的核心人物,“薪采者”在各種讖緯中被反複提及,暗喻在幾百年後,劉邦將以布衣興(xing) 兵為(wei) 天子。[28]“薪采”一詞,作為(wei) 漢家意識的反映,在另外二傳(chuan) 中毫無痕跡,《穀梁》中的文字圍繞著“麟”的意義(yi) 加以展開,《左傳(chuan) 》則以平實的語言交代了此事,其中獲麟者為(wei) “叔孫氏之車子鉏商”,而沒有“薪采”這樣的字句。總之,“薪采”一詞,為(wei) 《公羊》獨具。之所以如此,除了在故事中可添枝加葉,將麒麟的出現,增添為(wei) “薪采”——打柴者的發現,最為(wei) 重要的是,可以通過隱語的方式,來表達所謂的“天意”,而它的指向就是——劉邦。這一點可以通過字義(yi) 加以明了。“薪采”,即砍伐柴木,因為(wei) “薪”必用斧等利器加以砍斫,而“劉”有“砍伐”之義(yi) ,故而對應“薪”;而“邦”則可與(yu) “采邑”的意義(yi) 相通,[29]也就是說,“薪采”實際上就是劉邦的代名詞。[30]

 

不僅(jin) 如此,漢之前,無布衣得天下者,為(wei) 此清儒趙翼曾有“秦、漢之間為(wei) 天地一大變局”[31]的著名論斷,作為(wei) 得天命的“微者”,劉邦是曆史上第一人。所以,當《公羊》強調:“薪采者,則微者也”時,顯然是漢以來的觀念。再進一步言之,它就是指劉邦,指向秦漢以來。因為(wei) 在那個(ge) 時代,在“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的觀念之下,最終是劉邦憑著“高材疾足”成為(wei) 了勝利者。[32]從(cong) 此,使得“逐鹿”得勝者,與(yu) 獲天命者化為(wei) 了一體(ti) 。而當“麟”在《公羊》中被明確表述為(wei) “有麕而角者”時,則又使得“逐鹿”與(yu) “獲麟”緊密地聯係到了一起。再加上《公羊》所強調的:“麟者,仁獸(shou) 也。有王者則至,無王者則不至”,很顯然,種種或顯或隱的語詞,都在指向劉邦的受命。總之,至此可以得出的結論就是,在“獲麟”故事中,《公羊》所添加部分,隻能發生於(yu) 高祖得天下之後。那麽(me) ,《公羊》所鼓吹的“撥亂(luan) 反正”,實為(wei) 秦漢之際政治文化的產(chan) 物,它直接溯源於(yu) 高祖劉邦,為(wei) 其所建的漢帝國服務,是一種為(wei) 新王朝進行鼓吹和服務的論說。

 

劉漢王朝能與(yu) 《公羊》在“撥亂(luan) 反正”上逐漸合流,不是偶然,而是由內(nei) 在的思想基礎所決(jue) 定。由本論題來看,一個(ge) 關(guan) 鍵問題是,它們(men) 都講求繼承與(yu) 聖統,這成為(wei) 了“反正”的共同基點。

 

“正”的反麵是“亂(luan) ”。自西周敗亡後,“亂(luan) ”就成為(wei) 了東(dong) 周的時代底色。而這一亂(luan) 的“根子”,自時人看來,在於(yu) 沒有統一的中央權威,《呂氏春秋·先識覽·觀世》說:“今周室既滅,天子既廢,亂(luan) 莫大於(yu) 無天子,無天子則強者勝弱,眾(zhong) 者暴寡,以兵相剗,不得休息,而佞進,今之世當之矣。”於(yu) 是,在這樣的思想意識下,要求天下由“散亂(luan) ”走向統一,以至於(yu) “一統”,就成為(wei) 了曆史的大趨勢,秦的統一無疑是迎合了這一時代節拍。所以賈誼在《新書(shu) ·過秦》中說道:“秦滅周祀,並海內(nei) ,兼諸侯,南麵稱帝,以四海養(yang) ,天下之士斐然向風。……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虛心而仰上,當此之時,專(zhuan) 威定功,安危之本,在於(yu) 此矣。”從(cong) 特定視角來看,一統或統一意識正是秦漢迅速統一天下的心理基礎所在,為(wei) 其成功的重大思想助力。然而,秦興(xing) 也勃焉,亡也忽焉,成敗之間迅疾轉換,董仲舒評價(jia) 說:“自古以來,未嚐有以亂(luan) 濟亂(luan) ,大敗天下之民如秦者也。”[33]

 

據《史記·秦始皇本紀》,秦統治者曾表示:“欲以興(xing) 太平。”對於(yu) “天下散亂(luan) ,莫之能一”的亂(luan) 世充滿了譴責,並認為(wei) 自己的統一,是在“興(xing) 義(yi) 兵,誅殘賊。”可以說,秦統治者毫不懷疑自己就是“撥亂(luan) 反正”的主人。那麽(me) ,秦本欲求之的“正”,為(wei) 何不僅(jin) 未能實現,反而“亂(luan) ”上加“亂(luan) ”了呢?這在於(yu) 秦“撥亂(luan) 反正”之時,對於(yu) “正統”或政權合法性發生了極其錯誤的認知。在前所未有的大統一麵前,秦統治者自認為(wei) 前無古人,與(yu) 統一集權的秦王朝相比,曆史上一切過往皆為(wei) “亂(luan) ”,隻有秦才是“正”的開始,是唯一的“正”。所謂“功蓋五帝,澤及牛馬。”完全以自我為(wei) 中心,進行曆史的切割。而這種所謂的“正”,其本質不過是統一了天下,於(yu) 是,將“並一海內(nei) ,以為(wei) 郡縣”等同於(yu) “天下和平”,將統一後“天下無異意”作為(wei) “反正”的標尺。質言之,秦以統一為(wei) 政權合法性的依據,以秦法所帶來的整齊劃一為(wei) 正統表征。在這樣的思維下,秦要建構的“一統”就缺乏了曆史繼承性,在否定“五帝三王”等聖王的過程中,將自己作為(wei) 聖王譜係的新開端,與(yu) 傳(chuan) 統及一般主流思維中的“聖統”徹底斷裂。所以,他們(men) 一方麵攻擊“五帝三王,知教不同,法度不明,假威鬼神,以欺遠方,實不稱名,故不久長”;另一方麵,又宣稱自己是“大聖作治”,可以“永為(wei) 儀(yi) 則”。

 

然而,“其心欲盡滅先王之道,而顓為(wei) 自恣苟簡之治”[34]的秦王朝,終歸是失敗了。承秦而起的漢王朝,在進行“一統”建構時,承接斷裂的聖王道統,便成為(wei) 了題中應有之義(yi) 。所以,漢初在宣揚漢家威德時,有過這樣的斷語:“(劉邦)繼五帝三王之業(ye) ,統理中國。……政由一家,自天地剖泮未始有也。”[35]比之秦王朝的自我認知:“平定天下,海內(nei) 為(wei) 郡縣,法令由一統,自上古以來所未有,五帝所不及。”[36]可以發現,它們(men) 雖都認為(wei) ,自己所追求的“一統”天下,是前所未有的曆史時刻,但不同在於(yu) ,秦對“五帝三王”是藐視與(yu) 超邁,而漢則是接續聖王進行劃時代的建設。《孟子·梁惠王下》說:“創業(ye) 垂統,為(wei) 可繼也。”從(cong) 一定意義(yi) 上來說,所謂的“統”是一種曆史繼承性,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看,割裂曆史承接的秦王朝,是有“一”而無“統”,漢則是“統”之重續,而這個(ge) “統”就是“聖統”。此後,漢家的改製、崇文等各種舉(ju) 措,都由此發之。《漢書(shu) ·兒(er) 寬傳(chuan) 》載:“間者聖統廢絕,陛下發憤,合指天地,祖立明堂辟雍,宗祀泰一。”在漢人看來,他們(men) 就是傳(chuan) 統重續的時代,所以,“一統”隻能屬於(yu) 漢,而不能歸於(yu) 秦。也由此可推之,秦不僅(jin) 不“正”,而且是“以亂(luan) 濟亂(luan) ”的“至亂(luan) ”。

 

為(wei) 何五帝三王為(wei) “正”,秦卻是“至亂(luan) ”呢?從(cong) 儒家立場看來,一個(ge) 重要原因在於(yu) ,聖王代表的“正道”,是以倫(lun) 理關(guan) 懷,至高德行為(wei) 核心的,而秦則在“以法為(wei) 教”中,丟(diu) 棄了基本倫(lun) 理。據《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的意見,秦“以貪狠為(wei) 俗,非有文徳以教訓於(yu) 天下也。……造偽(wei) 飾詐,趨利無恥。”這種說法雖免不了有漢儒的誇張之處,但在以嚴(yan) 苛刑法追求“一統”的進程中,秦王朝倫(lun) 理缺失,道德淪喪(sang) ,也是不爭(zheng) 的事實。對於(yu) 漢王朝來說,“過秦”之餘(yu) ,更需改變。董仲舒說:“漢繼秦之後,如朽木、糞牆矣,……甚者必變而更化之,乃可理也。”怎麽(me) “必變而更化之”呢?他從(cong) 儒家立場,提出了倫(lun) 理建設的重要性,所謂“上下和睦,習(xi) 俗美盛,不令而行,不禁而止。”所以統治者要“務以德善化民。”隻要“愛施兆民”,就會(hui) “天下歸之。”西方漢學家認為(wei) ,與(yu) 權利中心道德觀不同的是,儒家文化屬於(yu) 共同體(ti) 本位道德(communallyoriented morality),這種道德趨向在於(yu) 以美德為(wei) 中心,以共同利益為(wei) 內(nei) 核。[37]從(cong) 特定視角來看,漢高於(yu) 秦之處,就在於(yu) 將道德倫(lun) 理力量置於(yu) 刑法之上,日漸找到了人心凝聚的共同點,並以“聖王”作為(wei) 載體(ti) ,在“撥亂(luan) 反正”中,進行著承接與(yu) 開新,在這種理想中,人群向心力得以實現與(yu) 提升。這一思路的展開與(yu) 接受,遂使得漢帝國在“大一統”建構與(yu) 實現的進程中,通過繼承“聖統”,日漸走上了倫(lun) 理共同體(ti) 的道理。它與(yu) 秦王朝以“法”來分治人群不同,是一種可凝聚人心的溫暖力量。

 

四、從(cong) “法令”到“天令”:秦漢間的政治實踐與(yu) 理念嬗變

 

從(cong) 本質上來說,“一統”或“大一統”,是要建構一種至高無上的權力,並以其為(wei) 核心,來統管社會(hui) ,而權力中心,就是國家政權的代表——君王。在秦漢的“大一統”建構運動中,無論是失敗的秦法家模式,還是成功的漢儒家模式——也即《公羊》模式,在這一點上毫無二致。但何以秦敗而漢勝呢?由前已知,秦代在進行政治管製的過程中,雖也服從(cong) 五德終始等形上安排,但皇權的至高權威及合理性主要依靠法令的施行;而漢則在思想意識上逐漸邁向了君權神授之路,董仲舒說:“天令之謂命”,[38]比之“獨製於(yu) 天下而無所製”[39]的秦,雖說因“天意”的高懸,而有了對皇權的某些限定,但與(yu) 此同時,“天令”更保障了皇權成為(wei) “大一統”的核心。從(cong) 特定視角來看,漢以來“大一統”局麵的奠定與(yu) 日漸成型,就是由“天意”進入和成為(wei) 政治歸宿開始的,“天令”是“大一統”的最大依托。而就《公羊》學而言,這一依托就存於(yu) 《春秋》首章:“元年春王正月”,並與(yu) 漢代政治中所盛行的“月令”密切相關(guan) ,董仲舒在“天人三策”中,曾這樣闡釋:

 

臣謹案《春秋》之文,求王道之端,得之於(yu) 正。正次王,王次春。春者,天之所為(wei) 也;正者,王之所為(wei) 也。其意曰上承天之所為(wei) ,而下以正其所為(wei) ,正王道之端雲(yun) 爾。然則王者欲有所為(wei) ,宜求其端於(yu) 天。[40]

 

董氏所言,充滿了天人感應的意味。但由於(yu) 它的直接源頭就是《公羊》首章,在此要問的是,董氏所言,是個(ge) 人思想的獨立發揮,還是《公羊》文本中已蘊含了此種精神呢?筆者認為(wei) 是後者。而且還應進一步指出的是,“大一統”的概念在此處出現,作為(wei) 統攝全書(shu) 的內(nei) 容,與(yu) 末章的“撥亂(luan) 反正”之義(yi) 可謂絲(si) 絲(si) 入扣。既然末章已被證明,是秦漢以來所添加的內(nei) 容,那麽(me) ,與(yu) 之相呼應的首章是否也是秦漢以來的產(chan) 物呢?筆者認為(wei) ,答案應該也是肯定的。要而言之,“大一統”思想的提出,在於(yu) 《公羊》撰作者看到了秦以法“一統”天下的負麵效應,在“懲秦之敗”的基礎上,吸納和改造戰國以來的思想資源,切合秦漢以來政治及思潮,融匯創造出了新學說。下麵,具體(ti) 論之。

 

細繹文本,可以發現,首章在發揮“經義(yi) ”的過程中,闡釋內(nei) 容及風格,與(yu) 文本主體(ti) 部分及戰國時代的儒學、經學有著相當的距離。主要表現為(wei) :

 

1、《公羊》中的“大一統”經義(yi) ,與(yu) 戰國以來所傳(chuan) 《春秋》文本及《春秋》學之間,無直接關(guan) 聯。即:在戰國時代《春秋》經的其他解說中,不僅(jin) 沒有出現過“一統”的概念,連這樣的思想趨向都幾近於(yu) 無。倘《公羊》之說真為(wei) 戰國時代的產(chan) 物,孟、荀,或其他的儒學典籍中,為(wei) 何不加征引?需知戰國儒家及其他各派都以統一天下為(wei) 政治追求,但無論是孟子提出的“定於(yu) 一”,還是荀子希望的“統禮義(yi) ,一製度”[41],一則不以“一統”這樣的概念來涵蓋;二則無論孟還是荀,都是麵向未來的政治憧憬,而不是如《公羊》一般,將其安置於(yu) 文王及西周政治之上。在戰國經學及儒家係統中,《公羊》之說實為(wei) 特異。

 

2、由前已知,“大一統”概念可謂《公羊》靈魂。按照常理,應或明或暗地處處顯現,時時點題。然而,查驗文本,一方麵,僅(jin) 出現一次“大一統”,甚至連“統”這一概念也僅(jin) 見於(yu) 此。它與(yu) 董仲舒等人反複申說,絕不相同。另一方麵,在某些完全可以使用“一統”概念的地方,卻隻有一個(ge) “一”字,如成公十五年:“王者欲一乎天下。”文公十三年:“願天下之一乎周也。”遣詞造句與(yu) 首章很是不符,風格接近於(yu) 前引孟、荀文本。另值得一提的是,在《春秋》三傳(chuan) 的其他兩(liang) 部中,《左傳(chuan) 》以記事為(wei) 主,對於(yu) “大一統”之說不著墨,尚可理解,但在同以闡釋“微言大義(yi) ”為(wei) 責任的《穀梁傳(chuan) 》中,對於(yu) “一統”學說,以及周文王等,絕不提及。筆者很懷疑,在《春秋》傳(chuan) 的早期解說中,應該沒有“一統”及“大一統”的概念,它的習(xi) 慣用法可能是“一”或“一天下”,以《公羊》之不合常理,應屬於(yu) 後來的添加。

 

3、《公羊》以周文王為(wei) “大一統”之義(yi) 的載體(ti) 。然而,周代如果有“一統”的話,完成這一事業(ye) 的是武王,《荀子·王霸》說:“湯以亳,武王以鄗,皆百裏之地也,天下為(wei) 一,諸侯為(wei) 臣,通達之屬莫不從(cong) 服。”而文王不僅(jin) 從(cong) 來沒有“一統”,甚至都沒有統一過天下。《論語·泰伯》雲(yun) :“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謂至德也。”在孔子看來,“文王之德”恰恰在於(yu) 沒有一統。簡言之,秦漢以上,文王有受命,卻無“一統”之義(yi) ,這與(yu) 《公羊》的立場截然不同。

 

然而,在與(yu) 戰國時代頗有差距的同時,卻可以發現,《公羊》“大一統”章句與(yu) 秦漢之際以來的政治及思想卻能相應,有著相當的契合度。具體(ti) 說來:

 

1、“一統”概念,在戰國儒家典籍中沒有反映,它出現於(yu) 戰國末期,秦統一天下之際,在法家或接近法家學派中正式提及。其中《管子·五行》有“以天為(wei) 父,以地為(wei) 母,以開乎萬(wan) 物,以總一統。”為(wei) 最早的概念提出。[42]而在《史記·李斯列傳(chuan) 》及《秦始皇本紀》中,則有李斯等人在統一前後的話:“成帝業(ye) ,為(wei) 天下一統”;“海內(nei) 為(wei) 郡縣,法令由一統”;“海內(nei) 賴陛下神靈一統,皆為(wei) 郡縣。”如果細加區分,又可以發現,這兩(liang) 種“一統”模式中,前者是以天統之,與(yu) 陰陽災異息息相通。班固曾言:“董仲舒治《公羊春秋》,始推陰陽,為(wei) 儒者宗。”[43]作為(wei) “齊學”的《公羊》及董仲舒學派,應就是承繼和發揚了這一理念。而後者,代表的則是秦法家係統,用“法令”作為(wei) “一統”的工具。

 

2、楊向奎曾指出,“大一統”的最高境界,為(wei) “天人合一之大一統”,它是由“奉行正朔”的“人一統”開始的,依托於(yu) “元年春王正月”的文本表述。[44]習(xi) 文史者皆知,這種帶有陰陽五行色彩的詮釋路徑,其直接源頭可以追溯到戰國鄒衍等人。但是,將年、月、時與(yu) 政治行為(wei) 相配套,構成一套“月令”精神,卻是在秦漢之際,其文本代表為(wei) 《呂氏春秋》的《十二紀》,後來的經學典籍《禮記》采其入篇,徐複觀說:“遂列為(wei) 儒家不刊之典,這是先秦諸子百家中所沒有的盛事。”[45]但就本論題來看,在經學係統中,對“月令”理念的接受,《公羊》實為(wei) 發端與(yu) 先導。

 

3、秦漢之際以來,漢王朝在日漸“崇周”的過程中,劉邦與(yu) 文王之間產(chan) 生了思想關(guan) 聯。可見的事實是,漢建國後,在“撥亂(luan) 反正”的進程中,高祖最為(wei) 重視的聖王是周文王。他曾作過這樣的政治表態:“蓋聞王者莫高於(yu) 周文,伯者莫高於(yu) 齊桓。”[46]由此,效法文王的“天下一家”,遂成為(wei) 了一種祖宗遺訓。而且更重要的是:a、高祖將“王者”文王與(yu) “霸者”齊桓公相提並論,齊桓以“正”而成霸,固然是並論的重要原因,[47]這與(yu) 其“撥亂(luan) 反正”的形象極為(wei) 合拍,但這種並論,卻使得漢家王朝在“大一統”的建設中,奠定了“霸王道雜之”的底色。b、高祖效法文王其實隻是一種政治姿態,未必實行,也沒有實行,但此後漢王朝在“繼周”的話語建構中,一直隱約有著將高祖比擬周文王的傾(qing) 向。[48]那麽(me) ,《公羊》在論述“大一統”之義(yi) 時,將周文王作為(wei) “創業(ye) 垂統”的代表,既點綴了儒家氣息,又可與(yu) 末章的劉邦隱喻實現對接。

 

有了這樣的認識基礎,再來看《公羊》“大一統”之義(yi) ,它實質上是在立足於(yu) 漢代政治的基礎上,體(ti) 現著先秦與(yu) 秦漢之間的某種銜接與(yu) 轉軌。但是,為(wei) 什麽(me) 要對先秦和秦漢進行銜接?又為(wei) 什麽(me) 要進行所謂的接軌與(yu) 轉軌呢?原因在於(yu) ,先秦與(yu) 秦漢在時代精神上有差異,先秦儒家與(yu) 中央集權及專(zhuan) 製主義(yi) 之間,有著相當大的思想縫隙需要填補,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來說,《公羊》“大一統”起到的是文化粘合劑的作用。

 

那麽(me) ,先秦與(yu) 秦漢的時代精神有何差異呢?就本論題而言,最關(guan) 鍵的就在於(yu) “一統”或“大一統”的共識。有學者說:“秦漢時期正是這種‘大一統’理念完全定型的關(guan) 鍵階段,秦漢文化的本質實際上就是‘大一統’的文化。”[49]當然,“大一統”作為(wei) 一種曆史傳(chuan) 統,不是突然降生的某種物事,我們(men) 一點也不否定,前麵有著先秦的思想鋪墊。但必須指出的是,秦漢之際既然是“天地一大變局”,就本質而言,先秦兩(liang) 漢之間,異大於(yu) 同,或者說,異被整合於(yu) 同。就本論題來看,需要對“大一統”的時代意義(yi) 有著清晰的判定。

 

《詩經·小雅·東(dong) 山》雲(yun)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有學者藉此認為(wei) ,西周時代已經有了“大一統”理念,他們(men) 說:“雖然沒有出現所謂的‘大一統論’——至少還沒有這樣的字眼,但是‘大一統’的思想早已出現,特別是政治上的大一統。”[50]但問題是,以秦漢之際為(wei) 分水嶺,這樣的“大一統”,有著關(guan) 鍵性的差異。從(cong) 本質上來看,“大一統”其實是一種集權或專(zhuan) 製主義(yi) 的理論,而中國專(zhuan) 製主義(yi) 的成立與(yu) 發展,其基點就在秦漢。林劍鳴說:“中國的專(zhuan) 製主義(yi) 製度雖在秦以前已出現,但統一的、貫串於(yu) 封建社會(hui) 兩(liang) 千年之久的專(zhuan) 製製度基本特點,則是在秦漢時期形成的。”[51]與(yu) 之相應的是,“大一統”思想遂成為(wei) 秦漢政治文化的主軸。

 

我們(men) 承認,就思想,而不是概念上的“大一統”,以西周政治文化為(wei) 追溯點,由孔至孟至荀,可謂淵源有自,也因為(wei) 如此,《公羊》可以將自己的思想托之於(yu) 《春秋》及文王之上。但總的來說,先秦時代,尤其是與(yu) 秦漢以降相對立的西周時期的政治,雖然有著專(zhuan) 製主義(yi) 的傾(qing) 向,在這一點上它們(men) 之間似乎可以找到互通之處,[52]但在國家權力或君主專(zhuan) 製層麵,性質上有著截然的不同,在政治思想上,雖然都有著“天下”情懷,希望將海內(nei) 統為(wei) 一體(ti) ,但誠如蕭公權所指出的,“均以‘天下’為(wei) 對象”,但西周時代的“天下為(wei) 合法之分割,”而秦漢以來的“專(zhuan) 製天下為(wei) 絕對之一統。”[53]在這樣的異點之下,西周乃至春秋政治,雖“尊王”,但王權並不絕對;而秦漢以來的皇權則是絕對主義(yi) 的走向;西周時代雖強調對中央的服從(cong) ,但地方勢力有著極大的獨立處置權。

 

這些相反相成的元素,反映在思想意識上,到了秦漢之際,在政治上既發展出了中央集權,強調國家權力的一麵,也有著希望承認共主,而實質上分割天下的另一麵。無論是楚漢之爭(zheng) 中的項羽模式,還是劉邦手下的異姓王之思想,大致可歸入後類。總之,當此轉換之際,既要看到曆史的大趨勢,也不應忽略因曆史慣性,而呈現出的對立一麵。職是故,呂思勉指出,與(yu) 後世視帝製為(wei) 當然不同,“至於(yu) 秦漢間人,則其見解大異。當時的人,蓋實以封建為(wei) 當然,視統一轉為(wei) 變局。”[54]統一尚如此,更為(wei) 規整的“一統”,自然更有心理抗拒。從(cong) 特定視角去看,“一統”與(yu) 反“一統”之間,其實反映的是一種社會(hui) 或地方力量,對統一的國家權力或中央集權的抗拒,這是秦漢二代共同麵對的問題。而在這一問題上,最早不是儒家,而是法家提供了一係列的政治意見,可以說,法家或與(yu) 法家接近的理論,是為(wei) 帝國一統提供理論支撐的淵藪,直接為(wei) 中央集權服務。所以,秦漢之際的儒學或經學係統,要與(yu) 政治實踐相適應,並建構出自己的“大一統”理論,就必須從(cong) 法家中吸納相關(guan) 理念。

 

審視曆史,如果將秦殘暴的一麵刨除,僅(jin) 就“一統”的視角去加以考察,可以看到,與(yu) 秦強力推行中央集權不同,這一時代的地方力量或分權力量,一直在進行著抗爭(zheng) 。秦以簡單粗暴的“法令由一統”加以管控,雖然最終遭到了失敗,但秦法家對於(yu) 中央集權的強調,是得到了漢政治界及思想界的肯定及接納的,而這也正是“大一統”所需的歸宿與(yu) 支撐。所以,漢初的司馬談在論及法家時,一方麵批評其“嚴(yan) 而少恩”,“可以行一時之計,而不可長用也。”另一方麵,則肯定其“尊主卑臣,明分職不得相逾越”的思想性格,認為(wei) “雖百家弗能改也。”[55]而唐顏師古在《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注中,則這樣闡發“大一統”:“此言諸侯皆係統天子,不得自專(zhuan) 也。”這樣,經秦漢之際的政治及思想鼓蕩,秦法家一方麵被貶斥,但另一方麵,其所表現的對中央集權的強調,對國家製度的強化,卻頗得漢政治的青睞。作為(wei) 提供專(zhuan) 製主義(yi) 理論依據的“大一統”之義(yi) ,其中當然就少不了法家思想的滲入。

 

但秦法家以“法令一統”已遭到了失敗,漢所承法家係統就必須有所選擇與(yu) 揚棄。在這一進程中,在秦法家精神中,所保留的是國家對社會(hui) 的控製,以及對中央集權的極力維護。而加以提升與(yu) 補足的思想資源則需要另覓他處,接近於(yu) 法家係統,或者說齊法家係統的管子學派成為(wei) 了最重要的生長點。

 

由前已知,“一統”的概念首先就來自於(yu) 《管子》,與(yu) 秦法家的“法令一統”不同,它頗有陰陽色彩,加以講求仁禮教化,遂使得它與(yu) 儒家及道家所發生的關(guan) 係,成為(wei) 調和而不是衝(chong) 突的狀態。所以,可注意的是,在秦漢之際,管子學說一方麵被認為(wei) 屬於(yu) 法家學派,《韓非子·五蠹》說:“今境內(nei) 之民皆言治,藏商、管之法者家有之。”將其與(yu) 商鞅學派並立。另一方麵,作為(wei) “法家與(yu) 儒、道兩(liang) 家之調和”,[56]它又與(yu) 秦法家劃開了距離。於(yu) 是,作為(wei) 特為(wei) 推崇“一統”的法家二派,在建構“大一統”理論的過程中,棄“秦”用“管”就成為(wei) 題中應有之義(yi) 。不僅(jin) 如此,管子之學是齊學,而在漢初政治中占據主導地位的黃老之學,也是由齊地開始,[57]所以《公羊》在“援法入儒”的過程中,既可以與(yu) 之實現齊學精神上的互通,也可以與(yu) 漢初的黃老思想產(chan) 生同調。

 

與(yu) 秦法家不同,《管子》的“一統”固然也講求國家控製,但是置於(yu) “天令”之下,所謂“以天為(wei) 父,以地為(wei) 母,以開乎萬(wan) 物”,《論語·陽貨》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在古人看來,天所給人類的,隻不過是日月流轉,時令轉換,如果天地真有意誌,那隻有從(cong) 這些地方加以開示。而這樣的思維,直接開啟了《呂氏春秋》的“月令”敘述,《呂氏春秋·序意》載:

 

維秦八年,歲在涒灘,秋甲子朔。朔之日,良人請問十二紀。文信侯曰:嚐得學黃帝之所以誨顓頊矣,“爰有大圜在上,大矩在下,汝能法之,為(wei) 民父母。”蓋聞古之清世,是法天地。凡十二紀者,所以紀治亂(luan) 存亡也,所以知壽夭吉凶也。

 

我們(men) 注意到,《呂氏春秋》將“法天地”的“十二紀”歸於(yu) 黃帝之學,但黃帝遙不可及,它實質上就來自於(yu) 《管子》,並影響了漢初以來的政治。葛誌毅指出:“《管子·五行》可稱典型的黃帝陰陽說。其所言內(nei) 容托於(yu) 黃帝名下,且有與(yu) 黃老帛書(shu) 相合者。”[58]總之,在秦漢之際,托名於(yu) 黃帝,肇初於(yu) 管子學派的“月令”,具有“天令”的意義(yi) 。作為(wei) 一種最為(wei) 高級的“法度”,與(yu) 統治者掌控天下發生關(guan) 聯,就成為(wei) 了一種思想必然。

 

我們(men) 還注意到,《呂氏春秋》對“月令”所進行的理論化與(yu) 係統化,實質上是為(wei) 未來王朝的合法性提供理論依據,希望在未來的秩序建構中,以天意為(wei) 依托,以天子為(wei) 核心,形成一種自上而下的一統格局。在這一構造中,天人關(guan) 係呼之欲出。甘懷真指出:“《呂氏春秋》一書(shu) ,是一種月令形式的著作,其背後的宇宙觀是政體(ti) 、治術與(yu) 人的日常生活必須配合天(曆法)的秩序。即‘人法天’的原則。”[59]習(xi) 文史者皆知,《呂氏春秋》的理念遭到了秦始皇的拋棄。其原因絕不僅(jin) 僅(jin) 在於(yu) 個(ge) 人之恩怨,而更多地在於(yu) 理念之迥異。要而言之,秦始皇以來更為(wei) 強調的是天從(cong) 人,而不是人從(cong) 天,他們(men) 既然可以攻擊“五帝三王,知教不同,法度不明,假威鬼神,以欺遠方,實不稱名,故不久長”,徐複觀指出:“所以皇帝的地位,並非靠神權建立起來的,而是靠法家的人工的法和術所建立起來的。”徐氏還為(wei) 此征引韓非子等學說加以反複申證。[60]徐氏所論固然有獨到處,但就本論題來看,他將秦漢之際的法家僅(jin) 僅(jin) 視為(wei) 秦法家,顯然未注意到與(yu) 黃老接近的齊法家還有重視鬼神的另一麵。也所以,到了接續“五帝三王”的漢王朝,在“一統”觀念的建構中,就法家的一麵來說,通過承接或吸納《管子》學派的思想營養(yang) ,作“援法入儒”工作,為(wei) “漢承秦製”的製度建設進行精神重塑,抵消掉秦法家的負麵影響,就成為(wei) 勢之所趨。

 

而這樣的工作,就使得漢以來的“大一統”在製度建構中,不僅(jin) 僅(jin) 依憑於(yu) 法令,法令之上的“天意”開始深入其中,表現在西漢以來的政治舉(ju) 措上,“月令”就具有了深刻的意蘊。關(guan) 於(yu) 這一點,邢義(yi) 田、楊振紅等學者有著精彩的論述,[61]在此不再展開,僅(jin) 就論題所及,指出一個(ge) 的重要事實,這種對月令或時令的重視,在漢初已經成為(wei) 政治慣例。

 

據《漢書(shu) ·魏相傳(chuan) 》,在高祖時代,天子服製要“法天地之數”,遵循“順四時,以治國家”的原則,雖然這似乎與(yu) 秦的五德終始沒有完全拉開差距。但它的重大不同在於(yu) ,與(yu) 儒家及其所推崇的聖王資源有了接續。我們(men) 注意到,當時讓“中謁者趙堯舉(ju) 春,李舜舉(ju) 夏,兒(er) 湯舉(ju) 秋,貢禹舉(ju) 冬,四人各職一時。”邢義(yi) 田評價(jia) 道:“由此一端足以窺見時令思想對漢初製度發生的影響。”他還進一步指出:“四位中謁者之名分為(wei) ‘堯’、‘舜’、‘湯’、‘禹’,又不禁使人疑心:為(wei) 何與(yu) 古聖王之名如此巧合?如果不是巧合,則似乎是因名而擇人。這似乎表明舉(ju) 四時宜忌一事在當時應有較濃厚的象征和儀(yi) 式性意義(yi) 。”[62]而這種象征意義(yi) 中最為(wei) 重要的是,依天行事,並盡量建立與(yu) 聖王的關(guan) 聯。而這天的表征就是時令陰陽,它可綱紀人事,具有至高的力量。故而,司馬談這樣說道:“夫陰陽四時八位十二度二十四節,各有教令。順之者昌,逆之者不死則亡。未必然也。故曰使人拘而多所畏。故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經也。弗順則無以為(wei) 天下之綱紀。故曰四時之大順,不可失也。”不僅(jin) 如此,在這種時令性的政治儀(yi) 程中,對“春”最為(wei) 重視。《後漢書(shu) ·陳寵傳(chuan) 》載:“秦為(wei) 虐政,四時行刑。盛漢初興(xing) ,改從(cong) 簡易。蕭何草律,季秋論囚,具避立春之月。”楊寬則在對秦簡和漢代月令進行比較研究後,得出了如下的論斷:“我們(men) 把秦的《田律》和《月令》保護山林、漁獵以及防止水災等措施對比來看,基本是相同的。所不同的,隻是《田律》把禁止捕殺初生鳥獸(shou) 等保護漁獵的措施放在夏季,而《月令》放在孟春。”[63]

 

總之,考察秦漢之際以來的曆史,無論是政治實踐還是理念的演進上,都可以看出,在《公羊》寫(xie) 定之前,在由秦至漢的曆史階段,以月令為(wei) 依托,由其見天意所在,日漸實現了由法令到天令的轉化。這種思維模式,在《公羊》“大一統”之義(yi) 中也依稀可見,雖說不是所有的資源都來自於(yu) 此,但重視年月日“時令”所具有的天人意義(yi) ,重視“春”及對王者的意義(yi) ,不能說這其中沒有秦漢以來的曆史痕跡。

 

五、結論

 

通過前麵的論證,筆者認為(wei) :

 

一、要探求《公羊》“大一統”之義(yi) ,就要尋繹《公羊》的撰作者及其時代,由於(yu) 《公羊》寫(xie) 定於(yu) 西漢景、武年間,在思想上深受戰國末期荀子學派的影響,故而,其“大一統”思想的最後形成點,就不能定在戰國,而應延展到秦之後。作為(wei) “大變局”的秦漢之際,為(wei) 《公羊》提供了重要的政治與(yu) 文化思考,在容納與(yu) 整合這些思想資源的進程中,“大一統”經義(yi) 逐步形成。

 

二、“大一統”是“統一”的升級,而非等同物。“統一”是一種政治事實,而“一統”則需政治文化的支撐,從(cong) 文化史的角度來看,此前的秦王朝,隻能說開創了大統一的局麵,而未能實現真正的“大一統”。當曆史跨越秦漢之際之後,續秦而起的漢王朝,在成功構建出思想文化的統合力與(yu) 包容性後,才正式開啟了大一統的局麵,並由此支撐起了一代盛世。此前,在秦政之下,“一統”與(yu) 統一混而不分,作為(wei) 一種以嚴(yan) 酷法令強勢推進的政治舉(ju) 措,它喪(sang) 失了或者少有文化內(nei) 容,是製度或政策的翻版。如果《公羊》那時正處於(yu) 成書(shu) 過程中,書(shu) 寫(xie) 者是絕難鼓吹這一概念的。那時的儒家不僅(jin) 不鼓吹一統,恰恰是“一統”的最大反對或拚死抵抗者。唯有秦滅之後,漢家重建社會(hui) 秩序秩序之時,充滿文化意味的“大一統”,才在“懲秦之敗”中,重新贏得了思想生命力,曆史為(wei) 《公羊》經義(yi) 的最後確立,提供了新的契機。

 

三、具有文化內(nei) 涵或心理認同的大一統,其核心所在是建構一種倫(lun) 理共同體(ti) ,這既是漢以來《公羊》家及儒家的政治任務,也是對秦以來的“撥亂(luan) 反正”。它與(yu) 秦用“法”來衡定、分割人群不同,是在王者之治下,講求仁禮,從(cong) 而形成向心力,促進人群聚合。在這一理論推演中,“撥亂(luan) 反正”與(yu) “聖統”重續成為(wei) 兩(liang) 大入口。作為(wei) 《公羊》“大一統”的核心內(nei) 容,前者是對“正”與(yu) “不正”作闡釋,後者則在“統”與(yu) “無統”上作文章。而就《公羊》文本來看,這樣的詮釋,與(yu) 其他篇章形成於(yu) 戰國不同,它應該是漢初以來所寫(xie) 定,故而在文句中明顯暗喻著劉邦其人及其事。

 

四、“大一統”在概念上,本屬於(yu) 法家範疇,《公羊》撰作者在吸納它的同時,引進了充滿陰陽精神的“月令”係統。筆者以為(wei) ,這一思想路徑的規劃,是建立在揚棄秦法家“一統”理論的基礎上的,即棄秦法家“法令”,而用管子學派以來的“天令”係統。所以,在儒家色彩後麵,一方麵可以發現,在秦漢之際的曆史驅動力下,《公羊》所發生的變化,推動了儒家與(yu) 中央集權及專(zhuan) 製主義(yi) 的接軌。從(cong) 一定意義(yi) 上來說,《公羊》的大一統理論,實質上成為(wei) 了先秦儒家向秦漢儒家轉化的銜接點。另一方麵在這種演進中,很自然的,打上了漢初以來政治思潮中的法家及黃老的印記。而這種轉變,在政治舉(ju) 措及文本表現上,就呈現出一種由“法令”向“月令”,也即“天令”表現形式的轉軌。

 

總之,作為(wei) 一種政治文化命題,“大一統”無疑有著先秦的源頭,但這些都隻是濫觴。從(cong) 正式概念及基本內(nei) 核的形成、演進來看,《公羊》型“大一統”經義(yi) 最終得以確立及定型,與(yu) 秦漢之際的政治思潮有著密不可分的聯係,《公羊》首、末二章作為(wei) “大一統”的文本載體(ti) ,就明顯反映了這種曆史意蘊,為(wei) 漢儒所添加。可以說,秦漢之際的“大變局”,不僅(jin) 最終促生了《公羊》“大一統”經義(yi) ,使得這一理念打上了鮮明的時代烙印,更使得它銜接起了先秦兩(liang) 漢的政治主題,深刻影響著後世的思想走向。

 


注釋:

 

[①]範文瀾:《經學講演錄》,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編:《範文瀾曆史論文選集》,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1979年,第310頁。

 

[②]馬宗霍、馬巨:《經學通論》,中華書(shu) 局,2011年,第145頁。

 

[③]趙伯雄:《春秋學史》,山東(dong) 教育出版社,2004年,第11頁。

 

[④]段熙仲:《春秋公羊學講疏》,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02年,第9—10頁。

 

[⑤]黃開國:《〈公羊傳(chuan) 〉的形成》,氏著:《儒學與(yu) 經學探微》,巴蜀書(shu) 社,2010年,第300、304頁。

 

[⑥]陳啟雲(yun) :《漢代儒學的現代詮釋》,氏著:《儒學與(yu) 漢代曆史文化》,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132頁。

 

[⑦]趙伯雄:《春秋學史》,第11頁。

 

[⑧]陳其泰:《春秋公羊“三世說”:獨樹一幟的曆史哲學》,《史學史研究》2007年第2期,第11頁。

 

[⑨]楊向奎:《大一統與(yu) 儒家思想》,北京出版社,2011年,第60、25頁。

 

[⑩]黃開國:《〈公羊〉學的大一統》,《人文雜誌》2004年第1期,第34頁。

 

[11]楊向奎:《大一統與(yu) 儒家思想》,第1頁。

 

[12]《史記》卷6《秦始皇本紀》,第258頁。

 

[13]《史記》卷48《陳涉世家》,第1950頁。

 

[14]《史記》卷6《秦始皇本紀》,第262頁。

 

[15]張博泉:《中華一體(ti) 的曆史軌跡》,遼寧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269頁。

 

[16]《史記》卷6《秦始皇本紀》,第236、239頁。

 

[17]王子今:《秦漢區域文化研究》,四川人民出版社,1998年,第1頁。

 

[18]王紹東(dong) :《秦朝興(xing) 亡的文化探討》,內(nei) 蒙古大學出版社,2004年,第205、204頁。

 

[19]《史記》卷6《秦始皇本紀》,第238、269頁。

 

[20]《史記》卷6《秦始皇本紀》,第262、245頁。

 

[21]楊向奎:《大一統與(yu) 儒家思想》,第78頁。

 

[22]錢穆:《秦漢史》,第121頁。

 

[23]《史記》卷97《酈生陸賈列傳(chuan) 》,第2699頁。

 

[24]《漢書(shu) 》卷64下《王褒傳(chuan) 》,第2823頁。

 

[25]《史記》卷6《秦始皇本紀》,第243、247、236頁。

 

[26]寇養(yang) 厚:《漢武帝為(wei) 何重視〈公羊傳(chuan) 〉》,《文史哲》1999年第4期,第78頁。

 

[27]楊權:《新五德理論與(yu) 兩(liang) 漢政治——“堯後火德”說考論》,中華書(shu) 局,2006年,第401頁。

 

[28]《公羊傳(chuan) 》哀公十四年,何休注雲(yun) :“夫子素案圖錄,知庶姓劉季將代周。見薪采者獲麟,知為(wei) 其出。何者?麟者木精,薪采者庶人。燃火之意,此赤帝將代周居其位。故麟為(wei) 獲薪者所執,西狩獲之者,從(cong) 東(dong) 方王於(yu) 西也。東(dong) 如西,金象也,言獲者,文戈文也,言漢姓卯金刀,以兵得天下。”(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本,第2353頁。)又,何休所引故事見《尚書(shu) 中候·日角》(安居香山、中村璋八輯:《緯書(shu) 集成》,河北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451頁),在《孝經援神契》、《孝經中契》、《孝經右契》中其文字大同小異。(分見《緯書(shu) 集成》第992頁、995頁、1000—1001頁)此外,《春秋演孔圖》亦雲(yun) :“經十有四年春,西狩獲麟,赤受命,蒼失權,周滅火起,薪采得麟。”(《緯書(shu) 集成》,第579頁)

 

[29]《尚書(shu) ·顧命》:“一人冕,執劉,立於(yu) 東(dong) 堂。”孔傳(chuan) 曰:“劉,鉞屬。”《說文》:“邦,國也。”段注:“邦之言封也。古邦封通用。《書(shu) 》序雲(yun) :‘邦康叔,邦諸侯。’《論語》雲(yun) :‘在邦域之中’。皆封字也。”

 

[30]司馬遷是一位深受《公羊》學影響的學者,但或許因為(wei) “薪采”實在難以憑信,所以,作為(wei) 一位謹嚴(yan) 的史家,在《史記·孔子世家》中,在襲用《公羊》文字時,“采薪”一段遂被隱去。

 

[31]趙翼著、王樹民校訂:《廿二史劄記校正》(訂補本),中華書(shu) 局,1984年,第36—37頁。

 

[32]《史記》卷92《淮陰侯列傳(chuan) 》,第2629頁。

 

[33]《漢書(shu) 》卷58《董仲舒傳(chuan) 》,第2504頁。

 

[34]《漢書(shu) 》卷58《董仲舒傳(chuan) 》,第2504頁。

 

[35]《史記》卷97《酈生陸賈列傳(chuan) 》,第2698頁。

 

[36]《史記》卷6《秦始皇本紀》,第236頁。

 

[37]David B.Wong.“Rights and Community inConfucianism”in Confucian Ethics:A Comparative Study of Self,Autonomy,andcommunity,ed.Kwong-Loi Shun,David B.Wong(Princeton: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4),pp.31-32.

 

[38]《漢書(shu) 》卷56《董仲舒傳(chuan) 》,第2515頁。

 

[39]《史記》卷87《李斯列傳(chuan) 》,第2554頁。

 

[40]《漢書(shu) 》卷56《董仲舒傳(chuan) 》,第2501—2502頁。

 

[41]分見《孟子·梁惠王上》、《荀子·儒效》

 

[42]關(guan) 於(yu) 此篇的撰作,學界一般將其時間點定在戰國末期。如羅根澤以為(wei) 是“戰國末陰陽家作”,氏著:《羅根澤說諸子》。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第290頁。此外,還有些學者將其作為(wei) 齊稷下晚期的知識成果,如張秉楠認為(wei) 此篇出於(yu) 鄒衍,彭華則認為(wei) 應歸於(yu) 鄒奭名下。分見張著《稷下鉤沉》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第275頁;彭著:《陰陽五行研究(先秦篇)》吉林人民出版社2011年,第424頁。

 

[43]《漢書(shu) 》卷27上《五行誌上》,第1317頁。

 

[44]楊向奎:《大一統與(yu) 儒家思想》,第105頁。

 

[45]徐複觀:《中國經學史的基礎》,氏著:《徐複觀論經學史二種》,上海書(shu) 店出版社,2002年,第47頁。

 

[46]《漢書(shu) 》卷1下《高帝紀》,第71頁。

 

[47]《論語·憲問》曰:“晉文公譎而不正,齊桓公正而不譎。”

 

[48]關(guan) 於(yu) 這一點,可參看拙文:《劉秀史事雜考三則——讀〈後漢書(shu) 〉劄記之一》,《南都學壇》2014年第5期,第15頁。

 

[49]黃樸民:《論秦漢文化的時代精神》,《河北學刊》2004年第2期,第166頁。

 

[50]王仲孚:《先秦的王霸論與(yu) 大一統論》,中國曆史上的分與(yu) 合學術研討會(hui) 籌備委員會(hui) 編:《中國曆史上的分與(yu) 合學術研討會(hui) 論文集》,聯合報係文化基金會(hui) ,1995年,第40頁。

 

[51]林劍鳴:《秦漢史》,上海人民出版社,1989年,第5頁。

 

[52]如趙伯雄說:“不能因為(wei) 西周春秋的國家結構形式是非中央集權的就否認當時政體(ti) 的專(zhuan) 製性。由此,把這時的政體(ti) 與(yu) 秦漢以後的專(zhuan) 製君主製完全對立起來是不合適的。”氏著:《周代國家形態研究》,湖南教育出版社,1990年,第290頁。

 

[53]蕭公權:《中國政治思想史》,第12頁。

 

[54]呂思勉:《呂著中國通史》,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1992年,第50頁。

 

[55]《史記》卷130《太史公自序》,第3291頁。

 

[56]蒙文通:《法家流變考》,氏著《先秦諸子與(yu) 理學》,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6年,第160頁。

 

[57]關(guan) 於(yu) 這一點,可參看拙著:《學與(yu) 政:漢代知識與(yu) 政治互動關(guan) 係之考察》,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60—61頁。

 

[58]葛誌毅、張惟明:《黃帝與(yu) 黃帝之學》,氏著:《先秦兩(liang) 漢的製度與(yu) 文化》,黑龍江人民出版社,1998年,第139頁。

 

[59]甘懷真:《秦漢的天下政體(ti) :以郊祀禮改革為(wei) 中心》,氏編:《東(dong) 亞(ya) 曆史上的天下與(yu) 中國概念》,台灣大學出版中心,2009年,第122頁。

 

[60]徐複觀:《兩(liang) 漢思想史》第一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01年,第81頁。

 

[61]關(guan) 於(yu) 這些問題可參看邢義(yi) 田:《治國安邦:法製、行政與(yu) 軍(jun) 事》(中華書(shu) 局2011年)中的相關(guan) 論文,楊振紅:《出土簡牘與(yu) 秦漢社會(hui) 》(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五章等。

 

[62]邢義(yi) 田:《月令與(yu) 西漢政治——從(cong) 尹灣集簿中的“以春令成戶”說起》,氏著:《治國安邦:法製、行政與(yu) 軍(jun) 事》,第134—135頁。

 

[63]楊寬:《雲(yun) 夢秦簡所反映的土地製度和農(nong) 業(ye) 政策》,氏著:《楊寬古史論文選集》,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32頁。


注:”刊於(yu) 《中國經學》第十九輯(2016年)。原文提交於(yu) 中國社會(hui) 科學雜誌社《曆史研究》編輯部、江西師範大學中國社會(hui) 轉型研究省級協同創新中心、江西師範大學曆史文化與(yu) 旅遊學院主辦的“第九屆曆史學前沿論壇:思想與(yu) 時代”(2015年11月13—15日)。

 

作者簡介


王剛,江西師範大學曆史文化與(yu) 旅遊學院副教授,校古籍所副所長,曆史學博士。主要從(cong) 事古文獻與(yu) 學術史,先秦兩(liang) 漢史的教學與(yu) 研究,已在海內(nei) 外發表學術論文50餘(yu) 篇,出版學術專(zhuan) 著三部。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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