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昇：家訓總結起來就是詩禮傳(chuan) 家

記者：沈河西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閏六月初一日辛亥

         耶穌2017年7月23日

複旦大學韓昇教授最近出版了《良訓傳(chuan) 家——中國文化的根基與(yu) 傳(chuan) 承》一書(shu) ，此書(shu) 跳脫出以個(ge) 別古代家訓為(wei) 主的說教式或文字釋讀式的寫(xie) 作方法，而將中國古代家訓中的精髓提煉出來，將重要的家訓內(nei) 容與(yu) 曆史人物、典故融為(wei) 一體(ti) 。韓昇認為(wei) 現代教育應從(cong) 中國古代傳(chuan) 統文化，尤其要從(cong) 家訓家教中獲得啟示，汲取古人智慧。

韓昇是研究古代中國曆史的學者，在央視“百家講壇”先後開講《盛唐的背影》《尋找曹操》《風雲(yun) 唐太宗》《中華家訓》等係列節目。這幾年他最受人關(guan) 注的是通過生物遺傳(chuan) 學和曆史學的跨學科聯合研究，找到曹操宗族基因，走出了文理科合作研究中國曆史的新路，多次獲得國際和國內(nei) 人文社科研究成果及教學大獎。

韓昇在《百家講壇》談中華家訓。

韓昇專(zhuan) 治中國古代史，為(wei) 什麽(me) 會(hui) 研究家訓？因為(wei) 韓昇幼承庭訓，父親(qin) 是曆史學家韓國磐。父親(qin) 的教導，使他對於(yu) 家庭教育有著非常深刻的體(ti) 會(hui) 。而父母兩(liang) 家皆為(wei) 江南大姓，湧現出許多在各個(ge) 領域的精英，這也促使他從(cong) 自身家族的角度出發考慮中國傳(chuan) 統家庭教育的問題。此外，韓昇長期從(cong) 事魏晉南北朝隋唐時期的世家大族研究，這一時期是世家大族崛起到衰落的重要時期，豐(feng) 富的曆史記載以及後世的諸多家族文獻給了他重要的啟示。

7月22日，韓昇攜新書(shu) 做客全國新書(shu) 發布廳第72期活動，與(yu) 讀者分享了他的家訓研究，澎湃新聞記者對韓昇進行了專(zhuan) 訪。

【對話】

有家訓的時候還沒有儒家

澎湃新聞：孔子庭訓是最早的家訓嗎？

韓昇：不太好說是最早的。現在說家訓，還得從(cong) 周公講起。周公教導他兒(er) 子到魯國去，怎麽(me) 治理？周公吐哺，天下歸心。中國是一個(ge) 農(nong) 業(ye) 社會(hui) ，農(nong) 業(ye) 國家，家形成得很早，家訓應該就形成得很早。孔子因為(wei) 有記載，可以看成是成文的家訓裏比較早期的，這麽(me) 理解比較妥當。

澎湃新聞：中國傳(chuan) 統的家訓都是儒家的價(jia) 值觀嗎？

韓昇：因為(wei) 家訓起源得很早，有家訓的時候還沒有儒家，所以也不好說是儒家。但是有一條，家訓是從(cong) 祖輩自己奮鬥，在社會(hui) 上很多事業(ye) 中總結出來一個(ge) 最根本的道理，這個(ge) 最根本的道理，既然是人的社會(hui) ，就是與(yu) 人為(wei) 善，其實儒家也是從(cong) 這些道理中抽出來的。所以後來一看，它們(men) 共通的麵很大。後來儒家形成以後，家訓更多受儒家的影響。因為(wei) 儒家最重要的就是講兩(liang) 點，仁和禮儀(yi) 。一個(ge) 講關(guan) 愛，愛的問題，一個(ge) 講秩序的問題，這兩(liang) 個(ge) 恰好是持家、傳(chuan) 家根本性的問題，所以家訓後來受儒家影響很大。家訓後來總結起來就是詩禮傳(chuan) 家，好像都是儒家的東(dong) 西。

澎湃新聞：您談到“詩禮傳(chuan) 家”，這隻是在古代讀書(shu) 人家庭有，還是更廣大的農(nong) 民家庭也會(hui) 講究詩禮傳(chuan) 家？

韓昇：還真不好說就是讀書(shu) 人的家庭。我從(cong) 2010年起開始用遺傳(chuan) 基因來研究曆史，去了很多中國農(nong) 村，看到很多祠堂。祠堂是中國農(nong) 村非常重要的地方，是一個(ge) 村，一個(ge) 家族凝聚的地方，祭祖的地方。祠堂的匾上大多都刻著“詩禮傳(chuan) 家”四個(ge) 字。所以中國文化很早就滲透到農(nong) 村很基層的地方。最基層的農(nong) 民哪怕沒有文化，也希望孩子可以有文化。詩禮傳(chuan) 家就是說要本分，厚道，才能走得遠，也就是這一個(ge) 道理。所以把詩禮傳(chuan) 家刻在匾上，讓後代都看到。

獲得諾貝爾獎的莫言在發表獲獎演講時講了一個(ge) 故事，講到他媽媽的教育，大概是他小時候貪小便宜之類的事情，他媽媽就對他說了一句：孩子你給娘丟(diu) 臉了。這個(ge) 也就是詩禮傳(chuan) 家，是一脈相承的。中國曆史很久遠，很多沒有文化的農(nong) 民，不要以為(wei) 沒有文字就沒有文化。很多持家、教育子女這些方麵是很深刻的。

家訓是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的抓手

澎湃新聞：家庭是不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傳(chuan) 承最基本的一個(ge) 單位？

韓昇：對的。中國從(cong) 完全進入農(nong) 業(ye) 文明的時代起，家就是最根本的單位。更何況中國地域這麽(me) 廣大，國家的形成是由一個(ge) 一個(ge) 地區，一個(ge) 一個(ge) 部落逐漸融合進去的。在完成大一統之前，許許多多的地方依靠的就是家族。

澎湃新聞：可是後來，家訓被當成“四舊”廢除了。

韓昇：對，在“文革”的時候，家訓都被當成“四舊”全部破除，當時祠堂都毀了嘛，匾也燒了，家譜都燒了。我們(men) 去找曹操基因的時候，有一個(ge) 曹家。他抬出一箱家譜，那個(ge) 箱子很大，裏麵有上百本。家譜上有世係的傳(chuan) 承，家族田地的分布，很大一部分是家訓、格言。這些在“文革”時都得燒，但這家比較巧，他家裏出了一個(ge) 人，當了“革委會(hui) ”主任，他堅決(jue) 不燒。他就刨了一個(ge) 坑，把家譜都埋在裏麵，等“文革”結束，都挖出來。我們(men) 去查曹操基因的時候，他把整箱的家譜都抬出來讓我們(men) 看。所以家的文化在“文革”後有一個(ge) 重建的過程。

《百家講壇》中的曹氏家族分布圖

澎湃新聞：你講到家的文化的重建，這幾年似乎家訓、家風是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一個(ge) 很重要的部分，興(xing) 起的背景是什麽(me) ？

韓昇：家訓、家風確實是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的一個(ge) 很重要的抓手。中國是農(nong) 業(ye) 文明，幾千年的傳(chuan) 統，根就是家。如果我們(men) 傳(chuan) 統文化的複興(xing) 脫離了家，就會(hui) 落空。第二個(ge) ，抓在家風、家訓也是抓在很根本的點上。因為(wei) 儒家講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家訓很多告訴你做人做得正，從(cong) 小時候，苗就一定要扶得正，長大才能做得好。而且家也最考驗一個(ge) 人情商，怎麽(me) 與(yu) 人相處。所以從(cong) 這些地方，把中國文化重新撿回來，特別符合中國人的傳(chuan) 統，中國人容易接受。但我覺得，今天讀家訓，最主要是領會(hui) 它的精神，取其精華，不一定非得按照它的形式做，因為(wei) 時代變了。現代這個(ge) 時代，家訓裏有很多不符合今天時代的規矩的地方。

比如《弟子規》裏麵，規定孩子必須幾點起床，大人坐著你就不能坐，這一整套的規矩，這些明顯不太符合今天這個(ge) 時代嘛。今天的生活節奏很快，年輕人都很忙，壓力也很大，很多人工作也很遲，早上睡遲一點，就是敗家子了？恐怕也未必。這裏麵有個(ge) 精神，為(wei) 什麽(me) 要早起呢？早起就是奮發向上，朝氣蓬勃嘛。這種精神領會(hui) 了，就能把家訓學活了。家訓就是告訴我們(men) 一個(ge) 人要行得正，朝氣蓬勃，要善於(yu) 團結人，容人愛人，主要就是這些方麵。

澎湃新聞：如果我們(men) 去南方，會(hui) 看到很多的祠堂，是不是那邊的祠堂文化相比於(yu) 北方保存得更好？

韓昇：我覺得是因為(wei) 南方這些年經濟好了，重建得比較多。你今天看到的南方的祠堂，很多都是重建的。而且南方整改經濟開發的形式和北方不同。北方呢是華北平原，開發的速度比較快，南方是丘陵水網地帶，點的形式開發點，一個(ge) 點要集中很多人，所以基本是家族式開發。祠堂是一個(ge) 家族的凝聚力所在。應該說家的文化、禮的文化，北方更深厚，起源更早，但北方戰爭(zheng) 多，政治運動衝(chong) 擊大，破壞得比南方嚴(yan) 重。所以不能根據南方修複的祠堂多，就認為(wei) 北方不行，不能這麽(me) 看。

澎湃新聞：您父親(qin) 是著名史學家韓國磐，你們(men) 家有特別的家訓嗎？

韓昇：應該是有的。我們(men) 家在江蘇如皋，也就是今天的海安縣，也是一個(ge) 很大的家族。這個(ge) 家族裏出了一個(ge) 人叫韓國鈞的人物。這個(ge) 人堅持抗戰，不肯向日本人屈服，被日本人弄死了。他在蘇北地區促成了國共兩(liang) 黨(dang) 聯合抗日，用自己的族田辦了一所學校。因為(wei) 他對建立新中國功勞很大，所以新中國也有一度把那個(ge) 縣叫紫石縣，紫石就是他的號。他的那個(ge) 學校還在，就是今天的海安中學，是一所國家級的中學。從(cong) 這裏可以看到，家族不但是為(wei) 自己家族培養(yang) 子弟，還要按照儒家說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為(wei) 社會(hui) 大眾(zhong) 服務，除了韓家子弟之外，所有子弟都能進來，廣泛造福鄉(xiang) 村。這也是家訓的很重要的一個(ge) 方麵。自己做得正是為(wei) 了造福大家，不能隻是自己好。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