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南軒的《詩經》研究及其詩學主張
作者:葉文舉(ju) (安徽師範大學文學院副教授)
來源:原載於(yu) 《斯文:張栻、儒學與(yu) 家國建構》,周景耀主編,光明日報出版社2016年5月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六月十九日庚子
耶穌2017年7月12日
張栻對《詩經》的研究沒有象他對《論語》、《孟子》研究那樣留下一部專(zhuan) 門的著作,不過仍有大量解讀《詩經》的文字穿插在他的著述之中,值得我們(men) 去爬梳、整理。總體(ti) 而言,張栻《詩經》研究的態度是比較實事求是的,他能夠從(cong) 《詩經》的實際情況出發,而不完全是從(cong) 理學的內(nei) 涵進行闡述。而由其《詩經》研究所延伸出來對其詩學思想的分析,能夠讓我們(men) 看到理學家文學思想的豐(feng) 富性與(yu) 複雜性。
一、“學《詩》則有以興(xing) 起其性情之正”
《論語·子路篇》載:“子曰:‘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yu) 四方,不能專(zhuan) 對,雖多,亦奚以為(wei) ?’”對此,張栻理解道:
人情事理,皆具於(yu) 《三百篇》之中,故誦之而可以達政。三百篇皆易其心而後語,得其所以言者也,故誦之而可以專(zhuan) 對。若誦《詩》矣,而於(yu) 此二者無得焉,則是誦言而忘味者也。[1]
張栻認為(wei) 《詩經》最重要的意義(yi) 是它內(nei) 含“人情事理”,正因如此,誦讀《詩經》,就能夠了解到當時政教的情況。進而言之,張栻認為(wei) 《詩經》的作者是站在“人情事理”的立場上來歌詠的,而“人情事理”是人們(men) 普遍所共有的,所以《詩經》的語言當然是可以用來出使專(zhuan) 對的,能夠為(wei) 對方所識知,而且《詩經》中所包含的“人情事理”是出於(yu) “性情之正”的,那麽(me) 張栻所謂“性情之正”的內(nei) 涵是什麽(me) ?《論語》載:“子曰:‘《關(guan) 雎》樂(le) 而不淫,哀而不樂(le) ’”,張栻曾從(cong) 理學的高度解讀道:
哀樂(le) ,情之為(wei) 也,而其理具於(yu) 性。樂(le) 而至於(yu) 淫,哀而至於(yu) 傷(shang) ,則是情之流而性之汩矣。樂(le) 而不淫,哀而不傷(shang) ,發不踰,則性情之正也,非養(yang) 之有素者其能然乎?《關(guan) 雎》之詩,樂(le) 得淑女以配君子,至於(yu) 鍾鼓樂(le) 之,琴瑟友之,所謂樂(le) 而不淫也;哀窈窕,思賢才,至於(yu) 寤寐思服,展轉反側(ce) ,所謂哀而不傷(shang) 也。玩其辭義(yi) 者,可不深體(ti) 於(yu) 性情之際乎?[2]
所謂“性情之正”,一言以蔽之,就是不要過於(yu) 放縱自己的情性而不加節製,也就是理學家們(men) 所共同尊奉的“思無邪”的宗旨。張栻一再說道:“至於(yu) 世衰道微之時,而流澤之在人心,不可以壅遏。故《詩》三百篇,發乎情,止乎禮義(yi) 者,聖人猶有取雲(yun) 爾”[3],“《詩》三百篇,美惡怨刺雖有不同,而其言之發,皆出於(yu) 惻怛之公心,而非有他也,故‘思無邪’一語可以蔽之。學者學夫《詩》,則有以識夫性情之正矣。然學《詩》者非平心易氣、反複涵泳之,則亦莫能通其旨也”。[4] “《詩》三百篇,夫子所取,以其本於(yu) 情性之正而已,所謂‘思無邪’也。”[5]故而,張栻主張人們(men) 應該接受《詩》學的教育,這對於(yu) 情性的培養(yang) 是有裨益的,《雷州學記》雲(yun) :
故自其幼則使之從(cong) 事於(yu) 灑掃應對進退之間,以固其肌膚,而束其筋骸,又使之誦《詩》、讀《書(shu) 》、講禮、習(xi) 樂(le) 、以涵泳其情性,而興(xing) 發於(yu) 義(yi) 理。[6]
當然情性的涵泳,最終立足點還是在於(yu) “義(yi) 理”,其核心仍然是儒家的教化思想。在《寄呂伯恭》一信中,張栻指出:“觀《魯論》中教人以詩為(wei) 先,蓋興(xing) 起情性,使人深篤於(yu) 人倫(lun) 之際,學者須是先教存忠厚之心也。”[7]在解讀《論語·泰伯篇》“子曰:‘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時說:“此學之序也。學《詩》則有以興(xing) 起其性情之正,學之所先也。”[8]在對《論語·八佾篇》“繪事後素”的解說上,我們(men) 同樣能夠充分地感受到這一點:
凡禮之生,生於(yu) 質也,無其質則禮安從(cong) 施?素雖待於(yu) 絢,然素所以有絢也。無其質則何絢之有?曰:“繪事後素”者,謂質為(wei) 之先,而文在後也。子夏於(yu) 此知禮之為(wei) 後,可謂能默會(hui) 之於(yu) 語言之外矣。故夫子有“起予”之言。子夏在聖門“文學”之科,而其所得蓋如此,可謂知本矣。子貢、子夏或有所興(xing) 起,而得之於(yu) 《詩》,或誦《詩》而有以感發吾之至意,皆善為(wei) 《詩》者也。[9]
對《詩》能夠有所興(xing) 起,感發出“至意”,也就是“義(yi) 理”,則是讀《詩》的最大收獲。
二、“其事異故其情異,其情異故其辭異”
張栻受到《孟子》著名的“故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誌。以意逆誌,是為(wei) 得之”說詩法的影響,認為(wei) 《詩經》中的詩篇之所以呈現了不同的麵貌,與(yu) 詩歌描寫(xie) 的事況、情感有著密切的關(guan) 係。故而張栻主張,閱讀詩歌應該根據不同的背景加以解讀,他說:
於(yu) 此非特可辯瞽瞍不為(wei) 臣之事,蓋可以得讀詩之法也。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此《北山》之篇,曰“勞於(yu) 王事,而不得養(yang) 父母”者之所作也。以為(wei) 普天之下皆王土也,率土之濱皆王臣也,何獨使已勞於(yu) 外,而獨不得養(yang) 父母乎?而鹹丘蒙遽引以證天下無非臣,則瞽瞍亦當為(wei) 臣,何其失詩人之旨也?故孟子遂為(wei) 言說《詩》之法。文者,錯綜其語以成辭者也。以文害辭,謂泥於(yu) 文而失其立辭之本也。以辭害意,謂執其辭而迷其本意之所在也,故必貴於(yu) 以意逆誌。“以意逆誌”者,謂以其意之見於(yu) 辭者,而逆夫其誌之存於(yu) 中者,如此則其大指可得也。如《雲(yun) 漢》之詩所謂“周餘(yu) 黎民,靡有孑遺”者,蓋宣王憂民之切,以為(wei) 旱既太甚,若猶未已,則周餘(yu) 黎民,將無有孑遺矣。若以辭害意,則謂周果無遺民,可乎?孟子既辯鹹丘蒙說詩之非,於(yu) 是言舜所以事瞽瞍者以告之。夫孝子之心,莫不以尊親(qin) 為(wei) 至也;而尊親(qin) 之至,有過於(yu) 天下養(yang) 者乎?是所謂尊之至,此舜之孝思所以為(wei) 天下萬(wan) 世之則也。然則天子固為(wei) 天下尊矣,而天子之父又天子之所當尊,此太極之所以為(wei) 一,古今之通義(yi) 也。然則謂瞽瞍之為(wei) 臣,不亦悖於(yu) 理之甚乎?雖然,語所謂“盛德之士,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則亦固有說矣。以舜之事論之,父之詔子,蓋常理也。今以瞽瞍之頑,舜盡子道,至於(yu) 至誠感神,而瞽亦允若焉,是感格之端,乃在於(yu) 舜。所以變化瞽瞍之氣質者舜也,斯謂之父不得而子則可矣。古之人君蓋有受教於(yu) 其臣以成其德者,如太甲之於(yu) 伊尹,成王之於(yu) 周公,謂之君不得而臣亦可也。蓋在子知盡事父之道而已,在臣知盡事君之道而已,而自後世觀之,則見其有不得而臣、不得而子者焉,故雲(yun) 爾也。[10]
張栻認為(wei) ,因為(wei) 詩文是“錯綜其語”,對言辭進行了加工,故而我們(men) 不能執著於(yu) 文字的表象,[11]失去了“立辭之本”,所以他同意孟子“以意逆誌”的解讀方法。目的是希望讀者能夠透過文字的表象,看到詩歌中的誌意所在。[12]張栻對《孟子》關(guan) 於(yu) 《雲(yun) 漢》解說的理解,顯然融入了“以意逆誌”的精神。
張栻的這一思想在對孟子《小弁》和《凱風》說的解讀中得到了進一步的發揮,他說:
《傳(chuan) 》曰:“仁人不過乎物,孝子不過乎物。”物者,實然之理也。不以此心事其親(qin) 者,不得為(wei) 孝子。《小弁》之作,本於(yu) 幽王惑褒姒而黜申後,於(yu) 是廢太子宜臼,太子之傅作是詩,述太子之意雲(yun) 耳。家國之念深,故其憂苦;父子之情切,故其辭哀。曰“何辜於(yu) 天,我罪伊何?”此與(yu) 大舜號泣於(yu) 旻天同意,故曰:“《小弁》之怨,親(qin) 親(qin) 也;親(qin) 親(qin) ,仁也。”其怨慕乃所以為(wei) 親(qin) 親(qin) ;親(qin) 親(qin) ,仁之道也,故引關(guan) 弓之疏戚為(wei) 喻,以見其為(wei) 親(qin) 親(qin) 者焉。若夫《凱風》之作,則以母氏不安於(yu) 室而已。七子引罪自責,以為(wei) 使母之不安,則已之故。其曰“母氏聖善,我無令人”,又曰“有子七人,母氏勞苦”,又曰“有子七人,莫慰母心”,辭氣不迫,蓋與(yu) 《小弁》異也。其事異故其情異,其情異故其辭異。當《小弁》之事,而怨慕不形,則其漠然而不知者也;當《凱風》之事,而遽形於(yu) 怨,則是激於(yu) 情而莫遏也。此則皆為(wei) 失親(qin) 親(qin) 之義(yi) 而賊夫仁矣。故曰“親(qin) 之過大而不怨,是愈疏也;親(qin) 之過小而怨,是不可磯也”,而皆以不孝斷之,蓋皆為(wei) 過乎物,非所以事乎親(qin) 者也。於(yu) 是舉(ju) 舜之孝以為(wei) 法焉。舜以此事親(qin) 者也,終身安乎天理,而無一毫之間。人樂(le) 之、好色、富貴,皆不足以解憂,惟親(qin) 之慕而已。曰“五十而慕”,以見其至誠不息,終身於(yu) 此,此萬(wan) 世之準的也。高子徒見《小弁》之怨,遂以為(wei) 小人之詩,不即其事而體(ti) 其親(qin) 親(qin) 之心,亦可謂固矣。雖然,怨一也,由《小弁》之所存則為(wei) 天理,由高子之所見則為(wei) 人欲,不可以不察也。[13]
高子解詩是膠漆於(yu) 文字的表象,他看到《小弁》詩含“怨”意,故而高子認為(wei) 《小弁》是“小人之詩”。張栻以他對“以意逆誌”的理解,認為(wei) 高子實際上是沒有透過文字的表象,窺測到詩歌所內(nei) 含的旨意。在張栻看來,《小弁》表達的是“親(qin) 親(qin) ”的孝子之義(yi) ,隻不過所親(qin) 之事甚大,關(guan) 涉到“家國之念”,故而所表現出的情感程度較為(wei) 強烈,為(wei) 了充分說明這一點,孟子以《凱風》作為(wei) 參照,與(yu) 《小弁》之詩進行了對比。張栻認為(wei) 《凱風》所表達的親(qin) 親(qin) 之事,隻不過是一個(ge) 家庭內(nei) 部的事情,所謂“七子引罪自責,以為(wei) 使母之不安,則已之故。”所以它並沒有表現出《小弁》詩之“怨”意,因而顯得“辭氣不迫”。因此張栻在“以意逆誌”的基礎上,提出了更為(wei) 通脫的解詩方法,“其事異故其情異,其情異故其辭異”。張栻還和他的理學觀念聯係在一起,認為(wei) 舜以孝侍親(qin) ,是“終身安乎天理,而無一毫之間”,故而張栻進一步加以了發揮,高叟解詩隻是看到其中所表現的“人欲”,而未見其中所存之“天理”。張栻“其事異故其情異,其情異故其辭異”的《詩經》解讀理念,無疑更符合《詩經》詩歌產(chan) 生時的實際情況。
三、理學思想對《詩經》研究的滲透
張栻畢竟是一個(ge) 理學家,理學的滲透當屬情理之中。因此張栻在解讀《詩經》的過程中,時常借其來闡發自己的理學思想。如上文張栻在《北山》的解讀中就聯係到“太極”的問題,張栻認為(wei) 《北山》的說法沒有錯,因為(wei) 舜懷有孝子之心,尊奉雙親(qin) 是他應該做的事情,不過舜同時又是天子之尊,故而舜身為(wei) 表率的行為(wei) 自然會(hui) 成為(wei) 天下效仿的法則,在這裏張栻有意識地和他“太極”的理學思想聯係在一起,他將舜的行為(wei) 上升到哲學的本體(ti) 層次,所謂“此太極之所以為(wei) 一,古今之通義(yi) 也”。在“太極”的問題上,張栻是主張“太極”為(wei) 本的,也是最高的範疇。他曾說:“某妄意以為(wei) 太極所以形性之妙也,……若隻曰性而不曰太極,則隻去未發上認之,不見功用,曰太極則性之妙都見矣。體(ti) 用一源,顯微無間,其太極之藴歟!所謂‘太極天地之性’,語意亦未圓,不若雲(yun) 天地亦形而下者,一本於(yu) 太極。”[14]“這與(yu) 程、朱關(guan) 於(yu) ‘太極即理’的觀點是一致的,歸根到底,仍然認為(wei) 理是宇宙的本體(ti) 。”[15]關(guan) 於(yu) 舜的這樣一件事情,正好印證了張栻“太極”的理學觀點。後來張栻在解讀《孟子》“頌其詩,讀其書(shu) ,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時所說“夫世有先後,理無古今”,[16]大抵也具有這一哲學意味。
張栻又曾將其“居敬主一”的思想[17]滲透到他的《詩經》闡釋中去,他在解讀《論語·陽貨篇》:“子曰:‘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xing) ,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yu) 鳥獸(shou) 草木之名。’”時說道:
興(xing) 謂興(xing) 己之善;觀謂觀人之誌,和平而無邪,故可以群;親(qin) 切而不傷(shang) ,故可以怨,溫柔敦厚,深篤乎人倫(lun) 之際,故邇可以事父,遠可以事君,而又可以多識鳥獸(shou) 草木之名。是則《詩》其可以不學乎?張子曰:“止言事父、事君,舉(ju) 其重者言之也。[18]
從(cong) 張栻的解說明顯可以看到儒家“詩言誌”思想以及“溫柔敦厚”詩教的影子。《詩經》的“無邪”、雅正,正好與(yu) 張栻的“居敬主一”的思想相契合。
四、對《詩經》文學性的認識
張栻曾為(wei) 孝宗皇帝專(zhuan) 門講解過《詩經》,《張栻全集》名之曰《經筵講義(yi) 》,[19]雖然總體(ti) 上而言,沒有多少新意,基本上是沿襲了《毛詩序》的思想,如他說:“《二南》之詩,聖人示萬(wan) 世以製治之本源,乃三百六篇之綱要,如易之首《乾》《坤》然。”[20]但其中接觸到《詩經》一些藝術描寫(xie) 的評析,仍然值得賞玩。如他說《周南·葛覃》,“一章思夫在父母之時,方春葛延蔓於(yu) 中穀,維葉萋萋然其始茂也;黃鳥聚於(yu) 麗(li) 木,其鳴喈喈然其甚和也。誦此章,則一時景物如接吾耳目中矣。”[21]深刻體(ti) 會(hui) 到了《詩經》寫(xie) 景的生動性。
張栻能夠注意到《詩經》比興(xing) 的文學意味,如他曾說:
振鷺取其潔,亦謂其翔而後集。愚按《詩》本喻有客之容,餘(yu) 皆推廣爾。[22]
張栻所說的詩歌是指《周頌·振鷺》,詩雲(yun) :“振鷺於(yu) 飛,於(yu) 彼西雝。我客戾止,亦有斯容。”詩篇開頭兩(liang) 句是以展翅飛翔的潔白鷺鳥歡快地聚集在一起為(wei) 發端,引起後麵兩(liang) 句,實際上是把客人與(yu) 白鷺相類比,借以說明客人高雅的儀(yi) 態,詩歌顯得明快、活潑。張栻能夠根據《詩》的本意對其比興(xing) 的內(nei) 涵做出非常恰當的文學性解釋。
五、“學者之詩”與(yu) “詩人之詩”
廣義(yi) 上說,張栻的《詩經》研究當然應該包含在張栻的詩學思想內(nei) ,但由於(yu) 《詩經》作為(wei) 儒家經典的特殊性,筆者把張栻的《詩經》研究單獨作為(wei) 一個(ge) 專(zhuan) 題進行了討論。此處所論主要是針對張栻的詩歌創作思想而言。
元人盛如梓曾記載過這樣一件事情:
有以詩集呈南軒先生,先生曰:“詩人之詩也。可惜不禁咀嚼。”或問其故,曰:“非學者之詩,學者詩讀著似質,卻有無限滋味,涵泳愈久,愈覺深長。”又曰:“詩者,紀一時之實,隻要據眼前實說,古詩皆是道當時實事,今人做詩多愛裝這言語,隻要鬥好,卻不思一語不實,便是欺。這上麵欺,將何往不欺。”[23]
張栻提出了“詩人之詩”與(yu) “學者之詩”兩(liang) 種詩歌類型的問題。很明顯,張栻倡導的是“學者之詩”,而反對的是“詩人之詩”。在張栻看來,“詩人之詩”沒有多少意味,所以不能令人回味,經不起讀者的推敲。但是“學者之詩”則不同,盡管看起來此類詩歌“似質”,不過人們(men) 涵詠其中,則令人覺得詩歌蘊藏著深意。張栻下文還提出了“古詩”與(yu) “今詩”的區別問題,正是與(yu) “學者之詩”、“詩人之詩”的分類相對應。張栻所說“學者之詩”“似質”的特點,就是要求詩歌能夠“道當時實事”,“紀一時之實”,這也符合張栻追求實理的文道觀要求。而“詩人之詩”創作的目的則是為(wei) 了“鬥好”,競相誇耀,徒作浮詞,“一語不實”,也就失去了義(yi) 理,忘掉了以“道”為(wei) 本的作詩要求,顯然違背了張栻的“文道觀”。
由此我們(men) 可以看出,受到張栻理學思想的影響,和其“文道”觀相一致的是,張栻在詩歌創作上,首先強調的是“道”為(wei) 上,“義(yi) 理”為(wei) 上。他在《答吳晦叔》的書(shu) 信中曾談到了詩歌創作中對義(yi) 理的揣摩問題:
近季隨寄“勿齋”隸字並諸詩來,某報之以題榜既設,所冀顧名思義(yi) ,惟日孜孜焉而後可,因見時警策之幸也。再玩所為(wei) 詩,語意固佳,但如“雲(yun) 潰窗涵月,春回木放花”,隻說得克後意味,卻於(yu) “勿”處少力。觀顏子“請問其目”,而孔子所以告之者正是告克已之目。顏子請事乎此,乃萬(wan) 世標準,學者但當深告以“勿”字工夫,工夫到後,自會(hui) 見得。若遽隻說克後意味,又恐使之隻貪想象之見,工夫滅裂耳。此亦不敢不告,非惟告人,在我所當謹也。[24]
張栻認為(wei) 胡季隨的詩歌在“勿”字上缺少工夫,就是說詩歌匱乏“持養(yang) ”的義(yi) 理,所以張栻認為(wei) ,詩歌“語意固佳”,並不完全是讚美之意,潛在之意就是認為(wei) 義(yi) 理不佳,是含有微諷意味的。文中所引“雲(yun) 潰窗涵月,春回木放花”,今不見於(yu) 《全宋詩》,全詩可能已經亡佚,因此我們(men) 很難窺見詩歌的全貌。但就這兩(liang) 句詩而言,寫(xie) 得頗有興(xing) 味,確實容易引起人們(men) 對春天的無限遐想。張栻對此似乎有所擔心,“恐使之隻貪想象之見,工夫滅裂耳。”如果對照張栻自己的詩歌分類,胡季隨的這首詩歌“一語不實,便是欺”,顯然是屬於(yu) “詩人之詩”,而不是“學者之詩”。
六、“不可直說破”、“婉而成章”的詩風追求
由上文所討論“學者之詩”、“詩人之詩”的分類問題,我們(men) 不難看出,張栻是主張詩歌能夠禁得起咀嚼,涵有“無限滋味”的。這種要求反映在詩風上就是對婉約、含蓄的追求。《性理大全書(shu) 》卷五十六曾記載了張栻關(guan) 於(yu) 詩歌創作認識的一些言論,他說:
作詩不可直說破,須如詩人婉而成章。《楚詞》最得詩人之意。如言“沅有芷兮澧有蘭(lan) ,思公子兮未敢言”,思是人也,而不言,則思之之意深,而不可以言語形容也。若說破如何思,如何思,則意味淺矣。[25]
張栻主張詩歌創作不能直接說破,這樣情感則過於(yu) 直白,容易讓人一眼明之,所以詩歌創作要“婉而成章”,令人涵詠、回味其中。[26]說到底,張栻還是認為(wei) 詩歌貴在含蓄。為(wei) 了更明確地說明這一點,張栻還特別舉(ju) 了屈原《九歌·湘君》的創作為(wei) 例,說明思人不說破則意味深長的道理。張栻本人的很多詩歌也是這個(ge) 詩風的很好注腳,宋人羅大經曾說:
張宣公《題南城》雲(yun) :“坡頭望西山,秋意已如許。雲(yun) 影度江來,霏霏半空雨。”《東(dong) 渚》雲(yun) :“團團淩風桂,宛在水之東(dong) 。月色穿林影,卻下碧波中。”《麗(li) 澤》雲(yun) :“長哦《伐木》詩,佇(zhu) 立以望子。日暮飛鳥歸,門前長春水。”《濯清》雲(yun) :“芙蓉豈不好,濯濯清漣漪。采去不盈把,惆悵暮忘饑。”《西嶼》雲(yun) :“係舟西岸邊,幅巾自來去。島嶼花木深,蟬鳴不知處。”《采菱舟》雲(yun) :“散策下亭舸,水清魚可數。卻上采菱舟,乘風過南浦。”六詩平淡簡遠,德人之言也。[27]
羅氏所引的六首詩歌讓我們(men) 認識到,張栻作為(wei) 詩人的清遠之趣,不過詩人並沒有通過議論的方式直接表明這種趣味,而是通過一些景物的描寫(xie) ,一些意象的刻畫,讓你去體(ti) 會(hui) ,當然也取得了“不可直說破”、“婉而成章”的含蓄藝術效果。
張栻的詩風追求和他的理學精神是潛在相通的,張栻說:
來書(shu) 猶未免欲速逼迫之病。任重道遠,要須宏毅為(wei) 先,循循有常,勿起求獲之意乃佳。理義(yi) 固須玩索,然求之過當,反害於(yu) 心。涵泳栽培,日以深厚,則玩索處自然有力也。勉之勉之![28]
張栻認為(wei) “義(yi) 理”需要涵詠其中,玩味求索,方能得之,如果“求之過當”,急於(yu) 求獲,反而會(hui) 對心性有所危害。“不可直說破”、“婉而成章”的詩風,就是要求我們(men) 能夠沉潛在詩歌之中,涵詠體(ti) 會(hui) 它的深意。從(cong) 學術思想上來說,這是張栻詩風追求的根本原因。因此張栻希望行文時能夠具有優(you) 遊從(cong) 容之態。他在《答潘叔度》中寫(xie) 道:
來書(shu) 得以窺近日所存,甚幸,但以鄙見,尚恐未免於(yu) 迫切之病。……辭氣皆傷(shang) 太迫切。要當於(yu) 勿忘、勿助長中優(you) 遊涵泳之,乃無窮耳。[29]
辭氣太過急迫則難以窺見“理”之本真,張栻給潘叔度的潛在建議是希望潘氏能夠做到辭氣的從(cong) 容不迫。
從(cong) 學術淵源來看,以胡宏、張栻為(wei) 代表的湖湘學派承接了二程洛學的傳(chuan) 統,但主要受到了程顥心學思想因素的沾溉,因此湖湘學派非常注重探討心性的本原,以“性”為(wei) 本,重視居敬修養(yang) 。但他們(men) 同時不廢事功,強調由人道而及天道,注意在日用倫(lun) 常中獲得“性”的本體(ti) 。這一點在張栻的身上得到了潛在地繼承,所謂“理必有其實而後有其文”,正是這一繼承的鮮明反映。不過,乃師胡宏的文學思想稍顯偏執,他反對文學的“文采”特性,張栻對此則有所糾偏,他並不拋棄文辭,認為(wei) “文質偏勝,則事理不得其中”,注重“文辭”對事理表達的作用。然而,張栻在與(yu) 朱熹的交往過程中,多少受到了後者的一些影響,特別是張栻不自覺地接受了朱熹“心統性情”、以心為(wei) 體(ti) 思想的某些成分,對乃師以“性”為(wei) 體(ti) 的思想有所修正,故而張栻提出了學《詩》可以“興(xing) 起其性情之正”,這個(ge) 思想和朱熹等人有很大的相通之處。
注釋:
[1] 張栻著,楊世文、王蓉貴校點:《論語解》卷七,《張栻全集》,長春出版社1999年版,第176頁。
[2] 《論語解》卷二,《張栻全集》第88-89頁。
[3] 《閫範序》,《南軒集》卷十四,《張栻全集》,第749頁。
[4] 《論語解》卷一,《張栻全集》,第74-75頁。
[5] 《孟子說》卷六,《張栻全集》,第450頁。
[6] 《南軒集》卷九,《張栻全集》,第688-689頁。
[7] 《南軒集》卷二十五,《張栻全集》,第895頁。
[8] 《論語解》卷四,《張栻全集》,第131頁。
[9] 《論語解》卷二,《張栻全集》,第85頁。
[10] 《孟子說》卷五,《張栻全集》,第400-401頁。
[11] 《孟子說》卷五,《張栻全集》,第400-401頁。
[12] 張栻在解釋《孟子》“盡信書(shu) ,則不如無書(shu) ”時說“謂夫盡信之有害,……,學者讀書(shu) ,要當默會(hui) 其理,若執辭以害意,則失之遠矣。”(《孟子說》卷七,《張栻全集》,第495-496頁)說的也是“以意逆誌”的這一層意思。
[13] 《孟子說》卷六,《張栻全集》,第449-450頁。
[14] 《答吳晦叔》,《南軒集》卷十九,《張栻全集》,第822頁。
[15] 侯外廬等主編《宋明理學史》上卷,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323頁。
[16] 《孟子說》卷五,《張栻全集》,第423頁。
[17] 張栻認為(wei) “修己之道,不越乎敬而已”(《論語解》卷七,《張栻全集》,第174頁)“夫主一之謂敬,居敬則專(zhuan) 而不雜,序而不亂(luan) ,常而不迫,其所行自簡也”(《論語解》卷三,《張栻全集》,第107頁),要求人們(men) 的行為(wei) 舉(ju) 止能夠遵循儒家的倫(lun) 理道德標準,本質上就是要求人們(men) 能夠摒棄一切欲念,讓思想趨向於(yu) 純正專(zhuan) 一。
[18] 《論語解》卷九,《張栻全集》,第218頁。
[19] 參見《張栻全集》,第665-668頁。
[20] 《經筵講義(yi) 》,《南軒集》卷八,《張栻全集》,第665頁。
[21] 《經筵講義(yi) 》,《南軒集》卷八,《張栻全集》,第665頁。
[22] 《南軒集》補遺《語錄·詩類》,《張栻全集》,第1198頁。
[23] 盛如梓《庶齋老學叢(cong) 談》卷中上,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
[24] 《南軒集》卷十九,《張栻全集》,第826-827頁。
[25] 《南軒集》補遺,《張栻全集》,第1186頁。《南軒集》補遺《語錄·文章》雲(yun) :“作詩不可直說破,須婉而成章”,與(yu) 上文所引頗為(wei) 雷同,隻是張栻的言語在不同的文獻記載中略有不同而已。
[26] 孔穎達曾對“婉而成章”注曰:“婉曲也,謂曲屈其辭,有所辟諱,以示大順而成篇章。”(孔穎達《春秋左傳(chuan) 正義(yi) 》卷二十七,《十三經注疏》,浙江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1913頁)這是從(cong) 經學意義(yi) 上所作的解釋。從(cong) 語言上來說,“曲屈其辭”是其特點,是達到“婉而成章”的主要方式,是要求把詩歌的意思含蓄、曲折地表達出來。
[27] 羅大經《南軒六詩》,《鶴林玉露》甲編卷三,中華書(shu) 局1983年版,第46頁。
[28] 《答呂子約》,《南軒集》卷二十五,《張栻全集》,第897頁。
[29] 《南軒集》卷二十七,《張栻全集》,第934頁。
責任編輯:柳君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