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的“深夜食堂”會(hui) 發生哪些暖心的故事

作者：吳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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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六月初五日丙午

          耶穌2017年6月28日

日劇《深夜食堂》以“暖胃的美食+暖心的故事”收獲了一堆擁躉，但根據日劇翻拍的中國版《深夜食堂》，卻因為(wei) 表演浮誇、廣告硬入、料理粗糙、故事淺薄而引來無數吐槽的口水。我昨晚看了半集電視劇，便落荒而逃了。作為(wei) 一名曆史愛好者，我也不想吐槽這部肥皂劇，還是來講幾個(ge) 發生在宋朝“深夜食堂”的暖心故事吧。

之所以想講宋朝的故事，是因為(wei) 這類供“夜貓子”吃喝的都市“深夜食堂”，大排檔也好，飯店也好，都是到了宋代才普遍出現的。

宋代之前，城市通常都要宵禁，比如在唐朝的長安，從(cong) “晝漏盡”、擊鼓六百下之後開始禁夜，至次日“五更三籌”結束，換算成現在的時間單位，大約從(cong) 晚上7點至第二天淩晨4點為(wei) 夜禁時段。在夜禁時間內(nei) ，居民如果上街溜達，便是“犯夜”，被巡夜的衛士逮住了，是要打屁屁的：“諸犯夜者，笞二十。”因此，入夜的長安城，一片黑暗與(yu) 靜寂，“六街鼓歇行人絕，九衢茫茫空有月”。

入宋之後，宋政府縮短了夜禁時間：“京城夜漏未及三鼓，不得禁止行人”，即夜裏12點之前並不禁夜，酒樓、飯店、大排檔都可以營業(ye) 。到了北宋後期，城市夜禁製度更是完全鬆弛下來，宣布禁夜時間的街鼓再也沒有響起。因此，宋朝的夜市非常繁華，“深夜食堂”很常見，比如在北宋開封，“夜市直至三更盡，才五更又複開張，耍鬧去處，通宵不絕”，“諸酒肆瓦市，不以風雨寒暑，白晝通夜，駢闐如此”；在南宋杭州，“大街一兩(liang) 處麵食店及市西坊西食麵店，通宵買(mai) 賣，交曉不絕”，“冬月雖大雨雪，亦有夜市盤賣”。

在宋朝的“深夜食堂”，可以吃到各種美食：“大街有車擔設浮鋪，點茶湯以便遊觀之人”；“又有沿街頭盤叫賣薑豉、膘皮子、炙椒、酸兒(er) 、羊脂韭餅、糟羊蹄、糟蟹，又有擔架子賣香辣罐肺、香辣素粉羹、臘肉、細粉科頭、薑蝦……”按美國漢學家安德森先生在其著作《中國食物》上的說法，“中國偉(wei) 大的烹調法也產(chan) 生於(yu) 宋朝。唐朝食物很簡樸，但到宋朝晚期，一種具有地方特色的精致烹調法已被充分確證。地方鄉(xiang) 紳的興(xing) 起推動了食物的考究：宮廷禦宴奢華如故，但卻不如商人和地方精英的飲食富有創意。”

北宋東(dong) 京城裏，最繁華的“深夜食堂”無疑當屬樊樓。《東(dong) 京夢華錄》說樊樓“三層相高，五樓相向，各有飛橋欄檻，明暗相通，珠簾繡額，燈燭晃耀”，站在最高的內(nei) 西樓，可以“下視禁中”，將附近的皇宮禁苑瞧得一清二楚。

南宋初有個(ge) 叫劉子翬的詩人，寫(xie) 過一首追憶北宋樊樓繁華的紀事詩：“梁園歌舞足風流，美酒如刀解斷愁。憶得少年多樂(le) 事，夜深燈火上樊樓。”這樊樓的燈火之下，發生過多少讓詩人感慨的故事啊？隻是許多故事都消失在曆史長河深處，隻有少數故事在宋人的筆記與(yu) 話本中流傳(chuan) 了下來。

我今日要講的幾個(ge) 暖心故事，就發生在樊樓的燈光下。

話說有一日夜晚，一位在京讀書(shu) 的福建李姓士子帶了幾個(ge) 朋友來樊樓飲酒。直飲至下半夜，樊樓即將打烊，這李姓士子才猛然想起，日間在樊樓隔壁的茶肆喝茶，落下了一包金子。他記得，喝茶時候，將那包金子擱在桌麵上，因為(wei) 朋友招呼“往樊樓歡飲”，走得急了，竟然忘記帶走。但此時已是深夜，李姓士子心想，“茶肆中往來者如織，必不可根究”，金子肯定被人拿走，尋不回來了，“遂不更去詢問”。

過了幾年，李姓士子重遊東(dong) 京，又跟友人到樊樓邊的那家茶肆喝茶，想起往事，忍不住向友人感歎：“某往年在此，曾丟(diu) 失一包金子，自謂狼狽凍餒不能得回家，今與(yu) 若（你）幸複能至此。”這話被茶肆主人聽到，過來行禮詢問：“官人說什麽(me) 事？”李姓士子道：“某三四年前，曾在盛肆吃茶，遺下一包金子，是時以相知（朋友）拉去，不曾拜稟。”茶肆主人又問，官人當時穿什麽(me) 衣服，坐在哪一張桌子？李姓士子一一相告。

茶肆主人聽後說道：您遺下的包袱，我當時也發現了，也叫人將包袱送還您，隻是您走得急，人潮中不可辨認，隻好將包袱暫且保管下來，隻道您次日必會(hui) 來取，不想一晃三四年過去了。您的包袱我從(cong) 未打開，覺得很沉重，想來應該是黃白之物。你且說說裏麵金子的塊數與(yu) 重量，如果相符，我取來還您。

茶肆主人當下取了一架梯子，登上茶肆裏的一間小棚樓，李姓士子也隨至樓上，隻見棚樓裏堆了很多客下遺失的物品，每件物品都貼了標簽，注明“某年某月某日某色人所遺下者”。樓角裏有一個(ge) 小包袱，“封記如故”，正是李姓士子所遺，上麵也貼了標簽：“某年月日，一官人所遺下。”

下了棚樓，茶肆主人詢問包袱內(nei) 的金子塊數與(yu) 重量，李姓士子說裏麵有金子若幹塊、若幹兩(liang) ，茶肆主人打開包袱相驗，果然一一符合。便將金子全部還給了李姓士子。李姓士子要分一半給他，他堅決(jue) 不收，說：“我若見利忘義(yi) ，匿而不告，官人將如何？又不可以官法相加。我這麽(me) 做，是常恐有愧於(yu) 心也。”李姓士子又要請他到樊樓飲酒，“亦堅辭不往”。

這個(ge) 真實的故事記錄在宋人王明清的《摭清雜記》中，至今讀來，仍覺得很感動。

又有一日，樊樓來了一個(ge) 風度翩翩的客人，叫做沈偕，是湖州的富二代，“家饒於(yu) 財”。他來京師遊學，聽說東(dong) 京的歌妓蔡奴“聲價(jia) 甲於(yu) 都下”，便買(mai) 了一大把珍珠，撒在蔡奴家的屋頂上，由此討得美人歡心。這日入夜，沈偕便帶著蔡奴，登上樊樓飲酒。沈公子很高興(xing) ，對樊樓裏在座的客人說：“大家盡歡，今晚我請客。”歡飲到深夜，沈偕“盡為(wei) 還所值而去”，即替樊樓裏的所有客人都買(mai) 了單。

這次請客，沈偕到底掏了多少錢，史料沒有明說，可以肯定不是小數目，因為(wei) 樊樓“乃京師酒肆之甲，飲徒常千餘(yu) 人”。炫富的人咱見多了，但像沈公子這麽(me) 炫富的，我喜歡。

樊樓夜間的熱鬧與(yu) 喧嘩，甚至將附近的皇宮也襯托得冷冷清清。一日深夜，宋仁宗“在宮中聞絲(si) 竹歌笑之聲”，便問宮人：“此何處作樂(le) ？”宮人說：“此民間酒樓作樂(le) 處。”說完，宮人又發了一句牢騷：“官家且聽，外間如此快活，都不似我宮中如此冷冷落落也。”宋仁宗說：“汝知否？因我如此冷落，故得渠（他們(men) ）如此快活。我若為(wei) 渠（像他們(men) 一樣享受快活），渠便冷落矣。”

麵對民間“深夜食堂”的喧鬧，宋仁宗自覺地克製了自己也要縱情享受紫陌紅塵的欲望，甘受“冷落”，因為(wei) 他明白：權力保持克製，民間才能保持繁華。

其實皇宮之內(nei) 也有豪華的“深夜食堂”——禦廚，但這內(nei) 廷的“深夜食堂”也是十分冷清。又有一日深夜，仁宗皇帝覺得肚餓，想吃燒羊，但寢宮卻未準備宵夜，隻好忍著，卻越忍越餓，以致失眠。次日早朝，氣色便很不好看。大臣上前詢問：“今日天顏若有不豫然，何也？”仁宗說：“昨夜沒睡好。”大臣還以為(wei) 皇帝夜裏沉溺於(yu) 美色呢，又進諫說：陛下當保養(yang) 聖躬，不可操勞過度。

仁宗一聽就明白了，忍不住笑道：“寧有此。隻是夜來微餒，偶思食燒羊，既無之，乃不複食，由此失饑。”大臣說：“何不叫宮裏的禦廚供應？”仁宗說：“朕思之，於(yu) 祖宗法中無夜供燒羊例，朕一起其端，後世子孫或踵之為(wei) 故事，不知夜當殺幾羊矣！故不欲也。”

宋仁宗的“深夜食堂”故事告訴我們(men) ：擁有權力者的欲望應當受到節製，而平民百姓的欲望應當受到尊重。這也是宋朝市井之所以繁榮起來的原因之一。中國的導演以後如果想拍一部宋朝版的《深夜食堂》，不妨將我講的這幾個(ge) 故事拿去。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