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小軍】探究儒學精微 傳承國學價值————劉夢溪《學術與傳統》讀後

欄目:新書快遞
發布時間:2017-06-21 21:1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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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究儒學精微 傳(chuan) 承國學價(jia) 值————劉夢溪《學術與(yu) 傳(chuan) 統》讀後

作者:鄧小軍(jun)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五月廿六日戊寅

           耶穌2017年6月20日

 

《學術與(yu) 傳(chuan) 統》是劉夢溪先生的學術論文精要選編,圍繞學術與(yu) 傳(chuan) 統的題旨,分上、中、下三卷,內(nei) 容則厘為(wei) 六分卷,共百萬(wan) 言。入選文章取題義(yi) 至今仍有價(jia) 值而又不失學問之滋味者。

 

  

 

《學術與(yu) 傳(chuan) 統》劉夢溪著北京時代華文書(shu) 局

 

《學術與(yu) 傳(chuan) 統》第一卷為(wei) 研究王國維、陳寅恪的專(zhuan) 題文章,著者盡量選取研究題旨和角度的不同側(ce) 麵,以示區別與(yu) 聯係。第二卷是以馬一浮為(wei) 主,連帶研究熊十力、錢鍾書(shu) 、張舜徽等其他學者的文字,以及關(guan) 於(yu) 中國現代學術的思想通論和專(zhuan) 論。第三卷是傳(chuan) 統文化與(yu) 國學,以及傳(chuan) 統文化價(jia) 值理念在今天的意義(yi) 。第四卷是古典文學和思想文化史研究。第五卷的文字,《敬義(yi) 論》《立誠篇》《論和同》均為(wei) 新寫(xie) ,是著者研究“六經”的價(jia) 值倫(lun) 理係列文章的一部分。第六卷的一組文字,為(wei) 序跋之屬,從(cong) 中可窺見劉夢溪先生為(wei) 學的思想軌跡。

 

筆者認為(wei) ,劉夢溪先生的《學術與(yu) 傳(chuan) 統》,呈現出20多年來由現代學術研究而上溯儒家六藝之學的心路曆程,包含對中國現代學術最重要問題的研究,卓有創見和啟發性,是一部具有重大意義(yi) 和價(jia) 值的著作。

 

揭示錢鍾書(shu) 與(yu) 陳寅恪學術觀念的一致之處

 

錢鍾書(shu) 與(yu) 陳寅恪的學術觀念,頗似南轅北轍。劉夢溪先生拈出兩(liang) 家學術觀念一致之處,別開生麵。

 

  

 

錢鍾書(shu)

 

劉夢溪《錢鍾書(shu) 與(yu) 陳寅恪》說:“陳寅恪學術思想的一項重要內(nei) 容,是關(guan) 於(yu) 種族與(yu) 文化的學說。這是他學術思想裏麵的一個(ge) 核心義(yi) 旨。他認為(wei) 文化高於(yu) 種族。所謂胡化和華化的問題,是文化的問題,不是種族的問題。他的《隋唐製度淵源略論稿》和《唐代政治史述論稿》兩(liang) 書(shu) ,以很多考證來辨明此義(yi) 。晚年寫(xie) 《柳如是別傳(chuan) 》,又特別標明,當年他引用聖人‘有教無類’之義(yi) ,來闡釋文化與(yu) 種族的關(guan) 係。”

 

文章又說:“但我這裏傳(chuan) 遞一個(ge) 學術信息,錢鍾書(shu) 先生也如是說。他說華夷之辨在曆史上沒有確指,其斷限在於(yu) 禮教,而不單指種族。”“錢先生引《全唐文》卷六百八十六皇甫湜的《東(dong) 晉元魏正閏論》一文,其中謂:‘所以為(wei) 中國者,禮義(yi) 也;所謂夷狄者,無禮義(yi) 也。豈係於(yu) 地哉?杞用夷禮,杞即夷矣;子居九夷,夷不陋矣。’(《管錐編》)”“然後錢先生又引《全唐文》卷七百六十七陳黯的《華心》一文:‘以地言之,則有華夷也。以教言,亦有華夷乎?夫華夷者,辨在乎心,辨心在察其趣向。有生於(yu) 中州而行戾乎禮義(yi) ,是形華而心夷也;生於(yu) 夷域而行合乎禮義(yi) ,是形夷而心華也。’(《管錐編》)錢後來對此節作增訂,又引元稹《新題樂(le) 府·縛戎人》:‘自古此冤應未有,漢心漢語吐蕃身。’錢先生說這是漢人‘沒落蕃中’者。不是由於(yu) 地域,而是由於(yu) 文化。錢並標出英文為(wei) 注,寫(xie) 道:‘華夷非族類(ethnos)之殊,而亦禮教(ethos)之辯。’(同上)”

 

文章就此得出判斷:“陳、錢在華夷之辨問題上,機杼相同,理路相同,結論相同。”

 

劉夢溪《錢鍾書(shu) 與(yu) 陳寅恪》又說:“對野史小說可否考史的問題,陳、錢的看法約略相同。陳在此一方麵持論甚堅,其《順宗實錄與(yu) 續玄怪錄》一文,可為(wei) 力證。他說:‘通論吾國史料,大抵私家纂述易流於(yu) 誣妄,而官修之書(shu) ,其病又在多所諱飾,考史事之本末者,苟能於(yu) 官書(shu) 及私著等量齊觀,詳辨而慎取之,則庶幾得其真相,而無誣諱之失矣。’(《金明館叢(cong) 稿二編》)陳著顯示,以野史小說來補充正史的不足,是陳先生的史家之能事。錢先生涉及此一問題,他引用司馬光《傳(chuan) 家集》卷六十三《答範夢得》的說法:‘實錄正史未必皆可據,野史小說未必皆無憑。’蓋其撰《資治通鑒》,即曾采及野史小說。錢先生因此寫(xie) 道:‘夫稗史小說,野語街談,即未可憑以考信人事,亦每足據以覘人情而征人心,又光未申之義(yi) 也。’(《管錐編》)”

 

劉夢溪先生就此得出判斷:“此可見錢、陳雖都重視野史小說的作用,陳用來直接考史,錢則認為(wei) 考信人事未必可據,但可以見出當時的人情和人心。”

 

看到陳寅恪、錢鍾書(shu) 在華夷之辨、野史小說可資考史等觀念上的一致,頗能引人遐思。

 

揭示馬一浮新儒學之新

 

當代新儒家馬一浮,是劉夢溪先生多年來研究的重心之一。

 

  

 

馬一浮

 

劉夢溪《〈馬一浮與(yu) 國學〉自序》:“馬一浮獨發單提‘六藝之學’”,“獨發單提”四字,已足以表達其心目中馬一浮之創發性之突出。

 

文章說:“馬先生的學術思想係直承宋學而來,特別受朱子的影響至為(wei) 明顯。但他的思想義(yi) 理多為(wei) 原創獨發,‘六藝論’和‘義(yi) 理名相論’可視為(wei) 他的兩(liang) 項極為(wei) 重要的學理發明,足以在現代學術思想史上現出光輝。要之,馬一浮的學術思想體(ti) 係,可以用‘新義(yi) 理學說’立名,其學理構成為(wei) ‘六藝論’和‘義(yi) 理名相論’兩(liang) 部分,其方法則是儒佛互闡和會(hui) 通儒佛。所謂‘新’者,是針對宋儒的義(yi) 理學說而言。宋儒融佛而辟佛,馬先生視儒佛為(wei) 一體(ti) 之兩(liang) 麵,隻是名言化跡之不同而已。”

 

如劉夢溪先生所指出的,儒佛互闡和會(hui) 通儒佛,確實是馬一浮新儒學之新之所在,不同於(yu) 宋儒融佛而辟佛。

 

文章還說:“他的‘六藝論’亦與(yu) 鄭康成的‘六藝論’有別。他將國學重新定義(yi) 為(wei) ‘六藝之學’的‘國學論’,前賢不逮,義(yi) 顯當代,澤被後世。事實上隻有如此厘定國學的內(nei) 涵,國學才有可能成為(wei) 一單獨的學科,與(yu) 文史哲諸科門不相重疊。中華文化具有恒定意義(yi) 的價(jia) 值理念悉在‘六經’,以‘六經’為(wei) 國學,可以使國學進入現代教育體(ti) 係。馬一浮的‘六藝論’包括‘六藝之道’‘六藝之教’‘六藝之人’三項連貫的思想範疇,現代國學教育可以通過‘六藝之教’,傳(chuan) 播‘六藝之道’,從(cong) 而培養(yang) ‘六藝之人’此即馬氏‘六藝論’之一‘新’也。二‘新’則是視‘六藝’為(wei) 我國最高的特殊之文化,由古及今,永不過時。”

 

如劉夢溪先生所指出,馬一浮將國學重新定義(yi) 為(wei) 六藝之學,即以六經為(wei) 國學,通過六藝之教,傳(chuan) 播六藝之道,從(cong) 而培養(yang) 六藝之人。此更是馬一浮新儒學之新之所在,意義(yi) 尤為(wei) 重大。

 

揭示陳寅恪對儒釋道三家的“判教”

 

劉夢溪《陳寅恪對儒釋道三家的“判教”》,立題意義(yi) 至關(guan) 重大,而從(cong) 未經人提出來過,若非對陳寅恪學說寢饋甚深,何能作出此一重大揭示?

 

  

 

陳寅恪

 

關(guan) 於(yu) 陳寅恪對釋家的“判教”。文章說:“他對釋家之‘判教’,可以歸結到一點,即他在《馮(feng) 友蘭(lan) 中國哲學史下冊(ce) 審查報告》中所說的:‘釋迦之教義(yi) ,無父無君,與(yu) 吾國傳(chuan) 統之學說,存在之製度,無一不相衝(chong) 突。輸入之後,若久不變易,則絕難保持。是以佛教學說,能於(yu) 吾國思想史上,發生重大久遠之影響者,皆經國人吸收改造之過程。其忠實輸入不改本來麵目者,若玄奘唯識之學,雖震動一時之人心,而卒歸於(yu) 消沉歇絕。近雖有人焉,欲然其死灰,疑終不能複振。其故匪他,以性質與(yu) 環境互相方圓鑿枘,勢不得不然也。’(陳寅恪:《馮(feng) 友蘭(lan) 中國哲學史下冊(ce) 審查報告》,《金明館叢(cong) 稿二編》)可以看作這是陳先生對佛學問題的基本立場,以‘判教’稱之,殊不誤也。精要之點在於(yu) ,他認為(wei) 佛法之東(dong) 來,必須經過中國化的過程,實際上其所由來變遷之路也正是遵循的這一過程。其實這也是陳寅恪對一切外來學說所持的基本立場。”

 

關(guan) 於(yu) 陳寅恪對道家的“判教”。文章說:“陳寅恪先生對道教的總體(ti) 評價(jia) 是:‘中國儒家雖稱格物致知,然其所殫精致意者,實僅(jin) 人與(yu) 人之關(guan) 係。而道家則研究人與(yu) 物之關(guan) 係。故吾國之醫藥學術之發達出於(yu) 道教之貢獻為(wei) 多。其中固有怪誕不經之說,而尚能注意於(yu) 人與(yu) 物之關(guan) 係,較之佛教,實為(wei) 近於(yu) 常識人情之宗教。然則道教之所以為(wei) 中國自造之宗教,而與(yu) 自印度所輸入之佛教終有區別者,或即在此等處也。’(陳寅恪:《天師道與(yu) 濱海地域之關(guan) 係》《金明館叢(cong) 稿初編》)顯然是在對於(yu) 儒佛兩(liang) 家的比較中來確定道教的位置的”“認為(wei) 道教更接近人情和常識,這是寅老對道教的極特殊也是極高的評價(jia) 。”

 

關(guan) 於(yu) 陳寅恪對儒家的“判教”。文章說:“陳寅恪先生對儒家學說的最大‘判教’思想,是明確提出‘儒家非真正之宗教’。此旨是其在《陶淵明之思想與(yu) 清談之關(guan) 係》一文中提出的。其中寫(xie) 道:‘中國自來號稱儒釋道三教,其實儒家非真正之宗教,決(jue) 不能與(yu) 釋道二家並論。故外服儒風之上可以內(nei) 宗佛理,或潛修道行,其間並無所衝(chong) 突。’(陳寅恪:《陶淵明之思想與(yu) 清談之關(guan) 係》《金明館叢(cong) 稿初編》)因此,如果稱‘儒家非真正之宗教’是陳寅恪先生對儒家學說的‘判教’,應是實事求是、無可異議之論。”誠如劉夢溪先生文章所說:“陳寅恪先生對儒釋道三家的‘判教’,固然是吾國思想文化史的具有核心意義(yi) 的題旨,但其意義(yi) 絕不限於(yu) 曆史的思想文化現象本身,對今而後我中華未來的文化建構和文化建設,亦具有直接的教示意義(yi) 。”

 

縱觀劉夢溪先生的治學,早年為(wei) 古典文學和文學思想史,特別是對《紅樓夢》與(yu) 明清文學思潮的研究用力較多,現當代文學和文學理論也曾涉獵,出版過幾種論著。但自20世紀80年代中期以後,開始轉入學術史和思想史研究。近年來,劉夢溪先生所撰《敬義(yi) 論》《立誠篇》《論和同》等文章,上溯六藝之學,回歸儒家學說,探究儒學精微,體(ti) 現了著者學術思想的誠意和精進。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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