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尋】儒家學說與“賢能政治”

欄目:思想評論
發布時間:2017-06-16 16:48:06
標簽:賢能政治

儒家學說與(yu) “賢能政治”

作者:趙尋(香港大學研究員)

來源:《南方周末》2017年6月8日

 

   


一切政治製度隻要希望長久維持,都無不需選賢、舉(ju) 能,差別隻在於(yu) 何種製度更有利於(yu) 賢、能的選、舉(ju) 。圖為(wei) 2016年9月28日南京夫子廟的祭孔大典。(視覺中國/圖)


“賢能政治”,近來很熱。但人們(men) 熱傳(chuan) 的這個(ge) 詞,是Meritocracy的翻譯——更具體(ti) 地說,是從(cong) 在中國執教的Daniel Bell(中文名“貝淡寧”)的新作翻譯過來的。

 

而據我們(men) 所知,“Meritocracy”一詞,是英國學者Michael Young在定義(yi) 一種“英才教育”之崛起時的首創(1958年),有著明顯的“新貴族主義(yi) ”的色彩。


貝淡寧既然想把它作為(wei) 一種全新的政製設計,就該說明它與(yu) “貴族製”和“寡頭製”的區別(更別說其他政體(ti) ),而不是要藏起Meritocracy在西語中的背景,隻用“儒家政治的‘選賢與(yu) 能’”去為(wei) 它背書(shu) 。

 

其實,即使說儒家政治的根本原則就是“選賢與(yu) 能”,這一背書(shu) 也可能毫無幫助:因為(wei) 一切政治製度隻要希望長久維持,都無不需選賢、舉(ju) 能,差別隻在於(yu) 何種製度更有利於(yu) 賢、能的選、舉(ju) 。


反過來,證明儒家政治確實是“反對按照平等原則分配政治權力,而唯以政治才能和德行是從(cong) ”——按一些人的定義(yi) ——這才能算得上有點理論的挑戰性;進一步證成這是一種全新的政製安排,再說Meritocracy即儒家政體(ti) ,或儒家政體(ti) 即Meritocracy,才能算大功告成。

 

然而,儒家政治學說的基本原則,是否能夠支持Meritocracy要求的全新的政體(ti) 邏輯,首先就是一個(ge) 必須分辨的問題。

 

以《孟子》為(wei) 例,他雖也說過必使“尊賢使能,俊傑在位”,天下方有平治之望一類,卻不能說孟子主張的是“賢能政治”,更不是所謂Meritocracy:因為(wei) ,從(cong) 權力的來源看,明確主張“天與(yu) 之,人與(yu) 之,故曰‘天子不能以天下與(yu) 人’”(《萬(wan) 章上》)的孟子,毋寧是強調權力來自“天與(yu) -民與(yu) ”或者說“天民”所與(yu) 的;而從(cong) 權力的獲得上看,孟子則一再強調,必須謀之於(yu) “國人”。


故而,一向對中國古代專(zhuan) 製毫不寬假的蕭公權先生(1897-1981),晚年在對“國人”製度研究有更深的了解之後,也對孟子的“國人”理論大加讚美。

 

為(wei) 了不使“國人皆曰”成為(wei) 一些人眼中的孤證(參拙文《孟子的“國人”與(yu) 自然權利》),這裏再舉(ju) 一例:

 

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之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之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之視君如寇讎。

 

“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之視君如國人”一語,以“犬馬”與(yu) “國人”對言——前後兩(liang) 句以“手足-腹心”、“草芥-寇讎”對言——展現出一種“比率的平等”(an equal of ratio)原則:君以“犬馬”待臣,臣以“國人”待君。當然,此處的犬馬並非玩物,乃作為(wei) 前鋒與(yu) 驅持,堪稱為(wei) 手足之延長與(yu) 輔助的犬、馬;而“國人”更非流行通解的“路人”。這就相當有意思了。

 

從(cong) 目前已有的研究來看,“國人”的來源和身份已然清楚:他們(men) 並非貴族或下層官吏,也非同宗親(qin) 族,而是在國家建立過程中形成的具有土地資源和戰爭(zheng) 技藝的下層卿、士。

 

以齊國為(wei) 例,“國人”在管仲為(wei) 相期間,其來源已突破國家都城的範圍,包括了城外的農(nong) 人甚至“野人”等。所以《國語·齊語》中,在鄙之人尚未服兵役,而《管子》“小匡”篇的記載卻表明,居於(yu) 鄙的野人也和“國人”一樣被編組成軍(jun) 。據春秋列國兵製改革的曆史來看,這正是春秋中晚期的情形(參杜正勝:《編戶齊民:傳(chuan) 統政治社會(hui) 結構之形成》)。

 

由此回頭去說孟子要求國君在進賢、黜頑、生殺等諸國政大事中(更不用說,和戰、遷都等等),皆需有“國人皆曰”的程序,完全近於(yu) 全民公決(jue) 。這豈是賢能者所可把持?又豈可說這是什麽(me) Meritocracy?

 

進而言之,就《孟子》而觀,政治不僅(jin) 涉及人民的同意,且好的政治,根本就不過是使所有人自我完善的方式:《盡心上》以“霸者之民歡虞如也”“王者皞皞如也”的著名對比,為(wei) 其“王者之政”作終極說明。盡管“皞皞如也”與(yu) “歡虞如也”的詮解,一向為(wei) 難,但卻肯定不僅(jin) 在安樂(le) 與(yu) 歡娛的久、暫之別,而是其下所雲(yun) ,能否使“民日遷善而不知為(wei) 之者”,亦即是否能在政治中,獲致日進一日的自我發展和完善而已。

 

所以,王者之政對孟子來說,不僅(jin) 並非政治的終極之境,且僅(jin) 是對未來的新政治的預備:它有如一個(ge) “文明”的學校,是教化之所在,菁華薈萃,人人欲往。然而,這實亦不過“一國之治”。唯有充其極,疏之導之,達於(yu) 天下,方符孟子“平治”之旨。然此新的天下,絕非先世聖、賢之天下,而乃人、民之天下;絕非一人、一家、一族、一教之天下,而乃天下之天下,“天下為(wei) 公”之公天下是也。

 

那種把Meritocracy奉為(wei) 中國政治傳(chuan) 統者,如果不是惡意的誤解,也該是對華夏聖賢之意的不解與(yu) 扭曲罷了。

 

責任編輯:柳君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