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元論“儒”
作者:劉麗(li) 斌(河北大學政法學院博士研究生,河北大學圖書(shu) 館館員)
來源:《原道》第25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東(dong) 方出版社2015年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五月十五日丁卯
耶穌2017年6月9日
內(nei) 容提要:在曆史發展中,不同的學者對“儒”給予了不同的理解。從(cong) 春秋戰國到秦漢,再到隋唐,進而宋明,儒者雖然具有某些共同點,但也被賦予了不同的特征。生活在明清之際的顏元,具有堅定的儒學信念,力辟佛老等異端,批判空疏無用的書(shu) 生、文人、漢宋之儒,複周孔正學。他認為(wei) 一個(ge) 真正的儒者是心係天下事,以經世濟民為(wei) 己任,習(xi) 行“三事”、“六府”、“三物”之學、教、治,重視“實文、實行、實體(ti) 、實用”並具有“六藝”等技能,準備入仕為(wei) “君相百職”,“斡旋乾坤、利濟蒼生”,做有用之事的實用之人。他的思想及言行對現代儒學的開展具有一定的啟示意義(yi) 。
關(guan) 鍵詞:顏元;儒者;實用;習(xi) 行經濟
一、古之論儒
對“儒”的起源與(yu) 發生,從(cong) 漢儒到近代學者各抒己見。陳來先生在《說說儒——古今原儒說及其研究之反省》一文中對古今各家之說概括、總結地較為(wei) 詳細,本文不做贅述。儒學是在春秋戰國時代的“百家爭(zheng) 鳴”中形成的以孔子為(wei) 開創者的一個(ge) 學術流派,這一觀點是普遍認同的。然而“儒”作為(wei) 一個(ge) 曆史概念,在發展中其內(nei) 涵與(yu) 外延不斷變化和深化,隨著時代的更替而被賦予不同的內(nei) 容,而不同的學者根據自己的認識也表達了對“儒”不同的界定。
《禮記·儒行》對“儒”的性質描述得最為(wei) 詳細,孔穎達稱為(wei) “孔子說儒十七條”,包括自立、容貌、備豫、近人、特立、剛毅、憂思、寬裕、舉(ju) 賢、援能、任舉(ju) 、規為(wei) 、交友、尊讓等等方麵。[i]這些都是孔子所倡導的“儒”應該具有的基本精神。到了漢代,司馬談在《論六家之要旨》中寫(xie) 道:夫儒者以六藝為(wei) 法。六藝經傳(chuan) 以千萬(wan) 數,累世不能通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禮,故曰“博而寡要,勞而少功”。若夫列君臣之禮,序夫婦長幼之別,雖百家弗能易也。[ii]他因受漢初黃老之學的影響,在評論中對儒家不無微詞,但也能從(cong) 中看出,儒者重視“禮”,以六藝經傳(chuan) 為(wei) 主要學習(xi) 與(yu) 研究內(nei) 容。生活在東(dong) 漢的班固在《漢書(shu) ·藝文誌》中說:儒家者流,蓋出於(yu) 司徒之官,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者也。遊文於(yu) 六經之中,留意於(yu) 仁義(yi) 之際,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宗師仲尼,以重其言,於(yu) 道最為(wei) 高。[iii]儒者輔佐君王,協調秩序,實施教化。漢代的儒學是以詮釋、闡發六經等先秦儒家經典的形式出現的,從(cong) 而“遊文於(yu) 六經之中”。東(dong) 漢時,儒學已經獨尊,因此,班固認為(wei) 儒家“於(yu) 道最為(wei) 高”。他較司馬談更為(wei) 細致地勾勒出儒家的思想風貌和學術旨趣,即孔子開創,以六經為(wei) 依托,注重仁義(yi) 道德,強調先王聖君傳(chuan) 統。後世對於(yu) 儒家的理解,大多不脫離此說。
但是儒者並非固守成法,而是在注重儒學道統的同時,積極鞏固和完善自己的學說。從(cong) 宋代到明末,便形成了一種與(yu) 漢唐經學風格迥異的新的儒學形態——宋明理學。宋明理學的儒者摒棄漢唐訓詁的方式,吸收佛道思想,重闡釋義(yi) 理,兼談性命,以“理”或“心”為(wei) 核心範疇建構哲學體(ti) 係。宋明理學以繼承孔孟道統相標榜,具有“道統攸係”的意涵,所以又稱道學。《宋史》的作者認為(wei) 道學“度越諸子”,“上接孟氏”,“其於(yu) 世代之汙隆,氣化之榮悴,有所關(guan) 係也甚大”,[iv]故而將道學與(yu) 儒林分別列傳(chuan) ,以突出其地位。實際上,此時的尊孔崇儒已經變成了尊崇宋儒。晚明以降,入清之初,經曆了“天崩地解”“魚爛河決(jue) ”的社會(hui) 大動蕩、大變革,為(wei) 了挽救民族社會(hui) 的衰亡,重建儒學社會(hui) 秩序,明末清初諸儒分別從(cong) 個(ge) 人經驗與(yu) 學術立場出發,從(cong) 不同的角度展開了對宋明理學的批判和總結,並掀起經世思潮。在這一股批判理學與(yu) 經世致用的潮流中,顏元獨樹一幟,批判甚是猛烈,“舉(ju) 朱、陸、漢、宋諸派所憑藉者一切摧陷廓清之,對於(yu) 二千年來思想界,為(wei) 極猛烈極誠摯的大革命運動”。[v]顏元通過對所謂空疏無用的“非儒”、“偽(wei) 儒”的否定,力倡“三物”之學、“六藝”之教,複周孔正學,強調“習(xi) 行經濟”,通過他的學說與(yu) 實際行動反映了他對“儒”的一種理解。
二、衛聖道辟異端
儒家學者向來把強化儒學的正統地位作為(wei) 自己的責任,顏元更是極力維護儒學。他把儒學稱為(wei) 聖學,將儒教尊為(wei) 聖教,而所有非儒之徒都斥為(wei) “異端”,並予以嚴(yan) 厲批判:迨秦漢而降,數千載之大防盡壞,數聖人之製作盡湮,不惟無禮、樂(le) 之陶淑,風俗之薰沐;且有詩、文、曲、賦一切浮華奇巧之技,以蠱耗人之心思,儀(yi) 、秦、申、韓、楊、墨、佛、老一切詭誕異端之徒,以蒙惑人之學術。[vi]他認為(wei) 一個(ge) 真正的儒者必然要“衛聖道辟異端”,並自覺擔負起這一責任。他的學生鍾錂記述說:異端之教,扇惑人心,蟊蠱世道,為(wei) 害巨矣,其誰不宜辟之。而誰則肯辟之,能辟之乎!我習(xi) 齋先生崛起儒林,躬任聖道,深憂異端之害,毅然以辟邪衛正為(wei) 己任。著有《喚迷途》一書(shu) 行世。每見異端,諄諄啟牖,告以倫(lun) 常,引之日用,則雖不必人盡返正,世盡去邪,而言距之功,自非淺鮮![vii]
顏元為(wei) “掃蕩妖氛”,使異端之徒迷途知返、重歸正道,特撰《喚迷途》一書(shu) 。他在四十七歲時還為(wei) 自己“不入寺,不與(yu) 僧道言”[viii]的行為(wei) 而深有悔意,因為(wei) 不交僧道又何以使之回歸正途。顏元還在其訂製的“習(xi) 齋教條”中規定學生“禁邪僻”,“勿為(wei) 所惑,勿施財修淫祠,勿拜邪神,勿念佛,勿呼僧道為(wei) 師”,[ix]須主動以聖學感化被邪說迷惑的鄰裏鄉(xiang) 親(qin) 。他甚至提出采用極端手段以靖異端,“人其人,火其書(shu) ,明先王之道以教之”,對於(yu) 那些執迷不悟者,“責罰誅戮之”。[x]如此,社會(hui) 便呈現出儒家理想狀態中的秩序和諧、道德昌明之氣象。
顏元辟佛道等異端如此猛烈,一方麵是為(wei) 了維護儒學的尊崇地位,另一方麵則是徹底清除佛老對宋明儒學的浸染,以返歸堯、舜、周、孔之儒學正統。他對所有異於(yu) 儒學的學術形態或與(yu) 原始儒家思想相左的文化藝術都加以批判,固然有所偏激,喪(sang) 失了包容存異、和而不同的精神,但是他作為(wei) 一個(ge) 儒者捍衛儒學的堅定信念、對儒學的忠信與(yu) 虔誠是絕對可嘉的。
三、批偽(wei) 儒複周孔
秦漢以後,儒學經學化,研習(xi) 六經的學者被冠以儒名,漸漸“儒”成了讀書(shu) 人的指稱。但是顏元否認書(shu) 生、文人為(wei) 儒。他說:幼而讀書(shu) ,長而解書(shu) ,老而著書(shu) ,莫道訛偽(wei) ,即另著一種“四書(shu) ”、“五經”,一字不差,終書(shu) 生也,非儒也。幼而讀文,長而學文,老而刻文,莫道帖括詞技,雖左、屈、班、馬、唐、宋八家,終文人也,非儒也。[xi]即使是左丘明、屈原、班固、司馬遷等古代著名的學者,隻能為(wei) 文人,不可稱“儒”。顏元繼而批評以儒學自居而從(cong) 事於(yu) 章句訓詁、集撰注疏的漢儒、宋儒,稱其為(wei) 偽(wei) 儒,“吾嚐論儒術矣:漢之濫觴,宋之理學,皆偽(wei) 儒也”。[xii]由此,他對秦漢以來的主流儒學形態進行了不同程度的否定,認為(wei) 它們(men) 走上了與(yu) 周、孔儒學正統相歧的道路,摻雜了許多其他的非儒因素,違背了原始儒學的道統和學統。
顏元又說:可怪漢家老儒,誤視經書(shu) 為(wei) 道,而以注疏為(wei) 學矣。至宋儒則更誤,蓋注疏未改於(yu) 漢儒,而靜覺更參以佛、老,方且口頭爭(zheng) 長,分門攻惡。[xiii]迨於(yu) 秦火之後,漢儒掇拾遺文,遂誤為(wei) 訓詁之學。晉人又誣為(wei) 清談,漢、唐又流為(wei) 佛、老,至宋人而加甚矣。仆嚐有言,訓詁、清談、禪宗、鄉(xiang) 願,有一皆足以惑世誣民,而宋人兼之,烏(wu) 得不晦聖道,誤蒼生至此也![xiv]
宋儒“積乾坤百害之成”,[xv]兼有禪宗、訓詁、清談、鄉(xiang) 願、古文大家、詩人,是“集漢、晉、釋、老之大成者”,[xvi]上以體(ti) 認性命天理,下以靜坐、讀書(shu) ,其滅亡孔道、敗壞人才、耽誤社稷,而且顏元認為(wei) 宋儒之理學是造成明朝滅亡、神州易鼎、社會(hui) 動亂(luan) 的主要原因,所以他對宋儒及理學的批判尤甚。“仙、佛之害,甚於(yu) 楊、墨;理學之禍,烈於(yu) 仙、佛。”[xvii]楊、墨、仙、佛已是異端,宋儒比異端還為(wei) 禍甚大,真可謂異端之尤。他還說朱熹是“手執‘四書(shu) ’、‘五經’之禪僧”,[xviii]“朱子之道千年大行,使天下無一儒”。[xix]因為(wei) 倘若世間沒有儒,還能盼望著儒的出現;倘若偽(wei) 儒大行於(yu) 世,則真儒不複有。
宋儒高談性天,自謂接續孔孟道統,然而顏元卻予以堅決(jue) 否認,“宋儒與(yu) 堯、舜、周、孔判然兩(liang) 家,自始至終無一相同”。[xx]他認為(wei) 自己力砥狂瀾,直續聖統,返周、孔之故道。他的學生李塨說:“今習(xi) 齋先生崛起,而複周孔正學。”[xxi]李塨弟子劉調讚也記曰:“今博野顏習(xi) 齋先生,挺生二千年以下,得不傳(chuan) 之緒,重明舜、禹之九功,周公之三物,孔門之四教。深考力行,以詔斯人,誠堯、舜以來所傳(chuan) 正路。非世之依傍儒徑而篡入異端者也。”[xxii]顏元力批書(shu) 生、文人、漢宋之儒,要麽(me) 非儒,要麽(me) 偽(wei) 儒,於(yu) 秦漢之後二千年來的學術一壁推翻;對於(yu) 宋明理學更是發動了猛烈地攻勢,著《四書(shu) 正誤》、《朱子語類評》與(yu) 朱熹針鋒相對,成為(wei) 當時最堅決(jue) 、最勇猛的反理學鬥士。顏元批判範圍如此之廣、程度如此之深,主要是因為(wei) 他們(men) 的學術無用、誤國害民,“無事袖手談心性,臨(lin) 危一死報君王”。[xxiii]批判的目的是為(wei) 了重建,於(yu) 是,顏元打著“樹周孔正學”的旗號,名為(wei) 複古,實為(wei) 革新,從(cong) 先秦原典中矻矻以求,提出儒者所應具有的特征。
四、顏元對儒的重釋
(一)儒之本業(ye) ——經濟
儒者所應承擔的責任是“經濟”。“經濟”在中國古代的意思為(wei) “經世濟民”,簡單地說,就是使社會(hui) 繁榮、百姓安居,並非現在講的社會(hui) 物質生產(chan) 、流通、交換等活動。顏元將經世濟民作為(wei) 儒者的根本事務,“學習(xi) 躬行經濟,吾儒本業(ye) 也”。[xxiv]儒者心中希冀的應是“建經世濟民之勳,成輔世長民之烈”,從(cong) 而成為(wei) 一個(ge) “扶世運、奠生民”的人,[xxv]成為(wei) 一個(ge) 對國家、百姓有用的人。他還援引儒家經典來證明自己的觀點說:“夫儒者學為(wei) 君相百職,為(wei) 生民造命,為(wei) 氣運主機者也。……儒之出也惟經濟,故‘大學之道’,惟‘明德、親(qin) 民、止至善’,諸如‘用之則行’、‘為(wei) 東(dong) 周’、‘三年有成’、‘顏子為(wei) 邦’、‘虙子霸王之佐’、‘子路治蒲’、言子‘治武城’、孟子名世‘舍我其誰’,皆確證矣。”[xxvi]儒者學為(wei) 君相百職,便有不同的社會(hui) 分工,但無論在上在下,行事雖不一樣,這一“經濟”的宗旨不會(hui) 變。因此,隻要有關(guan) 輔世澤民的天下事都是儒者需費力施行的。
他說:天下事皆吾儒分內(nei) 事;儒者不費力,誰費力乎!試觀吾夫子生知安行之聖,自兒(er) 童嬉戲時即習(xi) 俎豆、升降,稍長即多能鄙事,既成師望,與(yu) 諸弟子揖讓進退,鼓瑟,習(xi) 歌,羽籥、幹戚、弓矢、會(hui) 計,一切涵養(yang) 心性、經濟生民者,蓋無所不為(wei) 也。及其周遊列國,席不暇煖而輒遷,其作費力事如此,然布衣也。周公,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身為(wei) 上公者也。而亦多材多藝,吐餔握發以接士,製禮作樂(le) 以教民,其一生作費力事又如此。……故曰‘儒者天地之元氣’,以其在上在下,皆能造就人材,以輔世澤民,參讚化育故也。[xxvii]
孔子、周公皆古之聖賢,一為(wei) 布衣,一為(wei) 上公,雖當時的社會(hui) 身份差距較大,但他們(men) 均心係國家、民生,以天下事為(wei) 己任,行諸實事而不滿於(yu) 載之空言。後世之人,雖口說仁義(yi) 道德,讚美孔孟聖人,但是卻天天講讀著述、靜坐主敬,不肯經世濟民,不做一費力事,不建功立業(ye) ,又怎麽(me) 能配上“儒”這一稱謂。所謂“行走坐臥,不忘蒼生”,才是孔門師弟,才是真儒。
(二)儒之學治——習(xi) 行
為(wei) 樹立儒者經世濟民的抱負,實現經世濟民的理想,顏元主張以“習(xi) 行”為(wei) 手段。“儒之處也惟習(xi) 行,故孔子開口便雲(yun) 學而時習(xi) 之、庸德之行。”[xxviii]他在解釋《周易》乾卦九三爻辭“終日乾乾,夕惕若”時,也與(yu) “習(xi) 行”相關(guan) 聯:“終日乾乾”,乃終日加力習(xi) 行子臣、弟友、禮樂(le) 、兵農(nong) ,汲汲皇皇,一刻緊於(yu) 一刻,至夕無可作事,則心中提撕警覺,不自怠息。觀下釋曰“終日乾乾行事也”,可見。[xxix]“習(xi) 行”包含著學習(xi) 、治事兩(liang) 個(ge) 方麵,也就是說學習(xi) 和治事須實踐、實行。學習(xi) 方式上,唯有親(qin) 身“習(xi) 行”才能獲得真知。
顏元說:“心上思過,口上講過,書(shu) 上見過,都不得力,臨(lin) 事時依舊是所習(xi) 者出。”[xxx]而隻是學了,卻未躬行實踐過的知識是無用的:“吾嚐談天道、性命,若無甚扞格,一著手算九九數輒差。王子講冠禮若甚易,一習(xi) 初祝便差。以此知心中醒,口中說,紙上作,不從(cong) 身上習(xi) 過,皆無用也。”[xxxi]而且若想“道之明於(yu) 天下”,便要“天下人盡習(xi) 行”。天下人“習(xi) 行”天下事,儒者更是要“奮誌習(xi) 行”,那麽(me) 何愁不能實現經世濟民之願望,何愁國家不繁榮強盛、百姓不安居樂(le) 業(ye) ,所以“聖人說出隻要人習(xi) 行”。[xxxii]
“習(xi) 行”的主要內(nei) 容又是什麽(me) 呢?顏元曰:唐、虞之儒,和三事、修六府而已,成周之儒,以三物教萬(wan) 民,賓興(xing) 之而已;六德即堯、舜所為(wei) 正德也,六行即堯、舜所為(wei) 厚生也,六藝即堯、舜所為(wei) 利用也。孔門之儒,以四教教三千人而已;文即六藝,行即六行,忠、信二者即記者隱括其六德也。[xxxiii]三事、六府,堯、舜之道也;六德、六行、六藝,周、孔之學也。古者師以是教,弟子以是學;居以養(yang) 德,出以輔政,朝廷以取士,百官以舉(ju) 職。六經之文,記此簿籍耳。[xxxiv]
“三事”即《尚書(shu) ·大禹謨》中所說的“正德、利用、厚生”。“三物”即《周禮·大司徒》中的“鄉(xiang) 三物”,分別為(wei) “六德”“六行”“六藝”。“四教”即文、行、忠、信。“三事”是貫穿於(yu) “六府”的經緯,六德、六行、六藝此“三物”即對應正德、厚生、利用,也相應於(yu) 孔子所教的忠信、行、文。“三物”實際上也就是“三事”。“六府”指水、火、金、木、土、穀六者,為(wei) 財貨聚斂之所,古人以為(wei) 人類養(yang) 生之本。“六府”幾乎囊括了生產(chan) 、生活、政治、軍(jun) 事、財政等等諸多方麵的社會(hui) 治理問題。秦以前,儒者學習(xi) 、養(yang) 德、治事、出仕均以古之聖人的“三事”、“三物”、“六府”為(wei) 主要內(nei) 容,學、教、治俱在此,除此之外的學術、治道便是異端、外道。顏元認為(wei) ,三事、六府之道,德行藝之學,實位天地,實育萬(wan) 物,是儒家經世濟民的具體(ti) “習(xi) 行”內(nei) 容。一個(ge) 儒者“習(xi) 行經濟”,就必須像三代之儒一樣踐行“三事”、廣修“六府”。讀盡天下書(shu) 卻不躬身習(xi) 行三事、六府,終究還隻是一個(ge) 文人,並非儒者;即使隻習(xi) 行了“六德之一德,六行之一行,六藝之一藝”,也不枉為(wei) 世人,“不自失為(wei) 儒也”。[xxxv]
(三)儒之技能——六藝
顏元所謂“六藝”涵攝廣泛,舉(ju) 凡兵農(nong) 、錢穀、水火、工虞、天文、地理,天地間燦然可見者,一切對人生與(yu) 社會(hui) 切實有用的學問與(yu) 事務,皆包含於(yu) 其中。顏元雖然將儒者的主要習(xi) 行內(nei) 容規定為(wei) “三事”“六府”,但他認為(wei) “六藝”是核心所在,是“習(xi) 行”的起點:先之以六藝,則所以為(wei) 六行之材具、六德之妙用,藝精則行實,行實則德成矣。[xxxvi]他還說:蓋三物之六德,其發現為(wei) 六行,而實事為(wei) 六藝;孔門“學而時習(xi) 之”即此也,所謂格物也;格物而後可言操存誠正。[xxxvii]
“格物”即是習(xi) 行“六藝”之學,“六藝”為(wei) 德行之實事。“格物”為(wei) 誠正修齊治平的基礎,“六藝”為(wei) 人的道德修養(yang) 與(yu) 行為(wei) 表現的基礎,也是經世濟民之實務。三代之人“習(xi) 行”,俱從(cong) “六藝”入手,以此為(wei) 著力處。“六藝”之所以重要,是因為(wei) 它於(yu) 個(ge) 人身心,有強健體(ti) 魄、陶冶性情、高尚道德的功用;用之於(yu) 世,有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實用效果。[xxxviii]此外,“六藝”對於(yu) 儒者來說也是謀生的基本技能。為(wei) 君相以之可以獲得俸祿,為(wei) 布衣以之可以自食其力。顏元在解釋《論語·衛靈公》中“君子謀道不謀食”時說:蓋吾子之所謂道,即指德行兼六藝而言。所謂學,即指養(yang) 德修行習(xi) 六藝而言。若如此謀達而見用,固不憂貧,便窮而食力,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皆足自養(yang) 。如簡兮碩人,以樂(le) 養(yang) 也。如執玉王良,以禦養(yang) 也。如子為(wei) 委吏,以數養(yang) 也。是進退皆得食的,較耕稼尚憂荒旱者,更是上天旱澇所不及。故曰“學也,祿在其中。”其理自明。想為(wei) 及門憤道不行輒欲學稼、學圃者發論,後人不但迷了道學,亦呆看夫子矣。[xxxix]儒者學得“六藝”的技能,便不會(hui) 為(wei) 生計所困擾,而且比起整日擔心旱澇災害影響莊稼收成的農(nong) 民來說,其生活更有保障。這裏,顏元還自然流露出一種對儒者身份的自傲之情,這與(yu) “儒”的社會(hui) 地位和職業(ye) 有關(guan) 。
(四)儒之職業(ye) ——君相百職
顏元認為(wei) 古代的儒者學習(xi) 有成之後應擔當國家的君、相、百官這種要職,從(cong) 而施行儒家“經濟”之道。他說:“蓋吾儒原是學為(wei) 君相、為(wei) 百職。”[xl]他的執贄弟子王源也寫(xie) 道:“孔孟以前,無所謂儒者,儒即君若臣,功即德,治即教。孔孟窮血在下,始以儒名,然德即功,教即治。”[xli]可見在上古三代,儒者的專(zhuan) 職就是為(wei) 君相百官。顏元對此解釋的更為(wei) 詳細:孔子“祖述堯、舜”,孟子“言必稱堯、舜”,正見明、新兼至之學,原是學作君相。後世單宗孔子,不祖堯、舜,雖亦或言孔子即堯、舜,其實是明體(ti) 不達用之隱病所伏也。所以二千年來,隻學孔子講說詩、書(shu) ,將其新民之學全失,便是做明德處,亦不過假捏禪法,不惟其成就不堪帝,不堪王,不堪將,不堪相,乃從(cong) 其立誌下功本處,便是於(yu) 帝、王、將、相之外,世間另做個(ge) 儒者。噫!豈不可怪也哉。曆代相承,又交相掩護其癖而莫為(wei) 之發,是其割療無日,將殘疾羸疲之儒脈,卒至淪胥以亡而後已也。噫!豈不可哀也哉。[xlii]儒者的誌向就應是成為(wei) 帝王將相、百官之職,後世之人隻以講讀詩書(shu) 為(wei) 業(ye) ,完全誤入歧途,致使儒道幾至淪喪(sang) 。
顏元雖然提倡儒者應出仕為(wei) 官,但是他卻終生未仕,因為(wei) 其心中始終有一種矛盾心理。他為(wei) 保持明朝“遺民”的氣節,並遵守其業(ye) 師賈珍之囑,不肯進入官場。但他那種謀一職以進行社會(hui) 改革的想法也時常表露出來。如他著《存治編》以表明他的社會(hui) 治理思想,後又提出“富天下、強天下、安天下”的改革措施,三十二歲時曾說:“某嚐謂如有用我者,可諫議、參謀,而不可以宰政、總師,亦自知耳。”[xliii]在其彌留之際,還叮囑眾(zhong) 弟子“天下事尚可為(wei) ,汝等當積學待用”。[xliv]顏元自己總結他的這種境況就是“抱禹、稷之心,而為(wei) 沮、溺之行”。[xlv]
(五)儒之為(wei) 人處事——實用
顏元主張儒者躬身習(xi) 行“三事”“三物”“六府”“四教”,尤其重視為(wei) 具體(ti) 實務的“六藝”之學,期待儒者成為(wei) “轉世之人”,為(wei) 官執政,從(cong) 而經世濟民、治理國家。他說:然粵稽孔、孟以前,天地所生以主此氣機者,率皆實文、實行、實體(ti) 、實用,卒為(wei) 天地造實績,而民以安,物以阜。雖不幸而君相之人竟為(wei) 布衣,亦必終身盡力於(yu) 文、行、體(ti) 、用之實,斷不敢以不堯舜、不禹皋者苟且於(yu) 一時虛浮之局,高談袖手,而委此氣數,置此民物,聽此天地於(yu) 不可知也;亦必終身窮究於(yu) 文、行、體(ti) 、用之實,斷不敢以惑異端、背先哲者肆口於(yu) 百喙爭(zheng) 鳴之日,著書(shu) 立說,而誤此氣數,壞此民物,負此天地於(yu) 不可為(wei) 也。[xlvi]
顏元批判宋明理學、訓詁考證之學以及佛老思想,就是由於(yu) 它們(men) 的空疏無用。“寧為(wei) 一端一節之實,無為(wei) 全體(ti) 大用之虛。”[xlvii]相對於(yu) 那些“愧無半策匡時難,惟餘(yu) 一死報君恩”的無用書(shu) 生、文人,真正的儒者是那些隱居不仕也惟習(xi) 行、身在朝廷也惟經濟、重視“實文、實行、實體(ti) 、實用”並具有某些技能、“斡旋乾坤、利濟蒼生”的人。他想要培養(yang) 的就是經濟士、幹濟才,“朝廷大政,天下所不能辦,吾門人皆辦之;險重繁難,天下所不敢任,吾門人皆任之”。[xlviii]儒者就是有用、實用之人;儒者所做的事就是有用、實用之事。
五、顏元論儒的現代價(jia) 值
顏元對“儒”的理解,固然與(yu) 其所處的時代、個(ge) 人的經曆、性格及學術背景有關(guan) ,在今天無法完全按照他的模式去成為(wei) 一個(ge) 儒者。但是他的思想及言行,對於(yu) 當今的儒學研究者、宣傳(chuan) 者和崇信者應有如下啟示:
(一)儒學的信念
儒學信念指的是儒者對儒學的堅定信念和真摯情感,對儒學的熱烈期盼和美好理想。顏元一生憧憬的對象和思慕的理想儒者,是孔子、周公以及堯、舜這些上古的聖人;他一生矻矻以求的學說,是堯、舜、周、孔的原始儒學;他一生為(wei) 之奮鬥的目標,是實現“群黎不邪慝、家戶有倫(lun) 理、風淑俗美、仁昌義(yi) 明”的儒家理想社會(hui) ;他力斥異端,捍衛儒學;他希望通過周孔正學改變社會(hui) 現有的局麵。這些都表明了顏元所具有的儒學信念。曆史上有些偽(wei) 儒、腐儒確實是缺乏儒學信念的,儒學隻是他們(men) 實現某個(ge) 目的的手段。在當今社會(hui) ,有的儒學研究者、推廣者也不具備儒學信念,他們(men) 不以發展、弘揚儒學為(wei) 目的,不以經世濟民為(wei) 責任,隻是以儒學為(wei) 手段。如此之人,不僅(jin) 不能肩負起儒學傳(chuan) 承與(yu) 開新的重任,而且可能誤導剛剛接觸儒學的青少年。
(二)批判的精神
顏元認為(wei) 儒者應為(wei) 有用之人、做有用之事,不僅(jin) 是對空疏無用學術風氣的批判,對社會(hui) 動亂(luan) 、人民困苦的殘酷現實的擔憂,而且也飽含著建構社會(hui) 新秩序和實現民安物阜的強烈渴望。他批判漢儒、宋儒、佛老,批判程、朱、陸、王,批判當時社會(hui) 的政治、經濟、軍(jun) 事、教育、文化、倫(lun) 理製度。顏元是具有強烈的批判意識的。當今的儒學研究者、宣傳(chuan) 者和崇信者,應持守和發揚他的批判精神,開展對社會(hui) 現實、傳(chuan) 統文化、國外思想、學術研究的建設性批判。“唯有批判,儒學才能營養(yang) 自己,才能擁有活力;唯有批判,儒學的價(jia) 值才能得到落實,儒學的生命才能得到舒展;唯有批判,儒學對社會(hui) 的擔當才得以體(ti) 現。”[xlix]
(三)價(jia) 值的落實
宋明理學從(cong) 超越的層麵發展儒學,注重觀念形式的構建和理論學術的論說,忽視了儒學價(jia) 值的具體(ti) 落實,使儒學與(yu) 生活的距離越拉越大。而儒者是一個(ge) 經世致用之人,儒學是一種經世致用之學。儒學在任何時代的價(jia) 值都與(yu) 現實社會(hui) 生活緊密相連。顏元提倡“實文、實行、實體(ti) 、實用”“和三事、修六府”“習(xi) 行經濟”,做“轉世人”,不做“世轉人”,這都是讓儒學的價(jia) 值通過儒者的“習(xi) 行”落實到具體(ti) 生活中,改造社會(hui) ,創新未來。今天我們(men) 發展儒學所努力的方向,也應當是使儒學的思想、理念和價(jia) 值融於(yu) 生活,進而指導生活實踐,推進社會(hui) 改革。
注釋:
[i] 張立文等:《中外儒學比較研究》,東(dong) 方出版社1998年版,第16-17頁。
[ii] 《史記·太史公自序》,中華書(shu) 局1959年版,第3290頁。
[iii] 《漢書(shu) 》,中華書(shu) 局1962年版,第1728頁。
[iv] 《宋史》,中華書(shu) 局1977年版,第12710頁。
[v] 梁啟超:《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河北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117頁。
[vi] 顏元:《習(xi) 齋記餘(yu) 》卷4《初寄王法乾書(shu) 》,《顏元集》,中華書(shu) 局1987年版,第446頁。
[vii] 《顏習(xi) 齋先生辟異錄序》,《顏元集》,第601頁。
[viii] 《顏習(xi) 齋先生年譜》上卷,《顏元集》,第754頁。
[ix] 《顏習(xi) 齋先生年譜》上卷,《顏元集》,第742-743頁。
[x] 《存治編》,《顏元集》,第116頁。
[xi] 《習(xi) 齋記餘(yu) 》卷3《寄桐鄉(xiang) 錢生曉城》,《顏元集》第440頁。
[xii] 《習(xi) 齋記餘(yu) 》卷9《禮運》,《顏元集》,第555-556頁。
[xiii] 《習(xi) 齋記餘(yu) 》卷6《閱張氏王學質疑評》,《顏元集》,第489頁。
[xiv] 《習(xi) 齋記餘(yu) 》卷3《寄桐鄉(xiang) 錢生曉城》,《顏元集》,第439頁。
[xv] 《朱子語類評》,《顏元集》,第307頁。
[xvi] 《習(xi) 齋記餘(yu) 》卷3《上太倉(cang) 陸桴亭先生書(shu) 》,《顏元集》,第427頁。
[xvii] 《四書(shu) 正誤》卷6《孟子·盡心》,《顏元集》,第245頁。
[xviii] 《朱子語類評》,《顏元集》,第251頁。
[xix] 《朱子語類評》,《顏元集》,第266頁。
[xx] 《朱子語類評》,《顏元集》,第257頁。
[xxi] 《恕穀後集》卷7《劉君來獻墓誌銘》,《顏李學派文庫》,河北教育出版社2009年版,第781頁。
[xxii] 《恕穀後集》卷13《附劉調讚所作道傳(chuan) 祠記》,《顏李學派文庫》,第842頁。
[xxiii] 《存學編》卷1《學辨一》,《顏元集》,第51頁。
[xxiv] 《習(xi) 齋記餘(yu) 》卷6《論開書(shu) 院講學》,《顏元集》,第519頁。
[xxv] 《習(xi) 齋記餘(yu) 》卷3《與(yu) 上蔡張仲誠書(shu) 》,《顏元集》,第433頁。
[xxvi] 《習(xi) 齋記餘(yu) 》卷3《寄桐鄉(xiang) 錢生曉城》,《顏元集》,第440頁。
[xxvii] 《存學編》卷2《性理評》,《顏元集》,第68-69頁。
[xxviii] 《習(xi) 齋記餘(yu) 》卷3《寄桐鄉(xiang) 錢生曉城》,《顏元集》,第440頁。
[xxix] 《顏習(xi) 齋先生年譜》上卷,《顏元集》,第733-734頁。
[xxx] 《存學編》卷1《學辨二》,《顏元集》,第54頁。
[xxxi] 《存學編》卷2《性理評》,《顏元集》,第56頁。
[xxxii] 《四書(shu) 正誤》卷3《論語·泰伯》,《顏元集》,第199頁。
[xxxiii] 《習(xi) 齋記餘(yu) 》卷3《寄桐鄉(xiang) 錢生曉城》,《顏元集》,第439頁。
[xxxiv] 《習(xi) 齋記餘(yu) 》卷1《刪補三字書(shu) 序》,《顏元集》,第401頁。
[xxxv] 《存人編》卷2《喚迷途》,《顏元集》,第138頁。
[xxxvi] 《四書(shu) 正誤》卷3《論語·述而》,《顏元集》,第194頁。
[xxxvii] 《顏習(xi) 齋先生年譜》下卷,《顏元集》,第771頁。
[xxxviii] 《顏習(xi) 齋先生言行錄》下卷《刁過之》,《顏元集》,第693頁。
[xxxix] 《四書(shu) 正誤》卷4《論語·衛靈公》,《顏元集》,第222-223頁。
[xl] 《四書(shu) 正誤》卷1《大學》,《顏元集》,第158頁。
[xli] 《顏習(xi) 齋先生年譜序》,《顏元集》,第697頁。
[xlii] 《顏習(xi) 齋先生言行錄》下卷《世情》,《顏元集》,第685頁。
[xliii] 《顏習(xi) 齋先生年譜》上卷,《顏元集》,第723頁。
[xliv] 《顏習(xi) 齋先生年譜》下卷,《顏元集》,第794頁。
[xlv] 《顏習(xi) 齋先生年譜》下卷,《顏元集》,第764頁。
[xlvi] 《存學編》卷1《上太倉(cang) 陸桴亭先生書(shu) 》,《顏元集》,第47頁。
[xlvii] 《存學編》卷1《學辨二》,《顏元集》,第54頁。
[xlviii] 《存學編》卷1《由道》,《顏元集》,第40頁。
[xlix] 李承貴:《儒學當代開展的三個(ge) 向度》,《光明日報》2005年7月12日。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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