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傳(chuan) 承：以傳(chuan) 統應對當今時代的緊迫問題

作者：陳來、安樂(le) 哲

來源：首發於(yu) 《社會(hui) 科學報》第1558期第1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四月廿三日乙巳

          耶穌2017年5月18日

《社會(hui) 科學報》編者按：在現代中國傳(chuan) 承、發展經典文化，一方麵要加強文化傳(chuan) 承的自覺；另一方麵，必須重視典籍文本的開放性和解釋者的創造性，古為(wei) 今用、接陳出新。弘揚傳(chuan) 統文化要經過過濾，去其糟粕，適於(yu) 當下。而當今世界格局正在發生深度變化，新的文化秩序的建立何以成為(wei) 可能？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會(hui) 長、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院長陳來教授與(yu) 世界儒學文化研究聯合會(hui) 會(hui) 長、國際儒聯副主席安樂(le) 哲教授圍繞“世界文化視野下的中華傳(chuan) 統文化與(yu) 經典”，就相關(guan) 問題展開了思考與(yu) 對話。

文化自信成為(wei) 繼道路自信、理論自信和製度自信之後,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的“第四個(ge) 自信”。正如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所言，“文明特別是思想文化是一個(ge) 國家、一個(ge) 民族的靈魂。”弘揚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傳(chuan) 承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精神，是中華文化學術體(ti) 係和傳(chuan) 播話語體(ti) 係的重要組成部分。對於(yu) 文化血脈和文化思考，肩負著當代學人的文化追求和文化使命。

陳來

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會(hui) 長、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院長。

安樂(le) 哲

世界儒學文化研究聯合會(hui) 會(hui) 長、國際儒聯副主席。

文化傳(chuan) 承要適應當代社會(hui) 文化的需求

陳來：當下中國的語境比起古代已經大有變化，但是中華文化連續傳(chuan) 承、發展的曆史並不因此而改變，今天的中華文化發展，或者是現代中國文化的發展，其重要的一個(ge) 方麵是以傳(chuan) 承發展中華曆史文化、繼承弘揚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為(wei) 基礎。

今天，麵對經典，一方麵，要加強文化傳(chuan) 承的自覺，使經典的傳(chuan) 習(xi) 納入國民教育體(ti) 係，成為(wei) 涵養(yang) 人格素質的源泉；另一方麵，我們(men) 必須重視典籍文本的開放性和解釋者的創造性，古為(wei) 今用、接陳出新。

曆史傳(chuan) 承的文本在每一時代都麵臨(lin) 新的問題、新的理解，而不斷需要更新其意義(yi) ，當代的文化繼承，不能停留在文本的訓詁層次，而是使文本積極地向新時代開放，把文本的思想和我們(men) 自己的思想融合在一起，成為(wei) 過去與(yu) 現在的視界融合。當代的文化傳(chuan) 承，不是把古代文本的意義(yi) 視作固定的、單一的，而是使今人與(yu) 曆史文本進行創造性對話，對典籍文本作創造性詮釋，對傳(chuan) 統文本的普遍性內(nei) 涵進行新的詮釋和改造，以適應當代社會(hui) 文化的需求。

安樂(le) 哲：中西文化之間存在的不對稱關(guan) 係曠日持久，而且貽害頗深。

今天，當我們(men) 走進一家中國的書(shu) 店或圖書(shu) 館，能找到各種關(guan) 於(yu) 西方文化的新老書(shu) 籍，翻譯質量也都很高。一群年輕、充滿求知欲的中國讀者群，則是推動這種書(shu) 籍出版的持久動力。但當我們(men) 走進一家西方的書(shu) 店或者圖書(shu) 館，卻會(hui) 發現，無論舊時代、新時代，中國最傑出的思想家的書(shu) ，都一概找不到。更讓人尷尬的是，對於(yu) 這種情況，竟然沒有要求解決(jue) 這個(ge) 不對稱文化關(guan) 係的讀者群；而介紹中國文化的書(shu) ，竟然沒有需求市場。為(wei) 什麽(me) 會(hui) 造成這樣的情況？

首先，早年間，傳(chuan) 統中國經典的英文翻譯是由傳(chuan) 教士們(men) 做的，他們(men) 以基督教的眼光，將這些經典文本轉化為(wei) 一種二流基督教禱文性的東(dong) 西。走進西方書(shu) 店和圖書(shu) 館，《易經》《論語》《道德經》《莊子》這些涉及中國根本哲學文化的著作，是擺放在供人獵奇的“東(dong) 方宗教”一類書(shu) 架的，而不在令人肅然起敬的“哲學”類書(shu) 架上。走進西方國家的最高學府，中國哲學一般不是歸屬在“宗教學”就是在“亞(ya) 洲學”，哲學係肯定是不教的。如果用青銅禮器“觚”來轉喻中國哲學和文化的這種情況，《論語》中這句“觚不觚，觚哉觚哉”非常恰當。

另外，十九世紀中期之後，歐美教育體(ti) 製，包括大學、學院及其課程，被大量引進中國、日本、韓國和越南等東(dong) 亞(ya) 國家；“現代性”語言被移植到白話語中，促進了亞(ya) 洲文化對自己傳(chuan) 統的“理論化”，貫穿其中的大致是西方的概念結構。同時，西方和東(dong) 亞(ya) 文化都出現這樣一種情形，與(yu) 此“自我殖民”一道，“現代化”被簡單等同“西方化”，以“陳舊保守”、“僵化教條”為(wei) 理由，把儒家文化關(guan) 在門外。

這是我們(men) 今天所處在的曆史節點，也是我們(men) 必須作為(wei) 行動起點的地方。當今世界的經濟和政治秩序已在發生空前的格局性變化，是不是也將有一個(ge) 隨之變動的世界文化秩序？儒家哲學的內(nei) 涵價(jia) 值及教育製度，對新世界文化秩序，堪為(wei) 重大利好，可我們(men) 怎樣才能克服今天對“儒學”的誤解呢？我們(men) 怎樣對中國和西方公眾(zhong) 去講述從(cong) 儒學經典中產(chan) 生出的重要意義(yi) 呢？我們(men) 怎樣書(shu) 寫(xie) 對當今時代的評價(jia) ，給這個(ge) 世界貢獻出一個(ge) 具批判力、與(yu) 時俱進、適應時代、溫故知新的儒學，並以它應對當今時代麵臨(lin) 的緊迫問題？我們(men) 該怎樣應對把儒學文化全盤拋棄、把“現代化”等同於(yu) “西方化”的挑戰？

中國這些哲理，可在哪些具體(ti) 方麵有助於(yu) 形成一個(ge) 變動世界的文化秩序？它是一種交互相融的文化流動形態，其中本來的競爭(zheng) 熱度被轉化為(wei) 渾然一體(ti) 的熔爐，這是一個(ge) 曾把外來佛學內(nei) 化、轉為(wei) 儒學佛家思想的傳(chuan) 統。它具有以人為(wei) 中心、而非以神為(wei) 中心的宗教性，不同於(yu) 亞(ya) 布拉罕傳(chuan) 統那種猝然推向戰爭(zheng) 與(yu) 衝(chong) 突的傳(chuan) 統。它是一種基於(yu) 倫(lun) 理角色洽宜度的家國情懷，並以此服務於(yu) 社會(hui) 與(yu) 政治秩序，是對法治的必要補充。它是治國理政之人以良好教育及自我人格修養(yang) 為(wei) 要求的治理觀念。這是一種儒家角色（身份）倫(lun) 理，根植於(yu) 對家、國關(guan) 係之珍重，講的是共贏或者共損，而不是自由個(ge) 人主義(yi) 意識形態及其分裂性的、製造緊張不和的“你輸我贏”遊戲模式。

經典核心價(jia) 值的當代意義(yi) 是協和精神

陳來：我覺得向西方傳(chuan) 播中國文化經典，原則上講應該是全方位的。

我認為(wei) 的經典，還是老式的、文明中的核心經典，比如四書(shu) 五經，支配民族倫(lun) 理生活和信仰。全麵向西方介紹中國文化，不能僅(jin) 僅(jin) 介紹四書(shu) 五經。為(wei) 什麽(me) 說四書(shu) 五經最能代表文明特色，因為(wei) 大家認為(wei) 軸心時代產(chan) 生的最具代表性。不該把觀念限製在此，應該涉及方方麵麵，詩經有文學，確實不能反映全部的係統，文明的各個(ge) 組成部分還有各自的內(nei) 容，唐詩宋詞也是經典的一部分。

如果講當代，就是協和精神，很早就講“和同之辨”，這兩(liang) 者是不同的。在今天文化、文明的衝(chong) 突，包括政治軍(jun) 事的衝(chong) 突，還是要回到古人的智慧中，能夠真正領會(hui) 並實現和而不同的價(jia) 值觀是不容易的。有些思想方式與(yu) 價(jia) 值觀是密切相連的，有些價(jia) 值觀不接受和而不同，隻有輸贏，不相信共贏共享。和諧精神就是最有價(jia) 值的精神。

安樂(le) 哲：我們(men) 會(hui) 把“和”翻譯成“harmony”，但這是不夠的。“禮之用和為(wei) 貴”，這種思想，“和”意味著最大化，我們(men) 在人群中能夠得到最多。

“和”也可以用於(yu) 中國食物，我們(men) 在做菜時使用許多材料，讓許多味道融合在一起。文化也是一樣，這是一個(ge) 生命性的概念。

陳來：現在我們(men) 不可能不用現代漢語表達對世界、自然的認識。文化轉型最基本就是語言的轉型，五四之後，語言體(ti) 係和古代有所不同，作為(wei) 我們(men) 的學術語言、文化語言，作為(wei) 我們(men) 基本的表達方式。那轉型會(hui) 不會(hui) 引起意義(yi) 的流失和歪曲，怎麽(me) 解釋這種差距？我承認用現代漢語翻譯去翻譯古代經典，是很不容易的，會(hui) 存在很多差錯，但不意味著不可彌合——這會(hui) 隨著古代語言與(yu) 現代漢語的深度的把握彌合。這也是語言功力的把握，理論上可以做到，實踐中要不斷趨近。文化傳(chuan) 承發展對中國人本身也是一個(ge) 問題，不僅(jin) 是翻譯到西方才存在問題。

五四以來很多人批判中國文化，有學者和政治人物，我們(men) 也會(hui) 衡量，經過過濾，找出適於(yu) 當下的。弘揚中國文化不能簡單講，要考慮有沒有糟粕、局限性，所以必須說法嚴(yan) 密。古代文化輕視婦女，是糟粕，也不被當今社會(hui) 認可，但弘揚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本身沒有問題。

安樂(le) 哲：19世紀，中國文化如何發展的問題產(chan) 生了巨大衝(chong) 突。西方文化是聚集的，但中國文化要弘揚，關(guan) 鍵是中國的文化該如何定義(yi) ，這也是對人性和道德的思考，是很有意義(yi) 的，非常美麗(li) ，也非常奇妙，我們(men) 可以把日常生活融入文化，當然這與(yu) 社會(hui) 整體(ti) 文化是不同的。

傳(chuan) 統是重建價(jia) 值觀的重要資源

陳來：在多數知識分子的理解中，“現代化”主要是一個(ge) 經濟功能性的概念。

事實上，“中國文化與(yu) 現代化”或“中國文化傳(chuan) 統與(yu) 現代化”是一個(ge) 範圍遠遠超過經濟發展問題的課題，這是因為(wei) “現代化”具有豐(feng) 富的文化內(nei) 涵。現代生活中仍有傳(chuan) 統，也不可能離開傳(chuan) 統。尤其是現代人仍需要終極關(guan) 懷、價(jia) 值理想、人生意義(yi) 、社會(hui) 交往，因此對於(yu) 傳(chuan) 統文化價(jia) 值體(ti) 係的承繼與(yu) 轉化仍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yi) 。

我們(men) 在支持現代市場經濟發展和推進其理性化的同時，還需要從(cong) 一個(ge) 更高的角度來思考中華文化傳(chuan) 統與(yu) 中國現代化發展的問題，即發達的、現代的市場經濟與(yu) 商業(ye) 化趨勢使道德規範和精神文明的價(jia) 值更為(wei) 凸顯，傳(chuan) 統價(jia) 值體(ti) 係的繼承和改造將對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hui) 主義(yi) 發揮積極的作用。一切傳(chuan) 統都與(yu) 現代化有衝(chong) 突的一麵，都必然對現代化發展中的物欲橫流、價(jia) 值解體(ti) 、人性異化、人際疏離、文化商業(ye) 化等消極因素持批判態度。傳(chuan) 統是我們(men) 在現代社會(hui) 規範引導現實、重建價(jia) 值觀的重要資源。

在現代化市場經濟發展的同時，社會(hui) 道德秩序和個(ge) 人安身立命的問題日益突出。與(yu) 其他外來文化和宗教相比，中華傳(chuan) 統文化提供的生活規範、德行價(jia) 值及文化歸屬感，發揮著其他文化要素所不能替代的作用。中華傳(chuan) 統文化在穩定社會(hui) 心態、塑造向上精神、促進社會(hui) 和諧等方麵發揮了重要的積極作用，為(wei) 當代市場經濟社會(hui) 中的中國人提供了重要的精神資源。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是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的基礎和源泉，這已經成為(wei) 今天人們(men) 的共識。

安樂(le) 哲：置身於(yu) 當前的全球化背景之下，我們(men) 顯然無法忽視中國的重要性。

我們(men) 正在經曆一個(ge) 經濟、政治都發生了巨大變革的時代，中國已經成為(wei) 一支重要的國際力量。隨著中國在經濟領域發生的翻天覆地的變化，中國人對待傳(chuan) 統文化的態度也在改變，所以這是時代賜予的儒學複興(xing) 的寶貴機遇。這樣的背景也對西方漢學家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麵對全世界人類共同的生存困境，我當然不會(hui) 把儒家思想作為(wei) 唯一的答案，但是它至少應該有一個(ge) 位置，應該發出自己的聲音，應該參與(yu) 到對話中去。所以我們(men) 現在迫切要做的，是運用人類所有的文化資源來解決(jue) 當前的生存困境。人類作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所有重要的傳(chuan) 統都要攜手共同麵對未來。

注：文章原載於(yu) 社會(hui) 科學報，文中內(nei) 容僅(jin) 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報立場。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