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長海】宋明理學“異端”觀的流變

欄目:《原道》第25輯
發布時間:2017-05-11 15:1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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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明理學“異端”觀的流變

作者:胡長海(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博士研究生)

來源:《原道》第25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東(dong) 方出版社2015年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四月十六日戊戌

          耶穌2017年5月11日

 

 

 

內(nei) 容提要:通過對宋明理學“異端”觀流變的考察,揭示宋明時期思想領域主要矛盾由儒佛之間轉向儒學內(nei) 部的過程。宋明理學“異端”觀以儒家倫(lun) 理道德及其政治治理為(wei) 標準界定和批判異端,其中程朱以佛教為(wei) 主要異端,陸王則以程朱理學及其流弊為(wei) 主要異端。程朱“異端”觀到陸王“異端”觀的轉變主要因為(wei) :理學對佛老思辨哲學的吸取逐步消解了宗教衝(chong) 擊人倫(lun) 的局麵;理學高度發展和完善的同時內(nei) 部思想分流;程朱理學官學化的流弊成為(wei) 新一代學人批判的對象。

 

關(guan) 鍵詞:宋明理學 陸王心學 “異端”觀  流變

 

孔子提出異端這一重要哲學概念,後學對異端的解讀則莫衷一是。尤其在宋明時期,二程、朱熹以佛教為(wei) 主要的異端;陸九淵則以無師承或者師承不正為(wei) 根本的異端;陽明則以功利俗學為(wei) 主要的異端。這些“異端”觀雖然不同,但殊途同歸,都是儒者為(wei) 維護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而針對違背儒家核心價(jia) 值的對象進行的批判,從(cong) 而形成豐(feng) 富多彩的理學“異端”觀。對異端的闡釋,不同時代有不同的時代內(nei) 涵。對其解讀應該根據具體(ti) 時代語境發掘其背後隱含的深刻含義(yi) ,及其存在的時代價(jia) 值。文章以宋明理學發展過程中對異端解讀的演變為(wei) 例,嚐試說明理學“異端”觀的時代性、流派性特征。

 

一、二程:惟佛學,其害無涯

 

天理論是二程對理學的重要貢獻,其“異端”觀也是以天理論為(wei) 基礎。二程以天理論道,挺立儒家人倫(lun) 的絕對權威。二程指出天理“不為(wei) 堯存,不為(wei) 桀亡。……它元無少欠,百理具備”,[i]即強調天理是不增減、無生滅、百理具備的本體(ti) 。天理又與(yu) 道溝通,認為(wei) “天有是理,聖人循而行之,所謂道也”(P247),並強調“理便是天道”(P290),天理與(yu) 道都是本體(ti) 。在內(nei) 涵上天理與(yu) 道即仁義(yi) 禮智信等人倫(lun) 道德:“人倫(lun) 者,天理也”(P394),強調人倫(lun) 即是天理。又說仁義(yi) 禮智信“合而言之皆道,別而言之亦皆道也”(P318),認為(wei) 仁義(yi) 禮智信皆是聖人之道。所謂求道不過明倫(lun) 而已,明道即“明於(yu) 庶物,察於(yu) 人倫(lun) 。知盡性至命,必本於(yu) 孝弟;窮神知化,由通於(yu) 禮樂(le) ”(P638),即將人倫(lun) 、孝悌、禮樂(le) 等倫(lun) 理作為(wei) 明道之根本內(nei) 涵。道之不明乃異端害道之故,故明聖道務必辟異端邪說。他說:“道之不明,異端害之也。”(P638)異端害道以致聖道不明,而辟異端以明先王之道“非拔本塞源不能也。”(P275)從(cong) 根本上複歸“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P187)之人倫(lun) 大本,強調大本立則可以辟異端,明先王之道。二程天理論將儒家倫(lun) 理本體(ti) 化,為(wei) 二程哲學乃至理學強化人倫(lun) 、批判異端提供了終極理論根據。

 

二程認為(wei) 為(wei) 學以人倫(lun) 為(wei) 本,楊墨學聖道有偏而淪為(wei) 異端。“大抵儒者潛心正道,不容有差……然而厚則漸至於(yu) 兼愛,不及則便至於(yu) 為(wei) 我,其過不及同出於(yu) 儒者,其末遂至楊、墨。至如楊、墨亦未至於(yu) 無父無君,孟子推之,便至於(yu) 此。蓋其差必至於(yu) 是也。”(P176)二程認為(wei) 潛心於(yu) 聖學應無所偏,若過或不及,會(hui) 淪為(wei) 楊墨之學。但楊墨並非全然無父無君,不過孟子推論而已。二程一定程度上認可楊墨的出發點也是追求聖學:“楊朱本是學義(yi) ,墨子本是學仁,但所學者稍偏,故其流遂至於(yu) 無父無君,孟子欲正其本,故推至此。……後之學者,又不及楊、墨。楊、墨本學仁義(yi) ,後人乃不學仁義(yi) 。”(P231-232)二程認為(wei) 楊墨追求“仁”與(yu) “義(yi) ”,但因偏差而淪為(wei) 異端;楊墨雖有偏而不失對聖道的追求,後人卻不在仁義(yi) 上著力。這反映二程不以楊墨為(wei) 主要的異端。二程認為(wei) 楊墨脫離儒家人倫(lun) ,在於(yu) 其求道而有所蒙蔽。二程說:“凡盡其所當為(wei) 者,如‘可以仕則仕’,‘入則孝’之類是也,此孔子之道也;蔽焉而有執者,楊、墨之道也。”(P317)楊朱“為(wei) 我”,墨家“兼愛”。儒家則積極入世,順應人倫(lun) ,與(yu) 楊墨脫離儒家人倫(lun) 有根本區別。楊墨之偏體(ti) 現為(wei) 詖淫邪遁,詖即偏頗,淫則過度,邪而不正,遁為(wei) 掩飾,二程認為(wei) 楊墨之學詖淫邪遁兼具。他說:“詖辭偏蔽,淫辭陷溺深,邪辭信其說至於(yu) 耽惑,遁辭生於(yu) 不正,窮著便遁,如墨者夷之之辭,此四者楊、墨兼有。”(P353)楊墨追求“為(wei) 我”或“兼愛”,本質上脫離儒家人倫(lun) ,故淪為(wei) 異端。

 

老子認為(wei) “大道廢,有仁義(yi) ”(《老子》第18章)。老子無為(wei) 的主張與(yu) 儒家積極入世的政治理念相違背,體(ti) 現為(wei) 道家無為(wei) 與(yu) 儒家重禮樂(le) 教化的衝(chong) 突。二程認為(wei) 老子學說根本上絕滅禮學:“如楊子看老子,則謂‘言道德則有取,至如槌提仁義(yi) ,絕滅禮學,則無取’。若以老子‘剖鬥折衡,聖人不死,大盜不止’,為(wei) 救時反本之言,為(wei) 可取,卻尚可恕。如老子言‘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yi) ,失義(yi) 而後禮,則自不識道,已不成言語,卻言其‘道德有取’,則蓋自是楊子已不見道。”(P5)二程認同揚子對《老子》關(guan) 於(yu) 仁義(yi) 、禮儀(yi) 的解讀,認為(wei) 老子的道家絕滅仁義(yi) ,不遵循儒家聖人之禮。但對楊雄肯定老子“言道德則有取”的觀點提出批評,認為(wei) 老子、楊雄皆不知“道”。道家這些論說在二程看來是脫離了聖人之道,故亦是聖學之異端。

 

周世宗滅佛後,宋廷對佛教適度包容,佛教取得一定的恢複。伴隨佛教的複興(xing) ,儒家與(yu) 佛教的矛盾也更為(wei) 突出。當時儒學麵臨(lin) 的最大挑戰便是佛教,故明道必然對佛教進行批判。歐陽修等都認為(wei) 佛教威脅到了以儒學為(wei) 核心的中原文化,二程強調儒家人倫(lun) 與(yu) 佛教的根本差異。程顥指出“即父子而父子在所親(qin) ,即君臣而君臣在所嚴(yan) ,以至為(wei) 夫婦、為(wei) 長幼、為(wei) 朋友,無所謂而非道,此道所以不可須臾離也;然則毀人倫(lun) 、去四大者,其分於(yu) 道也遠矣。”(P73)指出天理與(yu) 道即君臣、夫婦、長幼、朋友等人倫(lun) ,佛教毀滅人倫(lun) ,去四大則離道甚遠。對此二程嚴(yan) 厲的批判道:“若盡為(wei) 佛,則是無倫(lun) 類”(P24-25),“其術,大概且是絕倫(lun) 類,世上不容有此理。又其言待要出世,出那裏去?又其跡須要出家,然則家者,不過君臣、父子、夫婦、兄弟。”(P24)二程認為(wei) 家是以血緣為(wei) 紐帶建立起來的人倫(lun) 關(guan) 係,佛教所謂的出世出家即是要脫離人倫(lun) ,這違背儒家人倫(lun) 的根本原則。若世間盡為(wei) 佛,則人倫(lun) 盡喪(sang) ,其“害無涯”,故佛教為(wei) 最大的異端,不容在世間存在。

 

二程謂異端害道乃是指其他學說違背儒家人倫(lun) ,以此界定申韓、楊墨、佛老皆是異端,並根據異端對人倫(lun) 破壞程度認定異端害道亦有次第:“楊、墨之害甚於(yu) 申、韓;佛、老之害甚於(yu) 楊、墨。楊氏為(wei) 我,疑於(yu) 仁,墨氏兼愛,疑於(yu) 義(yi) 。申、韓則淺陋易見。故孟子則辟楊、墨,為(wei) 其惑世之甚也。佛、老其言近理,又非楊墨之比,此所以害尤甚。”(P138)二程劃分了異端內(nei) 部危害的差異,認為(wei) 楊墨甚於(yu) 申韓,而佛老又甚於(yu) 楊墨。原因有二:一是佛老理論強於(yu) 楊墨與(yu) 申韓,具有極大的迷惑性;二則申韓、楊墨去時甚遠,為(wei) 先儒所辟,危害不大。佛教是當時對儒家的主要挑戰者,故雖二程批判楊墨、佛老,但其認為(wei) 當時最大的異端乃是佛教:“楊、墨之害,在今世則已無之。如道家之說,其害終小。惟佛學,今則人人談之,彌漫滔天,其害無涯。”(P3)這反映出儒家獨尊後諸子逐步衰落和消隱,對儒家已經不構成挑戰。而佛教傳(chuan) 入中國後在隋唐大盛,宗教衝(chong) 擊人倫(lun) ,危及統治,威脅儒學正統。二程意識到佛教對儒學之危害,以其為(wei) 異端之首。

 

二、朱熹:禪學最害道

 

朱熹繼承二程的天理論,以儒家倫(lun) 理為(wei) 根本內(nei) 涵,以此界定異端,認為(wei) 判別異端的核心標準乃儒家人倫(lun) 及其政治治理。他說:“異端者,雜楊、墨諸子百家而言之。或曰攻治乎異端,謂學而行之,適所以害先王之正道也,如斯而已乎,言先王之正道不得行於(yu) 世也。或曰攻乎異端之學而不學焉,其為(wei) 害先王之正道者已止而不作,不能為(wei) 害先王之正道也。未審孰是?”[ii]他認為(wei) 異端乃是雜楊墨等諸子百家。對“攻乎異端”的解讀雖然莫衷一是,然而異端害先王正道則是共識。朱熹指出“所謂道者,君臣、父子、夫婦、昆弟、朋友之交是也。……此外更無他道。”(P2533-2534)先王之道即是君臣、父子、夫婦、昆弟、朋友為(wei) 體(ti) 現的人倫(lun) 五常。朱熹所謂異端即違背儒家人倫(lun) 的其他學說。

 

二程以老子“絕滅禮學”,朱熹則指出“老子是出人理之外,不好聲,不好色,又不做官,然害倫(lun) 理。”[iii]朱熹認為(wei) 人倫(lun) 最為(wei) 根本,而老子之類完全拋卻人倫(lun) ,雖不好聲色,不入世做官,但在根本上有悖倫(lun) 常。朱熹還批判莊子不講義(yi) 理,專(zhuan) 心私利,外棄人倫(lun) 而淪為(wei) 空談:“莊子之意,則不論義(yi) 理,專(zhuan) 計利害,又非子莫之比矣。蓋跡其本心,實無以異乎世俗鄉(xiang) 原之所見,而其揣摩精巧,校計深切,則又非世俗鄉(xiang) 原之所及。”(P3549)朱熹認為(wei) 莊子學說其本心與(yu) 孔子所批判的鄉(xiang) 原本無差異,然莊子心思縝密又非鄉(xiang) 原所及。老莊學說尤為(wei) 敗壞人倫(lun) ,在根本上違背先王之道。故老莊之學在朱熹看來亦是異端。

 

二程認為(wei) 孟子以楊墨無父、無君乃是為(wei) 正本清源推論至此。朱熹則認為(wei) 楊墨違背先王之道,混亂(luan) 儒家人倫(lun) :“譬如楊墨,但能知其為(wei) 我、兼愛,而不知其至於(yu) 無父、無君。雖知其無父、無君,亦不知其便是禽獸(shou) 也。”(P2456)他認為(wei) 楊墨片麵追求為(wei) 我、兼愛,一則淪於(yu) 自私,一則淪於(yu) 泛愛,逐步淪為(wei) 無父、無君之人,但楊墨卻不知自身與(yu) 禽獸(shou) 無異。朱熹對楊墨的批判比二程更加強烈,不同意楊墨學聖人有偏的觀點,而是直接否定楊墨。他認為(wei) 楊墨近乎仁義(yi) ,故而能明確區別聖道與(yu) 楊墨者便是聖人門徒:“楊氏為(wei) 我,近乎義(yi) ,墨氏兼愛,近乎仁。當時人皆以為(wei) 真仁義(yi) 也,靡然從(cong) 之,未有言距之者。若不是見得聖人這邊道理,明白如何識得楊墨之非仁義(yi) ,故曰能言距楊墨者,亦聖人之徒也。”(P1991)朱熹強調聖道為(wei) 標準,認為(wei) 能排斥楊墨心術即是向正的。朱熹指出“惟楊墨之學假仁義(yi) 以為(wei) 名,而實為(wei) 仁義(yi) 之害,惑人之尤甚者也。”(P3793-3794)認為(wei) 楊墨之學假借仁義(yi) 而實則有害於(yu) 仁義(yi) ,必然是異端。南宋延續對佛教的適度限製政策。紹興(xing) 十三年皇帝明確佛教應適當控製,不使其盛行。朱熹為(wei) 維護儒家道統,也必然將佛教列為(wei) 異端。二程批判佛教“絕倫(lun) 類”,朱熹對佛教不講人倫(lun) 的批判更為(wei) 強烈:“三綱五常之教與(yu) 無君無父之說,孰利孰害?今老佛之宮遍滿天下,大郡至逾千計,小邑亦或不下數十,而公私增益,其勢未已。”(P531)“佛老之學,不待深辨而明。隻是廢三綱五常,這一事已是極大罪名!”[iv]朱熹看到佛教發展太快,其勢未減,必然危及儒學正統地位。他認為(wei) 佛老危害很大,其根本危害是廢棄三綱五常這一儒家根本原則,動搖社會(hui) 統治的基礎。故朱熹認為(wei) 佛教亦是異端。

 

朱熹對異端的特征進行總結,認為(wei) 詖淫邪遁乃異端的表現:“呂氏以申、韓為(wei) 詖,馬遷之類為(wei) 淫,楊、墨、夷、惠為(wei) 邪,莊周、浮屠為(wei) 遁。南軒以告子為(wei) 詖,楊、墨為(wei) 邪,莊、列為(wei) 淫、遁。今集注則以四者為(wei) 相因而無所分屬,是異端必兼此四者而有之。必大謂浮屠之言則詖、淫、邪、遁之尤者,然呂氏以夷、惠為(wei) 邪,恐未為(wei) 當。”(P2586-2587)在他看來,申韓、楊墨、老莊、佛教等皆異端,而佛教尤其集中體(ti) 現異端的特征。異端因其理論的深淺而對道產(chan) 生的不同的危害:“蓋老氏之學淺於(yu) 佛,而其失亦淺。正如申、韓之學淺於(yu) 楊、墨,而其害亦淺。因論二人謾及之,亦不可不知也。”(P2020)他認為(wei) 佛教危害最大,因為(wei) 其學說更加容易迷惑,故而其失過於(yu) 道家。而楊墨也比申韓危害更深。朱熹進一步闡明禪學最為(wei) 害道。《語類》載:“禪學最害道。莊老於(yu) 義(yi) 理絕滅猶未盡,佛則人倫(lun) 已壞。至禪,則又從(cong) 頭將許多義(yi) 理掃滅無餘(yu) 。以此言之,禪最為(wei) 害之深者。頃之,複曰:要其實則一耳,害未有不由淺而深者。”[v]朱熹認為(wei) 老莊於(yu) 義(yi) 理尚未完全絕滅,佛教則是毀滅人倫(lun) ,禪學則從(cong) 根本上絕滅了人倫(lun) ,徹底不講義(yi) 理,危害最深。朱熹以禪最為(wei) 害道,蓋因禪宗的普及性及朱熹曾修禪的經曆加深其對禪學的認識:“舊日曾學禪宗,故於(yu) 彼說雖知其非而不免有私嗜之意。”(P2456)需要指出的是朱熹目陸九淵為(wei) 禪學,對其進行批判,雖然這將對佛教的批判與(yu) 理學內(nei) 部的派別之爭(zheng) 相交織,但卻暗含佛儒的矛盾讓位於(yu) 理學內(nei) 部矛盾的轉向。

 

三、陸九淵:學問而無師承,與(yu) 師承之不正者,最為(wei) 害道

 

陸九淵“異端”觀以其心學為(wei) 基礎,對異端判定,一是以儒家人倫(lun) 為(wei) 根本標準,同此之謂同德,異此之謂異端,體(ti) 現出其“異端”觀的理學同構性;二是以其心學修養(yang) 方法論為(wei) 根據,強調為(wei) 學先後、本末,若迷其端緒,易物之本末,是謂異端,這體(ti) 現其“異端”觀的心學特色。首先陸九淵認為(wei) 自孟子沒,隻有待大賢出世,儒學聖道乃將興(xing) 盛:“孟子沒,吾道不得其傳(chuan) 。……有大賢者出,吾道其興(xing) 矣夫!”[vi]陸九淵認為(wei) 孟子後道不傳(chuan) ,根本是為(wei) 論證自己接續孟子之道鋪路。有問“先生之學亦有所受乎?”他以“讀《孟子》而自得之”(P471),強調自己所學是從(cong) 《孟子》中來。陸九淵更指出自己是孟子後明道之人:“竊不自揆,區區之學,自謂孟子之後,至是而始一明也。”(P134)陸九淵通過建構自己接續孟子的邏輯,論證自己師承的合法性、權威性。那麽(me) 他發明孟子之道的內(nei) 涵是什麽(me) 呢?他說:“道塞宇宙,非有所隱遁,在天曰陰陽,在地曰柔剛,在人曰仁義(yi) 。故仁義(yi) 者,人之本心也。”(P9)陸九淵認為(wei) 道乃本體(ti) ,在人則是仁義(yi) ,亦是天賦人倫(lun) 。陸九淵以儒家倫(lun) 理判定異端,認為(wei) 人倫(lun) 乃“天之所以予我者,非由外鑠我也。……同此之謂同德,異此之謂異端。”(P1)陸九淵認為(wei) “天下之理但當論是非,豈當論同異”(P177),反對以派別而論異端。由此,陸九淵認為(wei) 凡違背儒家人倫(lun) 即是異端,這是陸九淵判定異端的第一條標準。其次,陸九淵心學在方法論上強調發明本心、立乎其大,反對外求:“學者誠知所先後,則如木有根,如水有源……若迷其端緒,易物之本末,繆事之始,終雜施而不遜,是謂異端,是謂邪說,非以致明,祗以累明,非以去蔽,祗以為(wei) 蔽。”(P238-239)陸九淵認為(wei) 學者為(wei) 學務必明為(wei) 學之先後,若顛倒本末,脫離發明本心淪於(yu) 外求,則淪為(wei) 異端,不能去蔽反而更受蒙蔽。這是陸九淵心學方法論上提出的判別異端的另一標準。

 

佛教出世人生觀,與(yu) 儒家積極入世,有為(wei) 於(yu) 社會(hui) 的理念截然不同。陸九淵認為(wei) 儒家是經世致用,強調人倫(lun) 的踐行;而佛教追求出世,逃離人倫(lun) 的束縛。他說:“惟義(yi) 惟公,故經世;惟利惟私,故出世。……今習(xi) 釋氏者,皆人也。彼既為(wei) 人,亦安能盡棄吾儒之仁義(yi) ?”(P17)他認為(wei) 佛教雖然出家,然其本心仍然感懷俗世之恩德。佛教所謂出世根本上是未能完全脫離世俗。儒家注重人倫(lun) 道德踐行,講求仁義(yi) 、孝道,而佛教則追求修行以求來世等福報。對此,陸九淵闡明佛教與(yu) 儒家的核心上的差異。他說:“吾儒之道,乃天下之常道,豈是別有妙道?謂之典常,謂之彝倫(lun) ……前書(shu) 固謂今之為(wei) 釋氏者,亦豈能盡舍吾道,特其不主於(yu) 是,而其違順得失,不足以為(wei) 深造道者之輕重耳。”(P20)他認為(wei) 佛儒的根本差別在於(yu) 是否遵循人倫(lun) 。陸九淵認為(wei) 佛教出世出家根源於(yu) 私心,故拋棄社會(hui) 人倫(lun) 。他說:“某嚐以義(yi) 利二字判儒釋,又曰公私,其實即義(yi) 利也。”(P17)認為(wei) 佛儒區別表現為(wei) 公私之分、義(yi) 利之辨。佛教出於(yu) 私心與(yu) 利益,則是追求個(ge) 人超脫。

 

陸九淵認為(wei) 道家出於(yu) 私心,追個(ge) 人或者部分人的利益;又是術派之源,以術害智,表現為(wei) 申韓之弊,故乃聖學異端:“老氏者,得其一,未得其二,而聖學之異端也。……觀老氏之說,孟子之言,與(yu) 儀(yi) 秦鞅斯之所為(wei) ,則術之害智,所從(cong) 來久矣,非直至漢而然也。然昔之為(wei) 私術者,名未甚尊,說未甚詳,故辨之者不力,罪之者不深。”(P350)他認為(wei) 老子的學說隻得其一未得其二,流於(yu) 片麵。其絕聖棄智等乃是愚民和排斥其他學說。道家術士之流其害道匪淺,然其學未甚尊,理論不詳明,故當時對其批駁並不深刻。但陸九淵認為(wei) 不能全盤否定道家,其術有可取之處。受老子學說影響的縱橫家、法家、兵家等,皆有可取之處:“是雖聖學之異端,君子所不取。然其為(wei) 學固有見乎無死之說,而其術又有得於(yu) 翕張取予之妙,殆未可以淺見窺也。”(P361)陸九淵出於(yu) 儒家積極入世之追求,看到了道家及受其影響的學說的重要價(jia) 值,認為(wei) 這些有用於(yu) 儒家社會(hui) 治理。這反映出陸九淵的經世思想對儒家以外學說的吸取,亦可見儒學對異端批判同時還進行適當的吸收和借鑒。陸九淵認為(wei) ,楊朱“為(wei) 我”偏於(yu) “自得”,墨翟“兼愛”偏於(yu) “力行”,楊墨之學皆有所偏,故為(wei) 異端。陸九淵以楊墨為(wei) 異端乃是指其為(wei) 學方法有差錯,而時人批判楊墨並未抓住其根本,自身反而淪為(wei) 異端。他說:“摩頂放踵,利天下為(wei) 之,墨子非不力行也。其往也,使人讓灶讓席,其反也,人與(yu) 之爭(zheng) 灶爭(zheng) 席,楊子非不自得也。二氏不至多言,而為(wei) 異端。……自得之說本於(yu) 孟子,而當世稱其好辨,自謂博學而詳說之,將以反說約也。《中庸》固言力行,而在學問思辨之後。今淳叟所取自得、力行之說,與(yu) 《中庸》、《孟子》之旨異矣。”(P54)他認為(wei) 楊墨偏執於(yu) “力行”或者“自得”。《孟子》雖然展現出孟子之雄辯,然其博而將返約,繁複的論說亦注重對核心道理的把握和踐行,故不完全偏於(yu) 自得。《中庸》注重踐行,然力行亦在思辨之後,故不偏於(yu) 力行。《孟子》、《中庸》所論乃博約並進,自得與(yu) 力行兼有。對此,他認為(wei) 楊墨在學的方法論上出了問題。他說:“學所以開人之蔽,而致其知。學而不知其方,則反以滋其蔽。諸子百家往往以仁義(yi) 道德為(wei) 說,然而卒為(wei) 異端而畔於(yu) 皇極者,以其不能無蔽焉耳。”(P244)認為(wei) 楊墨雖追求仁義(yi) 方法未當,不能致知反而淪為(wei) 異端。

 

陸九淵批判佛老、楊墨等,但認為(wei) 孔孟所謂異端非專(zhuan) 指佛老、楊墨。他說:“天下之理但當論是非,豈當論同異。況異端之說出於(yu) 孔子,今人魯莽,專(zhuan) 指佛老為(wei) 異端,不知孔子時固無佛老,雖有老子,其說亦未甚彰著。夫子之惡鄉(xiang) 原,論《孟》中皆見之,獨未見其排老氏。則所謂異端者非指佛老明矣。”(P177)又說:“至《孟子》乃始辟楊、墨,辟許行,辟告子。後人指楊、墨等為(wei) 異端,《孟子》之書(shu) 亦不目以異端。”(P288)陸九淵認為(wei) 判別異端的標準是儒家倫(lun) 理而非派別,故其不將佛老、楊墨等目為(wei) 主要的異端。他認為(wei) 孔子之時未有佛教,道家學說並未彰顯,故孔子不以佛老為(wei) 異端。而《孟子》雖然辟楊墨,然而並未明確目之為(wei) 異端。他認為(wei) 異端不專(zhuan) 指佛老,還有其他內(nei) 涵。實質上南宋思想界主要的矛盾體(ti) 是朱陸之爭(zheng) ,集中於(yu) 為(wei) 學方法論的差異,故而,陸九淵從(cong) 為(wei) 學方法出發提出對程朱理學方法論的批判,並有以之為(wei) 異端的傾(qing) 向。伴隨三教融合及理學的發展,心與(yu) 理的分流及其學術分歧的深化,儒佛的矛盾逐步讓位於(yu) 儒學內(nei) 部心學與(yu) 理學之爭(zheng) 。自朱陸之爭(zheng) 始,儒家對佛老等的批判逐步轉向了儒學內(nei) 部的正統之爭(zheng) 。陸九淵發明《孟子》,認為(wei) 聖道貴於(yu) 自得,反對支離外求。他批判程朱的修養(yang) 方法是舍本求末,困頓於(yu) 支離見聞。他說:“至於(yu) 近時伊洛諸賢,研道益深,講道益詳,誌向之專(zhuan) ,踐行之篤,乃漢唐所無有,……然江漢以濯之,秋陽以暴之,未見其如曾子之能信其皓皓,……未見其如孟子之長於(yu) 知言,而有以承三聖也。故道之不明,天下未有美材厚德,而不能以自成自達,困於(yu) 聞見之支離,窮年卒歲而無所至止。”(P13)雖然陸九淵肯定了北宋以來諸位理學家對聖人之道的追求超越漢唐。但陸九淵認為(wei) 堯舜之道不可假借形似,務必以求正人心為(wei) 根本。近世二程諸賢雖然研道益深,講道益詳,誌向之專(zhuan) ,踐行之篤,然而道亦不明。這是因為(wei) 天下未有賢達之人自成自達,而二程為(wei) 代表的學者困頓於(yu) 聞見之支離。

 

陸九淵認為(wei) 明道在於(yu) 發明本心,若程朱之學流於(yu) 支離則是師承不正的緣故。陸九淵以接續孟子自居,師承最正。陸九淵認為(wei) 聖學在於(yu) 辨明是非:“為(wei) 學隻要睹是,不要與(yu) 人較勝負。”(P194)他還批評在文辭上爭(zheng) 勝乃是師承之過:“不曾行得,說這般閑言長語則甚?如此不已,恐將來客勝主,以辭為(wei) 勝。然使至此,非學者之過,乃師承之過也。”(P437)他重視道的自覺與(yu) 踐行,認為(wei) 若以文辭為(wei) 主,弱化了主體(ti) 的自覺,則是師承出了問題,而最為(wei) 害道者乃是儒學內(nei) 部師承不正者。那麽(me) ,陸九淵是否批判程朱之學偏離聖人之道呢?他說:“元晦書(shu) 偶無本在此,要亦不必看,若看亦無理會(hui) 處,吾文條析甚明。所舉(ju) 晦翁書(shu) 辭皆寫(xie) 其全文,不增損一字,看晦翁書(shu) ,但見糊塗,沒理會(hui) 。觀吾書(shu) ,坦然明白。吾所明之理,乃天下之正理、實理、常理、公理,……學者正要窮此理,明此理。今之言窮理者,皆凡庸之人,不遇真實師友,妄以異端邪說更相欺誑,非獨欺人誑人,亦自欺自誑,謂之謬妄!謂之蒙暗!……若不明此理,私有端緒,即是異端,何止佛老哉?……惟是談學問而無師承,與(yu) 師承之不正者,最為(wei) 害道。”(P194)陸九淵認為(wei) 文所以明道而已。自己的學說簡單明了,條理清晰,易於(yu) 對道的把握,而朱熹所著糊塗難懂,故不必看。他以“支離”批判朱熹學說偏於(yu) 文辭,而忽視對道的領悟和把握。實際上陸九淵似暗指朱熹之學非儒家正道。根源上,陸九淵心理合一,區別於(yu) 朱熹心理二分。體(ti) 現在為(wei) 學的方法上則是直入本心與(yu) 格物窮理的差別。他認為(wei) 學者宜讀自己的書(shu) 領會(hui) 大本,方能求聖人正道,而朱熹之學則是師承不正,容易淪為(wei) 害道之異端。可見陸九淵認為(wei) 偏離聖人之道則是異端,若師承不正者,不求本心而著力於(yu) 向外格物窮理則易淪為(wei) 異端。陸九淵有將程朱理學定為(wei) 師承不正之根本異端的傾(qing) 向,這走出了程朱以佛教為(wei) 根本異端的判定,反映了南宋理學發展中思想領域主要矛盾的轉化,儒學根本之異端轉向了儒學內(nei) 部。

 

四、王陽明:今之所大患者,豈非記誦詞章

 

陽明“異端”觀反映了儒學的基本原則,也體(ti) 現了陽明心學的特征及與(yu) 程朱理學的差異。王陽明指出“聖人之學,心學也。”[vii]孔孟之學“蓋精一之傳(chuan) 也。”(P339)強調聖人之學在於(yu) 精一。聖學衰亡根於(yu) 心理二分:“析心與(yu) 理而為(wei) 二,而精一之學亡。”(P339)陽明主張心即理,求道應向內(nei) 發明本心。他肯定陸九淵“簡易直截,真有以接孟子之傳(chuan) 。……故吾嚐斷以陸氏之學,孟氏之學也。”(P340)陽明心學與(yu) 程朱理學的差別更集中的體(ti) 現為(wei) 為(wei) 學之方的差異。程朱主張格物窮理,格物積澱融會(hui) 貫通。而王陽明指出心體(ti) 即是道,須於(yu) 心上體(ti) 認:“若解向裏尋求,見得自己心體(ti) ,即無時無處不是此道。”又曰:“諸君要實見此道,須從(cong) 自己心上體(ti) 認,不假外求,始得。”(P96)陽明認為(wei) 心即是道,求道反求諸己,提出判別異端的標準:“古聖賢之學,明倫(lun) 而已。……人倫(lun) 明於(yu) 上,小民親(qin) 於(yu) 下,家齊國治而天下平矣。是故明倫(lun) 之外無學矣。外此而學者,謂之異端。”(P347)陽明認為(wei) 人倫(lun) 是聖學的核心,古之學即明人倫(lun) ,人倫(lun) 明而天下治。異端即是違背人倫(lun) 的學說。陽明強調人倫(lun) 的根本原則,這是其判別異端的第一條根據。但此時主要矛盾是程朱理學與(yu) 陸王心學的差異,集中體(ti) 現在方法論,故陽明更側(ce) 重為(wei) 學之方上的辨明異端:“良知即是天理。體(ti) 認者,實有諸己之謂耳。……良知之外,更無知;致知之外,更無學。外良知以求知者,邪妄之知矣;外致知以為(wei) 學者,異端之學矣。”(P314)陽明雖然強調良知的人倫(lun) 標準,但更傾(qing) 向於(yu) “致”的為(wei) 學內(nei) 涵,致良知即是反求諸己的道德本心,而外良知則有向外探求的意蘊,故是異端。他認同王秀嘉關(guan) 於(yu) 異端的論述,認為(wei) 後世儒學的根本問題在於(yu) 不及佛老的心性修養(yang) ,而偏於(yu) 支離器物追求。這是陽明判別異端的又一標準。

 

佛教以心法起滅天地,追求出世出家,與(yu) 儒家重視人倫(lun) 踐行,積極入世治的理念相抵觸。陽明認為(wei) 儒家之性乃人倫(lun) ,佛教之性乃是性空,二者有本質區別:“吾聞浮屠氏以寂滅為(wei) 宗,其教務抵於(yu) 木槁灰死,影絕跡滅之境,以為(wei) 空幻。則淨覺所謂‘性天’雲(yun) 者,意如此乎?……人之生入而父子、夫婦、兄弟,出而君臣、長幼、朋友,豈非順其性以全其天而已耶?……不如是,不足以為(wei) 人,是謂喪(sang) 其性而失其天。而況於(yu) 絕父子,屏夫婦,逸而去之耶?吾儒之所謂性與(yu) 天者,如是而已矣。”[viii]就原因上,陽明認為(wei) 佛教本質上“著相”,因害怕為(wei) 世間人事所苦,故而逃離世網:“佛怕父子累,卻逃了父子;怕君臣累,卻逃了君臣;怕夫婦累,卻逃了夫婦;都是為(wei) 個(ge) 君臣、父子、夫婦著了相,便須逃避。如吾儒有個(ge) 父子,還他以仁;有個(ge) 君臣,還他以義(yi) ;有個(ge) 夫婦,還他以別。何曾著父子、君臣、夫婦的相?”(P177)所謂“著相”是佛教用語,乃指脫離本質而執著於(yu) 外物。陽明認為(wei) 佛教正因為(wei) 執著於(yu) 現世,故求脫離人倫(lun) ;儒家順應人倫(lun) ,反而不為(wei) 人倫(lun) 所困。佛教的根本問題在於(yu) “棄人倫(lun) ,遺物理。”(P340)他認為(wei) 佛教看似沒有私心,而實際上卻喪(sang) 絕人倫(lun) ,成一己之私:“蓋聖人之學無人己,無內(nei) 外,一天地萬(wan) 物以為(wei) 心;而禪之學起於(yu) 自私自利,而未免於(yu) 內(nei) 外之分;斯其所以為(wei) 異也。”(P351-352)儒學乃是為(wei) 己之學,為(wei) 己則務必克己,雖是為(wei) 己實則無我。佛教執著於(yu) 超脫自我,自以為(wei) 無己,實際處處區分內(nei) 外,為(wei) 私心所困。

 

陽明以其與(yu) 程朱理學的為(wei) 學的差別,對程朱也持批判態度。他對程朱理學的批判主要體(ti) 現在兩(liang) 個(ge) 層次上:批判其外求的修養(yang) 方法和批判其官學化淪為(wei) 科舉(ju) 工具。首先,陽明無法撼動朱子學的政治地位,故通過朱子晚年定論來附會(hui) 自己學說的合法性:“獨於(yu) 朱子之說有相抵牾,恒疚於(yu) 心。切疑朱子之賢,而豈其於(yu) 此尚有未察?及官留都,複取朱子之書(shu) 而檢求之,然後知其晚歲固已大悟舊說之非,痛悔極艾,至以為(wei) 自誑誑人之罪不可勝贖。……予既自幸其說之不繆於(yu) 朱子,又喜朱子之先得我心之同然,且慨夫世之學者徒守朱子中年未定之說,而不複知求其晚歲既悟之論,競相呶呶以亂(luan) 正學,不自知其已入於(yu) 異端。”(P335)陽明認為(wei) 雖然周程等諸子發明聖學,然而後學對此日益辨析,逐步偏向文辭而淪於(yu) 支離。他在龍場悟道中豁然貫通,領悟到聖學乃是融通合一之心學。然他發現這與(yu) 朱熹學說相矛盾,心生愧疚和疑惑,便日益鑽研朱熹之著作,發現朱熹之說有中年、晚年之別。陽明從(cong) 維護自身的觀點並緩和與(yu) 朱熹學說的矛盾出發,認為(wei) 朱熹中年學說與(yu) 自己有矛盾,然而其晚年定論與(yu) 自己觀點相契合。陽明認為(wei) 程朱理學的根本問題在於(yu) 求道於(yu) 外:“言益詳,道益晦;析理益精,學益支離無本,而事於(yu) 外者益繁以難。”認為(wei) 片麵追求文字上的解讀而不能明確為(wei) 學立場,偏離了儒家聖道。心學與(yu) 理學為(wei) 學方法的差異是其有以程朱理學為(wei) 異端傾(qing) 向的重要原因。

 

而程朱理學官學化的流弊則體(ti) 現為(wei) 功利俗學。陽明對功利俗學進行界定:“夫既以世儒記誦詞章為(wei) 俗學矣,而其為(wei) 學亦未離乎言語文字之末。”(P226)即片麵強調泛觀,流於(yu) 文辭乃是俗學。俗學與(yu) 陽明學注重道德自覺存在根本的衝(chong) 突,他批判詞章、記誦等功利俗學乃是違背正道,不過是外物爾。他認為(wei) 世俗功名心已久:“蓋至於(yu) 今,功利之毒淪浹於(yu) 人之心髓,而習(xi) 以成性也,幾千年矣。”(P134)對此,他感歎世人為(wei) 俗學所累“記誦訓詁,學文辭,冀以是於(yu) 升鬥之祿。日夜不息,遂以是得危疾,幾不可救。”(P363)陽明以傅生鳳為(wei) 求功名而日夜鑽營於(yu) 書(shu) 本為(wei) 例,認為(wei) 時人不知讀書(shu) 是為(wei) 明道,而將其作為(wei) 追求功名的手段,甚為(wei) 可悲。對俗學的外在形式即科考製度,王陽明指出科舉(ju) 之弊:“然自科舉(ju) 之業(ye) 盛,士皆馳鶩於(yu) 記誦辭章,而功利得喪(sang) 分惑其心,於(yu) 是師之所教,弟子之所學者,遂不複知有明倫(lun) 之意矣。”(P347)“惟世之號稱賢士大夫者,乃始或有以之而相講究,然至考其立身行己之實,與(yu) 其平日家庭之間所以訓督期望其子孫者,則又未嚐不汲汲焉惟功利之為(wei) 務”(P375)陽明認為(wei) 科舉(ju) 的發展,讀書(shu) 人競相求學以獲功名而非明聖人之道。而仕宦階層以孔孟之道為(wei) 手段,空談仁義(yi) ,而實際汲汲於(yu) 功利。對此,陽明認為(wei) 俗學泛濫之根源在於(yu) 聖學不明,在教育上從(cong) 小給讀書(shu) 人灌輸太多功利思想。陽明學說體(ti) 現心學的一般特征,注重內(nei) 省自覺,追求致良知而反對向外求天理。故而以記誦詞章為(wei) “今之大患”,將儒學根本之異端指向官學化的程朱理學及其流弊。陽明以俗學為(wei) 最根本的異端,這既反映了理學與(yu) 心學的學術論爭(zheng) ,又進一步說明儒學“異端”觀向儒學內(nei) 部的轉向。

 

五、餘(yu) 論

 

宋明理學“異端”觀的根本判別標準都是儒家人倫(lun) 及其政治治理,體(ti) 現出宋明理學“異端”觀根本原則上的一致性。無論是二程、朱熹對佛教的批判,還是陸九淵以程朱之學師承不正,以及陽明對俗學的批判,都是對儒學核心價(jia) 值觀的維護。但具體(ti) 理學家所處時代思想領域的主要矛盾則有所差別,理學家其自身理論也有自身特色。二程、朱熹以理為(wei) 本體(ti) ,陸王以心為(wei) 本體(ti) 。二程以佛教是最大異端,反映出儒佛之爭(zheng) 為(wei) 當時社會(hui) 思想領域的主要矛盾;朱熹以“禪學最害道”,體(ti) 現禪宗的興(xing) 盛對儒學理論的衝(chong) 擊。陸王則因三教高度融合,儒佛矛盾逐步讓位於(yu) 理學內(nei) 部矛盾,故不以佛老為(wei) 儒學根本之異端。理學“異端”觀的明顯轉變有三大原因:其一,伴隨三教融合與(yu) 理學理論的提升,佛老已不能撼動儒學的統治地位。其二,理學內(nei) 部心、理分流,理學內(nei) 部爭(zheng) 辯逐步取代儒佛的主要矛盾地位。其三,程朱理學官學化後出現一定的流弊,淪為(wei) 獲取功名的工具,必然受到執著於(yu) 儒家義(yi) 理的儒者的批判。宋明理學“異端”觀的流變側(ce) 麵反映了理學思想不斷批判、吸收、創新的演變過程。體(ti) 現出理學發展的主要矛盾的變化及其內(nei) 在規律,一定程度反映了儒學的自我修複糾正的能力。

 



注釋:

 

[i] 《二程集》,中華書(shu) 局1981年版,第31頁。下引僅(jin) 標注頁碼。

[ii] 《朱熹集》,四川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第2621頁。下引僅(jin) 標注頁碼。

[iii] 《朱子語類》,中華書(shu) 局2004年版,第2988頁。

[iv] 《朱子語類》,第3014頁。

[v] 《朱子語類》,第3014頁。

[vi] 《陸九淵集》,中華書(shu) 局1980年版,第473頁。下引僅(jin) 標注頁碼。

[vii] 《王陽明全集》第1冊(ce) ,線裝書(shu) 局2012年版,第339頁。下引僅(jin) 標注頁碼。

[viii] 《王陽明全集》第4冊(ce) ,第394頁。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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