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著名法學家張晉藩：中國古代監察製度對維護國家綱紀發揮了重要作用》

采訪者：中央紀委監察部網站

受訪者：張晉藩

來源：中央紀委監察部網站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四月初三日乙酉

           耶穌2017年4月28日

“中國是法製文明發達很早的古國之一，中國法律的發展有自己的傳(chuan) 統，自成一係”

問：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指出，“中華民族具有5000多年連綿不斷的文明曆史，創造了博大精深的中華文化”“學史可以看成敗、鑒得失、知興(xing) 替”。您一直從(cong) 事法製史學研究，如何看待曆史之於(yu) 一個(ge) 國家的意義(yi) ？

張晉藩：中華民族有著5000多年從(cong) 未中斷的悠久曆史，今天的中國是曆史中國的發展。在5000年的曆史發展過程中，不同的王朝都有著興(xing) 衰的經曆。其何以興(xing) ，又何以衰，都不是偶然的，都有著客觀的和主觀的原因。因此，對曆史進行研究，首先可以認識興(xing) 衰之由。認真地加以總結，就是發揮史鑒的作用，對於(yu) 當前的國家治理，是很有裨益的。所以，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提倡研究曆史，提倡研究古代的法文化。5000年的中國曆史，是一個(ge) 宏大的智庫，有取之不盡的經驗，是惠於(yu) 我們(men) 中華民族子孫最大的財富。

其次，早在《尚書(shu) ·五子之歌》中便提出了“民惟邦本，本固邦寧”的命題。夏禹建國以後勵精圖治，重視民間疾苦，傾(qing) 聽民眾(zhong) 呼聲，終於(yu) 穩定了剛剛建立的國家統治。然而，他的孫子荒淫無度，招致亡國。古聖先賢從(cong) 中總結出了“民惟邦本，本固邦寧”的曆史經驗。這可以說是適用於(yu) 古今中外的理性總結。曆代為(wei) 了鞏固民本，以求邦寧，都致力於(yu) 施政上如何得民心、利民生、富民用、教民知。這在法律上也有很多表現。

再次，曆史可以使民族增強自信心、自豪感。比如，中華民族有著5000年從(cong) 未中斷的曆史，這是世界文明古國，比如古埃及、古印度、古巴比倫(lun) 所不曾有的。不僅(jin) 如此，漢唐明清都是世界上文明發達、經濟富庶、國力強盛的王朝。所以，中華民族的曆史給予它的子孫以自信心、自豪感，鼓舞他們(men) 奮發圖強地建設國家，奔赴小康。曆史對於(yu) 一個(ge) 民族的重要性，還可從(cong) 另一麵來理解，那就是侵略者“欲亡其國者先滅其史”。這方麵，我有切身的感受。我1930年出生，1931年發生了“九一八”事變，小時候在日本統治下度過了十幾年，日本侵略東(dong) 北的時候就篡改了曆史，不許你講中國的曆史，隻講所謂“滿洲國”的曆史。直到今天，日本國內(nei) 的右翼勢力仍然在篡改曆史教科書(shu) ，企圖掩飾侵略的罪行。

問：您曾經說“中國法律的發展有自己的傳(chuan) 統，自成一係”，能否加以說明。

張晉藩：中國是法製文明發達很早的古國之一，中國法律的發展有自己的傳(chuan) 統，自成一係。

中國古代的國情，如農(nong) 本主義(yi) 的經濟形態、重宗法倫(lun) 常的社會(hui) 關(guan) 係、集中製的政治製度、獨尊儒術的意識形態、穩固的血緣地緣關(guan) 係等，是形成中國古代國情的各種元素。由於(yu) 中國是一個(ge) 內(nei) 陸型的國家，在古代有西南大山的阻隔，又有海洋的限製，使得中國法律的發展無法與(yu) 外部溝通交往。所以，中國古代的法律傳(chuan) 統是縱向傳(chuan) 承的，具有特殊性、典型性、獨立性，同時也帶有保守性。這使得中國的法製雖然起源早，有著輝煌的過去，但很長時期始終在封建法製的藩籬內(nei) 踱步，以致中國法製的近代化是不可避免的。

世界公認的中華法係，就是產(chan) 生於(yu) 中華民族文化土壤上的原生態法係。由於(yu) 漢唐以來中國立法、司法的先進性與(yu) 法律文化的繁榮，使得周邊國家，如高麗(li) 、安南、日本等，都取法中國法律，以唐律、大明律為(wei) 範本，因而成為(wei) 中華法係文化圈內(nei) 的成員。這些國家的法律製度、社會(hui) 風氣乃至生活習(xi) 慣在一定時期內(nei) 都帶有中華法係的烙印。

近代以來，我國法律的發展，基本上是與(yu) 傳(chuan) 統中華法係漸行漸遠的過程。但是，晚清法製改革取法西方的結果並不完全符合中國的國情。曆史經驗證明，我們(men) 睜眼看世界、借鑒吸收外來法律文化的同時，也需要回頭看，檢索中華民族寶庫中具有超越時空的法律文明要素。當然，我們(men) 傳(chuan) 承的不是僵化的古代法律製度條文，而是發源於(yu) 中華民族本土上的，體(ti) 現中華民族偉(wei) 大創造力的理性思維的法律成果。

總的說來，就是從(cong) 現實的國情出發，堅持自主創新，注意尋求古與(yu) 今、中與(yu) 外的先進法律文化的契合點，建設當代的社會(hui) 主義(yi) 法治國家。

張晉藩接受本網專(zhuan) 訪

“以民為(wei) 本、誠實信用、求實務實、天人合一等，都是中華民族優(you) 秀的、具有傳(chuan) 世價(jia) 值的法律傳(chuan) 統”

問：您剛剛提到：“我們(men) 睜眼看世界、借鑒吸收外來法律文化的同時，也需要回頭看，檢索中華民族寶庫中的具有超越時空的法律文明要素。”請您具體(ti) 談談。

張晉藩：中國法製曆史源遠流長，形成了許多優(you) 秀的、具有傳(chuan) 世價(jia) 值的法律傳(chuan) 統，我們(men) 要重視這些中華法文化的精粹。

中國古代很強調以民為(wei) 本，也可以說是民本主義(yi) 的法律傳(chuan) 統。中國古代的思想家很早就提出“民惟邦本，本固邦寧”，強調民是國家的根本，無民何以為(wei) 國。其一，國家施政要在得民心。其二，保民生，維持民眾(zhong) 的生計。中國古代的法典裏存在著有關(guan) 土地的立法、有關(guan) 水利的立法、有關(guan) 賦稅的立法，都是著眼於(yu) 保民生的。其三，重民命。早在魏晉南北朝時期就將死刑犯罪的處決(jue) 收歸朝廷，地方沒有擅殺的權力。唐朝的時候提出死刑犯在處決(jue) 之前要經過三次甚至五次複審。三複審、五複審發展到明清時代進一步製度化，形成了秋審製度。其四，體(ti) 恤社會(hui) 弱勢群體(ti) 。社會(hui) 弱勢群體(ti) 一般犯罪可以減刑處理，“九十以上七歲以下，雖有罪不加刑”。對社會(hui) 弱勢群體(ti) 的恤刑製度，從(cong) 漢朝起一直延續到清朝，這在世界法製史上也是很少有的。

誠實信用也是中國古代法律的一個(ge) 優(you) 秀傳(chuan) 統。古人將追求誠視作人類的一種修養(yang) ，認為(wei) 誠實是溝通天人之間的一個(ge) 媒介。孟子講“誠者，天之道也；思誠者，人之道也。”中國最古老的刑法中有三條，就是“昏墨賊殺，皋陶之刑也”。皋陶是中國最早造律的，昏墨賊殺是皋陶造律時期的主要罪名。什麽(me) 是昏，“惡而掠美為(wei) 昏”，就是欺詐罪。欺詐和誠信是對立的。古人也非常重視信，孔夫子講過“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把信強調得比生命都重要。在法律裏，也特別講求信。唐代著名法學家戴胄有一句話，叫“法者，國家布大信於(yu) 天下也”。什麽(me) 是法，法就是國家把最大的信公布於(yu) 天下，所以要賞信罰必。王安石在詩中曾經說：“自古驅民在信誠，一言為(wei) 重百金輕。今人未可非商鞅，商鞅能令政必行。”通過這些我們(men) 看出，誠信一直為(wei) 中國古代立法、司法中所強調。重視誠實和講究信用，這也是一個(ge) 非常優(you) 秀的法律傳(chuan) 統。

中國古代還講求求實、務實的法律傳(chuan) 統。中國古代的立法者，是立足於(yu) 生活實際的，不脫離社會(hui) 生活、國家生活。也正因為(wei) 如此，像西方的教會(hui) 法、宗教法庭在中國古代是沒有的，也沒有什麽(me) 神仙、迷信虛妄的。所以，中國古代法條的字裏行間都充滿了理性的思維。

中國古代的司法還提倡調解息訟，早在漢代就開始實行。由唐至明清，調解不斷製度化、規範化，這和中華民族曆來講求和睦相處、以和為(wei) 貴密切相關(guan) ，也與(yu) 中國古代村落之間經常是聚族而居、比鄰為(wei) 伍的社會(hui) 條件分不開。

還需要提到的是，中國古代不僅(jin) 提倡社會(hui) 群體(ti) 之間的和睦和諧，而且也注意人與(yu) 自然的和諧相處，也就是古代法律所說“順天行時”，安排生產(chan) 與(yu) 生活。比如，《逸周書(shu) 》裏記載，“春三月,山林不登斧斤，以成草木之長”，就是春天不能砍伐森林以使草木生長。出土的《秦簡》裏還記載有一條，春天的時候不能堵塞水路，因為(wei) 正是灌溉的季節，同時也不能捕魚鱉，因為(wei) 這是它們(men) 生長的季節。這些可以說是天人合一的法律傳(chuan) 統。

張晉藩接受本網專(zhuan) 訪

“懲貪之法曆代相承，成為(wei) 懲治官吏貪贓枉法的重要依據，也是中國古代刑法的重要組成部分”

問：懲治腐敗立法是我國古代刑法的重要組成部分，在最古老的三大罪中，貪腐就是其中之一。請您介紹一下我國曆代法典中有關(guan) 懲治腐敗立法的有關(guan) 情況。

張晉藩：前麵提到，“昏墨賊殺，皋陶之刑也”。“貪以敗官為(wei) 墨”，墨就是貪汙。到了戰國時期，有一部法典叫《法經》，其中貪汙罪叫作“受金”。犯了此罪，宰相、將軍(jun) 也得受懲罰。秦漢時期，特別是漢朝，對貪汙罪也是懲罰很嚴(yan) 的，貪汙罪裏麵有“枉法貪汙”，就是公然違法貪汙，犯者皆斬首，有些諸侯國由於(yu) 貪汙，整個(ge) 王國都被取消了。

魏晉南北朝時期反貪立法也是很嚴(yan) 格的。比如，官吏受贓，收一瓶酒、一隻羊，則大辟。在晉律裏，官吏貪汙雖然沒判死罪，但是禁錮終身，雖遇赦而不赦。

到了唐朝，把貪汙罪進一步係統化、法典化了，提出六贓之法，即六種貪汙罪。第一種是受財枉法，即貪贓枉法；第二種是受財不枉法，即貪汙了但並未枉法；第三種是受所監臨(lin) 財物，就是地方官接受當地百姓給他的財物；再有就是強盜、竊盜和坐贓三種。唐律對此處罰很嚴(yan) ，“貪汙十五匹則絞”。這六贓之法一直影響了後世，宋、明、清，都有六贓之法。

宋朝的時候，因為(wei) 宋以前的五代時期官吏貪腐很嚴(yan) 重，所以宋初對腐敗懲處很嚴(yan) 格，貪汙者要判處死罪，宋真宗以後寬鬆一些，一般的貪汙不判死罪但要刺配。

明朝的朱元璋是民間起家的，深知官吏腐敗是激起民變一個(ge) 很大的原因，所以開國之初就嚴(yan) 懲貪汙。據史書(shu) 記載，他用剝皮之刑懲罰貪官汙吏，現任縣官的旁邊就擺著前任縣官實草的屍體(ti) ，以此來警戒，而且他允許地方百姓把貪汙的官扭送到京師來治罪，這是曆代所沒有的。朱元璋還親(qin) 自選編案例，編成《大誥》，其中很多是關(guan) 於(yu) 官吏貪汙被處以極刑的案例，這是明初的非常之法。逐漸走上法律正軌以後，就按《大明律》來判罪。按《大明律》，貪汙80兩(liang) 判處絞刑。清朝也是這樣，80兩(liang) 判處絞刑。

總之，從(cong) “昏墨賊殺，皋陶之刑”到清朝的懲貪之法，曆代相承，成為(wei) 懲治官吏貪贓枉法的重要依據，也是中國古代刑法的重要組成部分。

問：自古以來，我國就重視發揮文化懲貪獎廉的教化引導作用。您如何看待這種潤物細無聲的防範腐敗方式？對當下預防腐敗有何借鑒？

張晉藩：中國古代在懲貪的同時也強調獎廉。就是說一方麵用法律懲處貪汙犯罪，另一方麵鼓勵廉潔的官吏，將懲貪和獎廉結合在一起。獎廉這種教育點滴入土，甚至比懲貪法律的影響還要深遠，也更加深入人心。

中國古代獎廉的一種方式就是在正史中設《循吏傳(chuan) 》，記載優(you) 秀官吏廉潔奉公的事例。比如老百姓比較熟知的諸葛亮，在臨(lin) 終上表的時候講到“內(nei) 無餘(yu) 帛，外無餘(yu) 財”。他十分廉潔，沒有多餘(yu) 的錢財，以免有負於(yu) 國家。還有家喻戶曉的包拯，史書(shu) 說他“笑比黃河清”，意為(wei) 其笑比黃河水清都難。他懲貪除暴，民間稱為(wei) “閻羅包老”。還有明朝的海瑞，死的時候家裏隻有“俸銀八兩(liang) 、舊衣數件”而已。被康熙稱為(wei) 天下第一清官的於(yu) 成龍，死時還靠同僚助資安葬。這些都是在正史上被宣揚的清官廉吏，而且他們(men) 也活躍在通俗小說之中和戲曲舞台之上，千百年來，深入人心。這種和風細雨、點滴入土的獎廉宣傳(chuan) 形式，不可以忽視。

張晉藩接受本網專(zhuan) 訪

“中國古代監察製度是政治製度的重要組成部分，是維護國家機器正常運轉的製衡機製”

問：我國監察製度的曆史悠久，體(ti) 現了中華民族的智慧與(yu) 創造力。在您看來，中國古代監察製度對當時的經濟社會(hui) 發展有著怎樣的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

張晉藩：在中國古代，官吏負責國家機器的運行，官吏群體(ti) 的狀態對於(yu) 國家的興(xing) 衰強弱有著至關(guan) 重要的影響，以致吏治的良否被看作是區分開明之世與(yu) 衰敗之世的重要標誌。“明主治吏不治民”的思想影響了中國古代曆代統治者。我們(men) 可以以盛唐為(wei) 例說明這個(ge) 問題。大唐盛世不僅(jin) 維持了較長時期，還創造了封建時代鼎盛的文明，這種盛世首先要歸結於(yu) 以均田製為(wei) 基礎的農(nong) 業(ye) 經濟發展，其次得力於(yu) 政策的適當與(yu) 穩定、製度的健全與(yu) 官吏的秉法執政。而這一切又都是和監察製度的進一步製度化和嚴(yan) 密化分不開的，表現了封建時代監察製度的正麵效應。

可以這樣講，中國古代監察製度是政治製度的重要組成部分，是維護國家機器正常運轉的製衡機製，對維護國家綱紀發揮了重要作用。它以確定的工作對象——官和特殊的工作方式——彈劾非違、糾正缺失，而有別於(yu) 一般的政權機關(guan) 。監察機關(guan) 經過漫長的發展過程，逐漸由品格不高、甚至沒有獨立衙門的一般監察機關(guan) ，躍升為(wei) 與(yu) 最高行政機關(guan) 、最高軍(jun) 事機關(guan) 並列，成為(wei) 直屬於(yu) 皇帝的極具權威性的國家機關(guan) 。它的基本任務就是整肅百僚，以充分發揮官僚機構的作用和通過“彰善癉惡，激濁揚清”，實現社會(hui) 的調整功能。曆代監察製度在運行過程中，不僅(jin) 有效地糾彈百官有司之邪辟，還對古代政治權力的運行，發揮了重要作用。

特別有價(jia) 值的是，中國古代無論是監察機構的設置、監察製度的構建，還是監察活動的規範，都不斷地法律化，形成了具有一定獨立性的監察法體(ti) 係。它不僅(jin) 反映了中國本土法文化的鮮明色彩，而且在世界監察法史上也占有重要的地位，它是凸顯中華法係特殊性的一個(ge) 重要方麵。

中國古代監察立法規定了監察機關(guan) 的職掌，規範了監察機關(guan) 的行動準則和程序以及監察官的違法製裁，因而是監察機關(guan) 活動的法律依據，它的權威性增強了監察機關(guan) 的權威性和合法性。它的價(jia) 值不限於(yu) 特定的曆史時期，也給當代的監察製度與(yu) 法製建設提供了曆史的經驗和借鑒。

張晉藩接受本網專(zhuan) 訪

“中國古代監察製度是產(chan) 生於(yu) 中華民族文化土壤上的，是土生土長的，它的發展有自己的曆史過程，充分體(ti) 現了中華民族的智慧與(yu) 創造力。”

問：請您介紹一下中國古代監察製度有著怎樣的源起，經曆了怎樣的沿革？

張晉藩：我國古代的監察製度起源很早，大體(ti) 上可以分為(wei) 形成、發展、完善三個(ge) 階段。

戰國、秦漢時期是形成階段。實際上，有官就有察官，有官就有考課。但是，作為(wei) 一種監察製度，是從(cong) 戰國時期才開始確立的。戰國以前，還是貴族政治。戰國時期，官僚製度出現，皇帝任免官員。監察官的製度、名稱，就是從(cong) 這一時期開始產(chan) 生的。所以在戰國時期，隨著君主專(zhuan) 製製度的初步形成，政治法律製度發生了重大改革。封建的官僚製度取代了世卿製度，作為(wei) 治官之官的禦史已主要執掌監察職能，以適應對官僚係統的監督。《史記·滑稽列傳(chuan) 》記載了這樣一個(ge) 故事，齊威王置酒於(yu) 後宮，召淳於(yu) 髡並賜之酒，問曰：“先生能飲幾何而醉?”淳於(yu) 髡對曰：“臣飲一鬥亦醉，一石亦醉。”威王曰：“先生飲一鬥而醉，惡能飲一石哉！其說可得聞乎?”髡曰：“賜酒大王之前，執法在傍，禦史在後，髡恐懼俯伏而飲，不過一鬥徑醉矣。”可見禦史的糾察職責對於(yu) 百官的震懾作用。

秦滅六國，統一天下以後，六國的殘餘(yu) 勢力，仍是不安定的因素，因此監察製度建設的重點在郡。郡設監察官郡禦史。《秦簡·語書(shu) 》就有這樣的記載：“舉(ju) 劾不從(cong) 令者，致以律”“獨多犯令，而令丞弗得者，以令丞聞”，這可以看作是郡禦史的工作對象與(yu) 職權範圍。

漢朝的監察係統呈現出多元化的趨勢，無論是專(zhuan) 門監察、行政監察、特殊監察，既分體(ti) 運行，又互相交叉，三公九卿、皇室外戚、京師百官、地方長吏乃至監察官本身，都被置於(yu) 這張網絡之中，受到來自一種或多種監察組織的監督，對於(yu) 貫通政令，整飭吏治，廓清風氣，產(chan) 生了不可低估的作用。值得我們(men) 注意的是，當時中央監察機構的最高長官禦史大夫“內(nei) 承本朝之風化，外佐丞相統理天下”，這就使得以丞相為(wei) 代表的行政權，與(yu) 以禦史大夫為(wei) 代表的監察權，處於(yu) 既相維又相抗的狀態。西漢時期還出現了《監禦史九條》《六條問事》等中國古代監察立法的奠基之作，開創了中國古代專(zhuan) 門性的監察法規的先河，對後世產(chan) 生了深遠的影響，唐朝的《巡察六條》，明朝的《憲綱條例》等，莫不一脈相承，習(xi) 習(xi) 相因。

三國兩(liang) 晉南北朝、隋唐是中國古代監察製度的發展階段。三國兩(liang) 晉南北朝是我國曆史上大動蕩、大變亂(luan) 、大分裂和民族大遷移時期，割據對峙持續數百年。這一曆史時期政權的更替雖然頻繁，但每個(ge) 王朝建立之後，都力圖運用行政的、法律的各種手段強化國家的運行機製，也都十分重視監察機關(guan) 的設置與(yu) 監察體(ti) 製的完善。可以舉(ju) 個(ge) 南梁的例子，南梁是南朝較為(wei) 重視監察的王朝，也重視發揮監察官職能。梁武帝就曾經下令“今端右可以風聞奏事，依元熙舊製”，並且還提高了禦史中丞的職掌與(yu) 地位，使得南梁出現了諸如“正色直繩，無所回避，百僚莫不憚之”的孔休源等一批敢於(yu) 彈劾權貴的監察官。

唐初統治者從(cong) 總結曆史經驗中比較清醒地認識到，監察機關(guan) 對於(yu) 維護國家綱紀的作用，因而給予充分的肯定和重視，建立了一台三院的監察製度。台就是禦史台，禦史大夫、禦史中丞為(wei) 長官，下麵分三院，台院、殿院、察院。台院掌管京官的司法監察，殿院糾彈朝會(hui) 官吏的禮儀(yi) ，察院監察地方官吏，其中察院是三院中最重要的職能部門。唐朝又是封建法製臻於(yu) 成熟和完備的朝代，官修的《唐律疏議》和《唐六典》，為(wei) 監察機關(guan) 的設置、職掌以及監察官的活動提供了大綱大法，加上統治者頒發的有關(guan) 詔令和專(zhuan) 門監察法規，形成了較為(wei) 嚴(yan) 密的監察法網，可以說是唐代封建法製完備的一個(ge) 體(ti) 現。

宋、明、清可以看作是中國古代監察製度的完備階段。

宋朝中央集權製度的強化，使得監察機關(guan) 也得到了進一步的改革和加強。禦史台、諫院均職掌監察權力，諫官“往往並行禦史之職”，台官也兼行諫議之權，所以稱為(wei) “台諫”，以示合一之勢。

元朝在監察製度和監察立法上有一些建樹，不過由於(yu) 元朝並不是奉法為(wei) 治的朝代，監察製度並沒有發揮出封建官僚政治自我調節器的作用。但元世祖極為(wei) 重視監察，他說“中書(shu) 朕左手，樞密朕右手，禦史台是朕醫兩(liang) 手的。”在元朝，中書(shu) 是最高行政機關(guan) ，樞密院是最高軍(jun) 事機關(guan) ，禦史台不僅(jin) 與(yu) 之平列，而且還有權進行監督、糾彈，即所謂“醫兩(liang) 手”。元世祖的這個(ge) 評價(jia) 被稱為(wei) “重台之旨”，為(wei) 繼任的元統治者所奉行。

為(wei) 了避免重蹈“元亡於(yu) 吏”的曆史覆轍，明代提高了監察機關(guan) 的地位與(yu) 職能，創立了影響後世五百餘(yu) 年的新的監察體(ti) 製，比如創建了都察院製度，設置了六科給事中，給事中屬於(yu) 言諫監察係統，主要用於(yu) 加強對六部的監督。明代的監察製度，使得監察官發揮了積極作用，不僅(jin) 運用彈劾權打擊貪官汙吏，還發揮了“天子耳目之司”的功能，上情下達為(wei) 決(jue) 策提供依據，更是通過諫諍與(yu) 封駁，發揮了補缺、拾遺的功能，減少政事損失。

到了清朝，統治者也十分重視監察製度建設，著意發揮其舉(ju) 發奸邪、彈劾不法的作用。有清一代最重要的監察立法當屬《欽定台規》，分為(wei) 訓典、憲綱、六科、各道、五城、稽查、巡察和通例等八類。它是秦漢以來，監察立法之大成，是我國封建曆史上最具代表性的監察法典，也是世界法製史上所僅(jin) 見的如此完整的封建監察法典。《欽定台規》是以“欽定”的形式出現的，這在中國監察立法史上是首創，突顯了台規所具有的權威性。《欽定台規》肯定了監察機構的特殊地位和功能，同時也為(wei) 監察機構廣泛行使監察權提供了法律依據，使之深入到行政、經濟、司法、軍(jun) 事、禮儀(yi) 、教育、社會(hui) 等各個(ge) 領域。《欽定台規》在結構上已有總則、分則之分。《訓典》和《憲綱》應為(wei) 總則，其他則為(wei) 分則。不僅(jin) 從(cong) 製度層麵做出了一係列規定，還從(cong) 程序層麵詳加規範，以保證製度規定的落實。

通過回顧和梳理，我們(men) 感到，中國古代監察製度是產(chan) 生於(yu) 中華民族文化土壤上的，是土生土長的，它的發展有自己的曆史過程，充分體(ti) 現了中華民族的智慧與(yu) 創造力。而中國古代監察製度一路走來，也反映了監察權全覆蓋的進程。監察權的涵蓋麵從(cong) 重視地方，到中央、地方全覆蓋，整個(ge) 官僚製度逐步都被納入監察範圍，還有就是實現了立法、司法、行政，經濟、軍(jun) 事、教育、文化等國家政務都為(wei) 監察所覆蓋。

張晉藩接受本網專(zhuan) 訪

“禦史出巡，巡按地方，對遏製地方腐敗起到了重要作用”

問：我國古代巡視製度的曆史也很悠久，請您介紹一下。

張晉藩：的確，我國巡視製度由來已久，秦漢時期就確定了巡視製度，隋唐時期又有了很大的發展，到明清時期進一步完善。

我國古代，不僅(jin) 在中央和地方建立了固定的監察區和監察機構，以實現坐鎮監察的效能，同時還實行監察官不定期地或專(zhuan) 項巡察地方的監察方式，以克服單純依靠坐鎮監察的被動性，減少坐鎮監察容易出現的虛監、失監的官僚主義(yi) 現象，使地方上的一些不法官吏及時受到懲治，一些大案冤案及時得到審結。這可以看作是我國古代的“巡視”監督方式。這種臨(lin) 時與(yu) 固定相結合的監察方式，成為(wei) 曆代長期沿用的模式。

禦史出巡，巡按地方，對遏製地方腐敗起到了重要作用。出巡禦史的監察範圍非常廣泛。一看是否有冤案，二是考察政績，三是考察經濟情況如何，也會(hui) 深入到民眾(zhong) 中間去，考察賢良。其中，對法律實施情況進行監督檢查，審查案卷，是出巡禦史最重要的權力之一。

作為(wei) 皇帝的耳目之司，禦史出巡可謂無所不監，無所不察，大事奏裁，小事立斷。“回道”之後，直接向皇帝奏報。

由於(yu) 監察官是皇帝耳目之司，因此選任條件非常嚴(yan) 格。第一要骨骼清硬、不畏權貴。明朝有一個(ge) 監察禦史叫楊繼盛，敢於(yu) 揭露嚴(yan) 嵩父子，因此被投到監獄，受了酷刑。他臨(lin) 死時寫(xie) 了一首絕命詩，流傳(chuan) 很久，“飲酒讀書(shu) 四十年，烏(wu) 紗頭上有青天。男兒(er) 欲上淩煙閣，第一功名不愛錢。”這就表現了監察禦史的品格。我國曆史上還有很多像楊繼盛、海瑞這樣正直剛毅、敢於(yu) 諫言的禦史官員。第二要有學識，有很高的文化素質，必須科舉(ju) 出身。第三要有地方施政經驗，明朝就規定，禦史一定要有兩(liang) 任地方縣官的經驗。

張晉藩接受本網專(zhuan) 訪

“國家監察體(ti) 製改革是一項重大的政治體(ti) 製改革，是時代的需要、是曆史的需要”

問：今年1月召開的中央紀委七次全會(hui) 明確提出，紮實推進國家監察體(ti) 製改革，完善黨(dang) 和國家自我監督。您對此有何理解？

張晉藩：國家監察體(ti) 製改革是一項重大的政治體(ti) 製改革，受到中外重視。這項改革既吸取了曆史的經驗，也吸取了我們(men) 這幾年反貪腐成功的經驗，是時代的需要、是曆史的需要。為(wei) 了協調國家監察委員會(hui) 與(yu) 相鄰機關(guan) 的權力義(yi) 務關(guan) 係，以及它所職掌的職權範圍，需要製定一部監察委員會(hui) 的工作細則或者監察委員會(hui) 的法律，以保證此項改革的順利進行。

“反腐取得了這樣大的成就，充分說明了黨(dang) 的力量，讓全世界看到我們(men) 黨(dang) 有能力、有信心解決(jue) 貪腐問題”

問：您如何看待黨(dang) 的十八大以來全麵從(cong) 嚴(yan) 治黨(dang) 和正風反腐工作？對全麵從(cong) 嚴(yan) 治黨(dang) 有哪些建議？

張晉藩：黨(dang) 的十八大以來，黨(dang) 中央全麵從(cong) 嚴(yan) 治黨(dang) ，重拳反腐，可以說贏得了黨(dang) 內(nei) 外全國民眾(zhong) 的讚譽和世界的重視。習(xi) 近平同誌率領全黨(dang) 狠抓全麵從(cong) 嚴(yan) 治黨(dang) ，太有必要了，價(jia) 值不可低估，在以後回顧曆史的時候也會(hui) 感到其曆史的功績。取得了這樣大的成就，充分說明了黨(dang) 的力量，讓全世界看到我們(men) 黨(dang) 有能力、有信心解決(jue) 貪腐問題。我覺得應該按中央的指示，懲貪反腐在路上，堅持進行下去，徹底端正黨(dang) 風，建設廉潔有效的政府。反腐使得全黨(dang) 增強了信心，使得黨(dang) 更有權威、更有力量，使得全世界感到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更有前途，會(hui) 有更好的光明前景。

除此之外，為(wei) 了加強黨(dang) 的建設，要堅持不懈地執行中央八項規定精神，嚴(yan) 肅黨(dang) 內(nei) 政治生活。

“當前建設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國家，就要振奮民族的精神、振奮黨(dang) 的精神、振奮個(ge) 人的精神”

問：請您給廣大黨(dang) 員幹部題寫(xie) 一段寄語。

張晉藩：牢記入黨(dang) 初心，永葆進取精神。

講到初心，每個(ge) 黨(dang) 員入黨(dang) 之前都有一個(ge) 初心，都有政治上的追求，這個(ge) 初心除去個(ge) 別秉持“入黨(dang) 做官論”的人，大家都感覺入黨(dang) 之後分量加重了、責任加重了。你是不是個(ge) 黨(dang) 員、是不是個(ge) 好黨(dang) 員，大家都能看得到。所以我說要牢記入黨(dang) 初心，你到底為(wei) 什麽(me) 入黨(dang) 、你怎麽(me) 爭(zheng) 取入黨(dang) 的、你想過入黨(dang) 之後要做什麽(me) ，要牢記入黨(dang) 初心。

另外，還要振奮。我覺得在今天，很重要的就是要煥發民族的精神、黨(dang) 的精神、個(ge) 人的精神。我們(men) 這個(ge) 民族是勤勞刻苦、敢於(yu) 戰天鬥地、不畏強暴的奮發進取的民族，這樣優(you) 秀的中華民族，要煥發精神。全黨(dang) 的精神也要振奮，入的是共產(chan) 黨(dang) ，是為(wei) 共產(chan) 主義(yi) 奮鬥的，這不就是精神嗎？還有個(ge) 人的精神，到底工作為(wei) 什麽(me) 、活著為(wei) 什麽(me) ？總要有一種精神的支撐，一個(ge) 人沒有精神，那也就沒有了靈魂，人就無所謂了。當前建設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國家，就要振奮民族的精神、振奮黨(dang) 的精神、振奮個(ge) 人的精神。（采訪整理鮑爽攝影胡思遠）

張晉藩寄語廣大黨(dang) 員幹部

張晉藩簡介

張晉藩，1930年生人，著名法學家，中國政法大學終身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政法大學法律史學研究院名譽院長，中國法律史學會(hui) 專(zhuan) 業(ye) 顧問、中國教育家協會(hui) 名譽會(hui) 長。

張晉藩教授對古代監察製度、監察法有深入的研究，曾出版、主編《中國法製通史》《中國古代監察製度史》等多部專(zhuan) 著和教材。1986年應邀為(wei) 中共中央書(shu) 記處講授法律課；1996年、1998年兩(liang) 次應邀為(wei) 全國人民代表大會(hui) 常務委員會(hui) 講授法律課；2012年被中國法學會(hui) 評為(wei) “全國傑出資深法學家”。

采訪劄記：

開中國法製史學風氣之先

八十六年，悠悠歲月、風風雨雨雕刻了他的麵容，斑白了他的鬢發；六十餘(yu) 載，篳路藍縷、辛勤耕耘豐(feng) 盈了他的學術生涯，鑄造了他的法史人生。訪談中，他坐在那裏，質樸素淡，寬容地微笑，音調和煦卻堅定，帶著循循善誘、傳(chuan) 道解惑的潤物之音。

他是溫厚長者、嚴(yan) 謹學人、法史大家，他是張晉藩。

“中國法製史學是一座宏偉(wei) 的科學殿堂，我已經望見了這座殿堂的門楣，正在載欣載奔。”自上世紀50年代起，張晉藩就與(yu) 中國法製史學結下了不解之緣。六十餘(yu) 年來，他的工作與(yu) 生活、思考與(yu) 寫(xie) 作，也都是圍繞著中國法製史這門學科展開。從(cong) 1979年到1998年，曆時19年，十卷本的《中國法製通史》在他的帶領下編寫(xie) 完成，成為(wei) 法律史學世紀之作。

“不能讓我們(men) 的子孫到外國去學習(xi) 中國法製史”，作為(wei) 新中國法製史學的奠基人，他將把中國法製史的中心牢固建立在中國作為(wei) 曆史使命。“不敢有一點偷懶，也不敢有一點自滿”，他潑墨於(yu) 中國古代法製史、法律思想史、法律文化史等諸多領域，夙興(xing) 夜寐，開風氣之先。

觀今宜鑒古，無古不成今。“曆史可以使民族增強自信心”“5000年從(cong) 未中斷的曆史，是惠於(yu) 我們(men) 最大的財富”。講到動情處，先生的喉嚨微微顫抖，眼中是化不開的篤定與(yu) 自豪，見之動容，聞者振奮。他主張“睜眼看世界的同時，也要回頭看”，他帶我們(men) 回顧中華法係的繁榮，為(wei) 我們(men) 分析中國古代法律傳(chuan) 統形成的原因與(yu) 特點，領我們(men) 追溯以民為(wei) 本、誠實信用、天人合一等中華法文化的精粹。

他關(guan) 注著當前國家監察體(ti) 製改革的進展，認為(wei) 這項改革“既吸取了曆史的經驗，也吸取了近幾年反貪腐成功的經驗，是時代的需要、是曆史的需要”。早在2007年，他就撰寫(xie) 了《中國監察法製史稿》一書(shu) ，以後又主編了幾本有關(guan) 監察製度與(yu) 法製曆史的著作。訪談中，他為(wei) 我們(men) 細細梳理中國古代監察製度經曆的源起與(yu) 變革，講授禦史出巡對遏製腐敗起到的重要作用，講述監察禦史不畏權貴的曆史故事。

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作為(wei) 一名老黨(dang) 員，先生高度肯定黨(dang) 的十八大以來黨(dang) 中央全麵從(cong) 嚴(yan) 治黨(dang) 、重拳反腐取得的成果，在為(wei) 廣大黨(dang) 員幹部題寫(xie) 寄語時，欣然寫(xie) 下“牢記入黨(dang) 初心，永葆進取精神”這十二個(ge) 字。

如今86歲的老人，閱讀需要用七倍放大鏡，仍然每天堅持工作至少四到五個(ge) 小時。“書(shu) 生珍重翰墨事，願留文字在人間”。這，就是一位飲譽學界的法史大家的情懷。（鮑爽）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