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玉敏】六經皆心學:宋濂的心學特色及其影響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7-04-27 17:4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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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經皆心學:宋濂的心學特色及其影響

作者:劉玉敏(浙江師範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副教授)

來源:《孔子研究(學術版)》 2016年第4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四月初二甲申

         耶穌2017年4月27日

 

 

 

內(nei) 容提要:宋濂以心為(wei) 宇宙的本體(ti) ,認為(wei) 天下萬(wan) 理皆出自於(yu) 心,理主宰氣,氣化生萬(wan) 物,同時因為(wei) 心中之理已經筆之於(yu) 六經,所以“六經皆心學”,而用心學習(xi) 、體(ti) 會(hui) 六經便是修心、正心的途徑。將心學與(yu) 經學結合起來,是宋濂心學思想的特色,它避免了朱、陸思想中潛藏的弊端。宋濂心學上承張九成、呂祖謙的心學理論,下開有明一代學術之端緒,使沉寂已久的浙東(dong) 心學重新為(wei) 人們(men) 所認識。至明代中葉,陽明心學在浙東(dong) 興(xing) 起並廣為(wei) 傳(chuan) 播,宋濂實起到了承前啟後的作用。

 

關(guan) 鍵詞:宋濂/心學/經學/浙東(dong) 學術

 

標題注釋: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項目“宋濂哲學與(yu) 浙東(dong) 學術研究”(項目編號:15BZX049)、浙江師範大學江南文化研究中心資助項目及金華市社科聯重點項目“宋濂哲學思想研究”之階段性成果。


南宋乾淳以後,浙東(dong) 楊簡等“甬上四先生”傳(chuan) 播心學,其勢頭超過了江西。此後,浙東(dong) 心學經曆了一個(ge) 朱學化的過程。至明代中葉,陽明心學興(xing) 盛,浙東(dong) 再次成為(wei) 心學傳(chuan) 播的中心。從(cong) 南宋中期至明代中葉,近三百年的時間裏,王陽明何以能在心學朱學化、朱學意識形態化的環境中獨樹一幟,重新發揚光大心學?本文認為(wei) ,繼“甬上四先生”之後,傳(chuan) 播浙東(dong) 心學得力者乃元明之際的宋濂,他是明代中葉陽明心學興(xing) 起的先聲。

 

宋濂(1310-1381)字景濂,號潛溪,亦號無相居士,金華浦江人。嚐從(cong) 學於(yu) 黃溍、柳貫、吳萊、聞人夢吉。隱居不仕,後受朱元璋禮遇,被推為(wei) 明代“開國文臣之首”,道德文章影響深遠。卒諡文憲。現有《宋濂全集》出版。

 

一、宋濂的心學邏輯體(ti) 係

 

宋濂對理、氣、心、性等理學範疇均有論述,其中,心具有本體(ti) 的地位和意義(yi) 。

 

1.心為(wei) 萬(wan) 理之原

 

或問龍門子曰:“天下之物孰為(wei) 大?”曰:“心為(wei) 大。”……以形論之,其小固若是;其無形者,則未易以一言盡也。……仰觀乎天,清明穹窿,日月之運行,陰陽之變化,其廣矣大矣。俯察乎地,廣博持載,山川之融結,草木之繁蕪,亦廣矣大矣。而此心直與(yu) 之參,混合無間,萬(wan) 象森列而莫不備焉。非直與(yu) 之參也,天地之所以位,由此心也;萬(wan) 物之所以育,由此心也。①

 

是則心者,萬(wan) 理之原,大無不包,小無不攝。②

 

心能包攝一切,不在其有形,而在其無形,無形之用非言語所能道盡。人之所以能與(yu) 天地並列為(wei) “三才”,在於(yu) 人之“心”,天地萬(wan) 象森然具列於(yu) 我心之中,天地萬(wan) 理也原自於(yu) 心。可見人不是簡單地與(yu) 天地並列,天地各得其所,萬(wan) 物生長發育,都是人“心”作用的結果。所以,天、地、人相比,人實際上高於(yu) 天和地。人心是萬(wan) 物、萬(wan) 理的本原、本體(ti) 。

 

作為(wei) 本體(ti) ,必須超越於(yu) 具體(ti) 形象之上。心之所以能成為(wei) 本原、本體(ti) ,原因有三:

 

第一,人心“至虛至靈”。“至虛”是指心沒有任何具體(ti) 的規定性,“心無體(ti) 段,無方所,無古今,無起滅”③,“視之無形,聽之無聲,探之不見其所廬。一或觸焉,繽繽乎萃也,炎炎乎爇也,莽莽乎馳弗息也”④。心是永恒的,不生不滅,無形無聲,馳騁不息。正因為(wei) “至虛”,所以才能容納一切,變化一切。所謂心之“至靈”是指:“天地,一太極也;吾心,亦一太極也。風霆雷雨,皆心中所以具,苟有人焉,不參私偽(wei) ,用符天道,則其應感之速,捷於(yu) 桴鼓矣。由是可見,一心之至靈,上下無間,而人特自昧之耳。”⑤天地即太極,心亦是太極,所以心即是天,心與(yu) 天是一非二,天人相感即是心之“至靈”的具體(ti) 表現。神仙方技之士以方術實現天人感應,乃是“小數”,“人心同乎天地,可以宰萬(wan) 物,可以讚化育,而獨局於(yu) 文辭一偏之技,何其陋邪!”⑥他們(men) 沒有意識到“心”本身就是天地,宰育萬(wan) 物,天人相感根本不需要什麽(me) 方術。

 

第二,心乃“神”之所在。人心之所以“至靈”,是因為(wei) 精神蘊於(yu) 其中。“心則神之所舍,無大不苞,無小不涵,雖以天地之高厚,日月之照臨(lin) ,鬼神之幽遠,舉(ju) 有不能外者。”⑦天地萬(wan) 物,唯有人是有精神的。天地、日月、鬼神均為(wei) 心之精神所涵攝。人事與(yu) 天道互為(wei) 表裏,有感必應,也是通過心之“神”實現的。

 

第三,心具眾(zhong) 德。即此心乃是包含諸德的實體(ti) 之心。

 

眾(zhong) 萬(wan) 之生,莫不有心,然北克泰天地者,惟人之心焉耳。而眾(zhong) 萬(wan) 之心不與(yu) 焉者,何也?人心之中具有五性以為(wei) 德,而眾(zhong) 萬(wan) 之心不與(yu) 存焉,不與(yu) 存焉則物而已。⑧

 

曰敬、曰仁、曰誠,皆中心所具,非由外爍我也。⑨

 

其他生物也有心,為(wei) 什麽(me) 唯有人心能與(yu) 天地並列?就因為(wei) 隻有人心備具仁義(yi) 禮智信五德,這些德性乃人心所本有——此心乃是先驗的道德本心。不僅(jin) 如此,維係社會(hui) 秩序的三綱五常也天然具於(yu) 心中:“吾心之中有物混融,離之為(wei) 五常,揭之為(wei) 三綱,昭如日月而無所不照,大如天地廣厚而周通,推之乎其前而無始,引之乎其後而無終,是為(wei) 古今之會(hui) ,事物之宗。”⑩這些綱常倫(lun) 理就如天地日月,無始無終,永恒存在。

 

由上可見,人心無所不包,無所不有,天地萬(wan) 物、社會(hui) 倫(lun) 綱都是我心外化的結果。

 

2.理氣相須

 

理原自於(yu) 心,無形無兆,如何認識?通過氣。“理無形兆,氣其途轍。氣有儀(yi) 象,理其樞紐。”(11)充盈於(yu) 天地之間的是氣。天地得以運行,在於(yu) 陰陽二氣氤氳相蕩。而我們(men) 之所以能抓住氣運行的軌跡,在於(yu) 認識主宰其運行的“理”。理是氣之體(ti) ,氣是理之用,“理氣相須,而後先難議”(12)。為(wei) 什麽(me) 理氣難分先後?因為(wei) “氣不窮禦,理斡其樞。絕如影形,一息不離”(13)。氣和理猶如形和影,難以分開。“無極之真,浩浩無垠。在乎物先,行乎物後,而何可歧分?”(14)從(cong) 本體(ti) 的角度,理為(wei) 氣之本體(ti) ,理在氣先;從(cong) 運行的角度,氣為(wei) 理之載體(ti) 和表現,理在氣後,所以不能直接斷言理在氣先或理在氣後。宋濂對理氣關(guan) 係的這一論述明顯背離了程朱“理先氣後”的思想。

 

理氣雖然不分先後,但不等於(yu) 說二者是平行的關(guan) 係。相比之下,理主宰氣:“二氣妙運於(yu) 堪輿之中,杳乎無際,茫乎無垠,糅之不合,析之不分,固有未易測者。然而物之榮瘁虧(kui) 盈莫不係焉,而弗爽毫厘,是必有宰製焉者矣。宰製者何?理是也。理之所在,有感斯有應。”(15)陰陽之氣交互作用,本來變化莫測,但與(yu) 之有關(guan) 的天地萬(wan) 物的榮枯虧(kui) 盈都非常有規律,這就是“理”在其中起主宰作用的結果。

 

萬(wan) 物之產(chan) 生,就是氣化流行的結果。“日月星辰之昭布,山川草木之森列,莫不係焉覆焉,皆一氣周流而融通之。”(16)和其他的理學家一樣,宋濂接受了傳(chuan) 統“天地合而萬(wan) 物生,陰陽接而變化起”的氣生成論,以氣作為(wei) 化生萬(wan) 物的直接元素。

 

正如上文所言,人與(yu) 其他生物的根本區別在於(yu) 人心之中天然具有五德。但因為(wei) 對道德本心的存養(yang) 程度不同,人與(yu) 人之間便有了差異。“具是德而恒存,聖人也;能複之而後存者,賢人也;不知所存而不思有以複之者,眾(zhong) 人也;思而有以複之存之而未能者,有誌於(yu) 希賢也。”(17)聖賢是每一個(ge) 儒家學者都應追求的理想人格,存養(yang) 道德本心便是成聖成賢之路。如何存養(yang) ?研讀六經。

 

天地未判,道在天地;天地既分,道在聖賢;聖賢之歿,道在六經。凡存心養(yang) 性之理,窮神知化之方,天人感應之機,治忽存亡之候,莫不畢書(shu) 之。(18)

 

先要明確存心養(yang) 性的道理,然後才知道如何存養(yang) 心性。而聖賢之道全都體(ti) 現於(yu) 六經當中。不僅(jin) 如此,宋濂還認為(wei) ,天地之理存諸心,我們(men) 如何認識這心之理?也是通過六經。由此,他提出了“六經皆心學”的觀點。心作為(wei) 本體(ti) ,不能直接化生天地萬(wan) 物。通過什麽(me) 來實現?理與(yu) 氣。

 

3.六經皆心學

 

六經皆心學也。心中之理無不具,故六經之言無不該,六經所以筆吾心之理者也。是故說天莫辨乎《易》,由吾心即太極也;說事莫辨乎《書(shu) 》,由吾心政之府也;說誌莫辨乎《詩》,由吾心統性情也;說理莫辨乎《春秋》,由吾心分善惡也;說體(ti) 莫辨乎《禮》,由吾心有天序也;導民莫過乎《樂(le) 》,由吾心備人和也。人無二心,六經無二理,因心有是理,故經有是言。心譬則形,而經譬則影也。無是形則無是影,無是心則無是經,其道不亦較然矣乎!然而聖人一心皆理也,眾(zhong) 人理雖本具而欲則害之,蓋有不得全其正者。故聖人複因其心之所有而以六經教之:其人之溫柔敦厚,則有得於(yu) 《詩》之教焉;疏通知遠,則有得於(yu) 《書(shu) 》之教焉;廣博易良,則有得於(yu) 《樂(le) 》之教焉;潔靜精微,則有得於(yu) 《易》之教焉;恭儉(jian) 莊敬,則有得於(yu) 《禮》之教焉;屬辭比事,則有得於(yu) 《春秋》之教焉。然雖有是六者之不同,無非教之以複其本心之正也。嗚呼!聖人之道,唯在乎治心。心一正,則眾(zhong) 事無不正,猶將百萬(wan) 之卒在於(yu) 一帥。……大哉心乎!正則治,邪則亂(luan) ,不可不慎也。(19)

 

聖賢雖往,其理尚在。前聖後聖,心同理同。六經乃是心中所具之理筆之而成的典籍,心學就是關(guan) 於(yu) 心之理的學問。理具於(yu) 心中,理就是心,心就是理。因為(wei) 心即太極,心即天,於(yu) 是形成論述天道變化的《周易》;心聚一切政事,於(yu) 是有了談論政治的《尚書(shu) 》;心統性情,於(yu) 是有了抒發性情的《詩經》;心分善惡,於(yu) 是形成了寓褒貶於(yu) 其中、具有微言大義(yi) 的《春秋》;因為(wei) 心天然具有條理秩序,所以有了維護社會(hui) 秩序的《禮》;因為(wei) 心備人和,所以就有了教化百姓的《樂(le) 》。六經作為(wei) 理之載體(ti) ,所謂“心與(yu) 理一”也就是“心與(yu) 經一”。聖人與(yu) 眾(zhong) 人的心之“理”本來是完全一樣的,聖人能做到心理合一,眾(zhong) 人因有欲望所以喪(sang) 失本心,心與(yu) 理歧而為(wei) 二,而恢複本心的途徑就是學習(xi) 六經。心與(yu) 經的關(guan) 係就如形和影一般,有形才有影,有心才會(hui) 有經。反過來,讀經的過程就是求心、修心、正心的過程。六經內(nei) 容雖各不相同,但其功能都是正心。正如上文所言,心乃萬(wan) 理之原,“能充之則為(wei) 賢知,反之則愚不肖矣;覺之則為(wei) 四聖,反之則六凡矣”(20)。能否做到心理合一,完全在於(yu) 人能否擴充本心、覺察天理。而隻要用心“體(ti) 驗”經典,達到心與(yu) 經的涵攝融通,就完全能夠達到“治心”的目的。

 

秦漢以來,心學不傳(chuan) ,往往馳騖於(yu) 外,不知六經實本於(yu) 吾之一心。所以高者涉於(yu) 虛遠而不返,卑者安於(yu) 淺陋而不辭,上下相習(xi) ,如出一轍,可勝歎哉!……經既不明,心則不正。心既不正,則鄉(xiang) 間安得有善俗,國家安得有善治乎?惟善學者,脫略傳(chuan) 注,獨抱遺經而體(ti) 驗之,一言一辭,皆使與(yu) 心相涵。始焉,則戛乎其難入;中焉,則浸漬而漸有所得;終焉,則經與(yu) 心一,不知心之為(wei) 經,經之為(wei) 心也。何也?六經者,所以筆吾心中所具之理故也。周、孔之所以聖,顏、曾之所以賢,初豈能加毫末於(yu) 心哉?不過能盡之而已。

 

今之人不可謂不學經也,而卒不及古人者,無他,以心與(yu) 經如冰炭之不相入也。察其所圖,不過割裂文義(yi) ,以資進取之計,然固不知經之為(wei) 何物也。(21)

 

明六經方能正本心。所謂“明”,是指不受傳(chuan) 注影響,直接從(cong) 經典入手,用心體(ti) 會(hui) ,一言一辭,都有心得,最後達到心與(yu) 經合一的地步。心與(yu) 經合一,也就是心理合一。周公、孔子、顏回、曾參之所以成為(wei) 聖賢,並不是因為(wei) 其心中之理比別人多,而是能盡心體(ti) 會(hui) 六經之理,做到了心理合一而已——這樣,宋濂就將心學的“心與(yu) 理一”轉化成“心與(yu) 經一”,從(cong) 而將其涵養(yang) 工夫從(cong) “戒慎恐懼,涵養(yang) 未發”(張九成語)、“剝落”心欲、“辨誌”(陸九淵語)等隻在心上用功,轉變成在六經上下功夫了。

 

將心學與(yu) 經學結合起來,可謂宋濂心學的特色。朱熹曾批評陸九淵“盡廢講學而專(zhuan) 務踐履,卻於(yu) 踐履之中要人提撕省察,悟得本心”(22),大類禪學。呂祖謙也認為(wei) 象山之學病在“看人不看理”(23)。陸九淵則譏笑朱熹留心傳(chuan) 注,其學過於(yu) “支離”。如何既避免象山心學的“力行功加而致知道闕”(24),又避免道學易沉溺傳(chuan) 注不能自拔?宋濂“心與(yu) 經一”的思想便是對二者的折衷:一方麵,肯定心為(wei) 天下之大本,應當在心上下功夫;另一方麵,修心正心並不意味著像禪宗那樣一味在心上用功,當然,向外格物窮理也無助於(yu) 本心的涵養(yang) 。理原自於(yu) 心,心之理都體(ti) 現在六經上,所以隻要學習(xi) 、體(ti) 驗六經,便可達到修心正心的目的。讀經要脫略傳(chuan) 注,直接在經典上用心涵詠。這樣,既避免了道學“馳騖於(yu) 外”、“泛然正如遊騎無所歸”(程顥語)或者沉溺傳(chuan) 注導致“割裂文義(yi) ”的危險,又避免了心學“不讀書(shu) ,不窮理,專(zhuan) 做打坐工夫”(陳淳語)的譏誚。

 

綜上,宋濂以心為(wei) 宇宙之本體(ti) ,天下萬(wan) 物之理皆原自於(yu) 心,理主宰氣,氣化生萬(wan) 物。心既為(wei) 一切之本原、本體(ti) ,所以需要正心、治心。因為(wei) 心中之理已經筆之於(yu) 六經,六經所載就是心之理,經即是心,心即是經,所以學習(xi) 、體(ti) 會(hui) 六經之意就是正心的途徑。由此,宋濂建構了一個(ge) “心—理、氣—物—心”的哲學邏輯體(ti) 係,這一體(ti) 係是對兩(liang) 宋之際張九成“心—氣—物—心”思想的繼承,但在心理、理氣關(guan) 係上作了明確的闡述,對其修養(yang) 工夫作了修正。

 

二、宋濂對浙東(dong) 心學思想的繼承

 

浙東(dong) 心學曆有淵源。兩(liang) 宋之際的張九成率先構建了“心—氣—物—心”的哲學邏輯體(ti) 係,創立了心學(25)。呂祖謙曾從(cong) 學於(yu) 張九成,雖然對諸家之學兼收並蓄,但其心學思想則占據主體(ti) 地位。宋濂一直生活於(yu) 浙東(dong) ,非常了解張、呂二人的思想。事實上,正是宋濂,第一個(ge) 明確提出象山心學繼承和發展了張九成心學,其雲(yun) :“金溪之學則又源於(yu) 橫浦者也,考其所言蓋有不容掩者矣”(26)。張九成心學以“心即天”作為(wei) 邏輯起點,陸九淵則直接以“心即理”作為(wei) 立論根基,不過二人對心、理、氣關(guan) 係的論述都欠完整明確。對這些範疇具有明確論述的是呂祖謙。

 

在呂祖謙的思想中,“心”具有最高的本體(ti) 意義(yi) 。“心即天也,未嚐有心外之天;心即神也,未嚐有心外之神,烏(wu) 可舍此而他求哉!”(27)心就是天,是最高的範疇。因為(wei) 是本體(ti) ,所以心與(yu) 道一樣沒有任何具體(ti) 的規定性,是“無待”的:“道無待,而有待,非道也”,“舉(ju) 天下之物,我之所獨專(zhuan) 而無待於(yu) 外者,其心之於(yu) 道乎!心外有道,非心也;道外有心,非道也”(28)。心即是道,道即是心,心與(yu) 道是一而非二——心具有與(yu) 道同等的本體(ti) 意義(yi) 。相比之下,理是“有待”的,理以事為(wei) 載體(ti) ,“有是事,則有是理;無是事,則無是理”(29),理事不可分離。對於(yu) 理與(yu) 心的關(guan) 係,他指出:“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萬(wan) 理皆備於(yu) 心”(30),“天理不在人心之外”(31)理其實就在心中。至於(yu) 心與(yu) 氣的關(guan) 係,“心由氣而蕩,氣由心而出”,心乃氣之主宰,所以聖賢君子應當“以心禦氣,而不為(wei) 氣所禦;以心移氣,而不為(wei) 氣所移”(32)。君子要善於(yu) 養(yang) 浩然之氣,養(yang) 氣就是養(yang) 心。

 

因為(wei) 心為(wei) 本體(ti) ,所以要修心治心。其途徑,就是閱讀經史,因為(wei) 六經所載,皆是天下之理。“二帝三王之《書(shu) 》,犧、文、孔子之《易》,《禮》之儀(yi) 章,《樂(le) 》之節奏,《春秋》之褒貶,皆所以形天下之理者也。”(33)《詩》更是完全直出民間匹夫匹婦之胸臆,“衝(chong) 心而發,舉(ju) 筆而成”,天理渾全。萬(wan) 理皆備於(yu) 心,所以六經就是眾(zhong) 人心中之理的體(ti) 現,讀經就是求古人之心,心明則理自然明。

 

《書(shu) 》者,堯舜禹湯文武皋夔稷契伊尹周公之精神心術,盡寓於(yu) 中。觀《書(shu) 》者不求其心之所在,何以見《書(shu) 》之精微?欲求古人之心,必先盡吾心,讀是書(shu) 之綱領也。(34)

 

《詩》者,人之性情而已。必先得詩人之心,然後玩之易入。

 

看《詩》且須詠諷,此最治心之法。(35)

 

古之聖人立左右史,左史記言,右史記事,是成史冊(ce) 。於(yu) 是有人認為(wei) 史書(shu) 之褒貶作為(wei) 外在力量有助於(yu) 製約君主的行為(wei) 。對此,呂祖謙指出,“至理無外”,史書(shu) 所載之事、所記之理均出自於(yu) 聖人之心,“史,心史也;記,心記也。推而至於(yu) 盤盂之銘、幾杖之戒,未有一物居心外者也”(36)。所以,閱讀史書(shu) 不是為(wei) 了擴展見聞,而是要“識其前言往行以畜其德”(37),也是為(wei) 了修養(yang) 身心。

 

關(guan) 於(yu) 六經與(yu) 心的關(guan) 係,張九成亦有多處論述:

 

堯、舜、禹、湯、文、武、周、孔之道具在人心,覺則為(wei) 聖賢,惑則為(wei) 愚不肖。聖人懼其惑也,乃著之六經,使以義(yi) 理求;乃銘之九鼎,使以法象求。(38)

 

蓋六經之言皆聖賢之心也。吾自格物先得聖賢之心,則六經皆吾心中物耳。(39)

 

六經之書(shu) 焚燒無餘(yu) ,而出於(yu) 人心者常在,則經非紙上語,乃人心中理耳。(40)

 

在張九成看來,聖賢之道存在於(yu) 每個(ge) 人的心中,每個(ge) 人的心中其實都有一部六經,心中之理便是六經;而紙質的六經隻是求道的工具,是聖人因怕眾(zhong) 人迷惑而將聖賢之道著成書(shu) ,以便這些人通過明六經之義(yi) 理而得聖賢之心。隻是語言、文字的功能畢竟有限,“聖王之道有非文字所能書(shu) 、言語所能傳(chuan) 者,是以未有六經而堯、舜為(wei) 聖帝,禹、稷、皋、夔為(wei) 賢臣”(41)。所以單純讀經也不能完全領悟聖賢之道。他不主張直接閱讀六經,而是主張先格物,通過格物窮盡天下之理,自然就能悟得聖賢之心。這時再去看六經,就會(hui) “超然照見千古聖賢之心”。越過經典而強調靠自身的體(ti) 悟,無疑削弱甚至取消了六經的地位和作用。這的確與(yu) 禪宗不立文字、見性成佛有相似之處,所以宋濂評價(jia) 張九成之學“出於(yu) 宗杲之禪而借儒家言以文之”(42),是有一定道理的。

 

以心學綰經學和史學、經史結合可謂呂祖謙、張九成學說的特點。作為(wei) 浙東(dong) 學人,宋濂的心學思想一脈相承自這二人。他的哲學邏輯結構與(yu) 張九成心學相似,他的“理原自於(yu) 心”、“六經皆心學”思想無疑直接受到了呂祖謙的影響,但他比東(dong) 萊說得更明確、更具體(ti) ,把讀經、學經當成修心養(yang) 性的方法,也避免了橫浦動搖六經地位的危險。

 

三、宋濂心學思想的影響

 

宋濂以“明代文臣之首”的地位引領一代學風,影響深遠。明代中期,陽明心學興(xing) 起。心學發展至陽明,已完全成熟。他對心與(yu) 理、氣、物等範疇之間的關(guan) 係分梳得非常清晰,自不待言。單就六經與(yu) 心的關(guan) 係而言,陽明的思想明顯來自於(yu) 宋濂。“六經者非他,吾心之常道也。故《易》也者,誌吾心之陰陽消息者也;《書(shu) 》也者,誌吾心之紀綱政事者也;《詩》也者,誌吾心之歌詠性情者也;《禮》也者,誌吾心之條理節文者也;《樂(le) 》也者,誌吾心之欣喜和平者也;《春秋》也者,誌吾心之誠偽(wei) 邪正者也。”盡管在文字表述上有差異,二人對六經的內(nei) 容和功能看法基本是一致的。陽明接著指出:“六經者,吾心之記籍也,而六經之實則具於(yu) 吾心”(43)。六經不過是我心的記錄,求“六經之實”還應當直接在心上用功。這不是輕視經典,恰恰是“尊經”的表現。那些習(xi) 訓詁、傳(chuan) 記誦、尚功利、崇邪說、競詭辯、飾奸心的行為(wei) 才是“侮經”、“亂(luan) 經”、“賊經”。宋濂感慨當時的學人以六經為(wei) “進取之計”從(cong) 而“割裂文義(yi) ”,所以要求盡其心以體(ti) 會(hui) 經典。到了陽明時代,四書(shu) 五經作為(wei) 科舉(ju) 考試的教材,其思想已經完全僵化,經典淪為(wei) 教條,再提倡讀經已完全沒有意義(yi) ,這也是陽明回歸心學、提出“致良知”思想的原因之一。

 

  陽明心學在大江南北得到廣泛流傳(chuan) 。南中王門薛應旂(宇仲常,號方山,武進人)進一步發揮了宋濂“道在六經”的思想,提出“聖人之道在我”。“人之言曰:聖人未生,道在天地;聖人既生,道在聖人;聖人既往,道在六經。是六經者,固聖人之道之所寓也。然其大原則出於(yu) 天,而夫人之心則固天之心也。人能會(hui) 之以心,則聖人之道即吾人之道,有不在六經而在我者矣。”(44)此處“人之言曰”引用的就是宋濂的話。薛應旂承認聖人之道寓於(yu) 六經,但根據董仲舒“道之大原出於(yu) 天”、《禮記·禮運》“人者,天地之心也”,得出結論:人心即是天心;人若用心去體(ti) 會(hui) ,則聖人之道就在我們(men) 每個(ge) 人的心裏。因此對於(yu) 六經,不要“以經求經”,而要“以吾之心求經”;不是“求經於(yu) 經”,而要“求其理於(yu) 吾心”(45)——這與(yu) 陽明“求六經之實於(yu) 吾心”的觀點是相同的。歸根結底,都是針對當時泥於(yu) 傳(chuan) 注而忽略義(yi) 理、舍本逐末的學風而發。

 

全祖望曾言:“明招學者,自成公下世,忠公繼之,由是遞傳(chuan) 不替。……明招諸生曆元至明未絕,四百年文獻之所寄也。”(46)浙東(dong) 心學自張九成開創,由呂祖謙繼承,至宋濂進一步發揚了浙東(dong) 心學的精髓,融會(hui) 朱陸,開有明一代學術之端緒。到明代中葉,陽明心學興(xing) 起,浙東(dong) 再次成為(wei) 心學的中心,這並非偶然,實在是浙東(dong) 不絕如縷的心學傳(chuan) 承使然。毫無疑問,宋濂在這一傳(chuan) 承過程中起到了承前啟後的重要作用。

  

注釋:

 

①《龍門子凝道記》卷中,“天下樞第八”,見黃靈庚編輯校點:《宋濂全集》卷九十三,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2198頁。

 

②《夾注輔教編序》,見《宋濂全集》卷二十七,第563頁。

 

③《鬆風閣記》,見《宋濂全集》卷十一,第200頁。

 

④《蘿山雜言》,見《宋濂全集》卷八十四,2020頁。

 

⑤《贈雲(yun) 林道士鄧君序》,見《宋濂全集》卷二十五,第527頁。

 

⑥《龍門子凝道記》卷中,“樂(le) 書(shu) 樞第十”,見《宋濂全集》卷九十三,第2204頁。

 

⑦《貞一道院記》,見《宋濂全集》卷三,第81頁。

 

⑧《劉氏存心堂記》,見《宋濂全集》卷十五,第283頁。

 

⑨《觀心亭記》,見《宋濂全集》卷九,第171頁。

 

⑩《存古堂銘》,見《宋濂全集》卷四十七,第1046頁。

 

(11)(12)(13)(14)《三問對》,見《宋濂全集》卷八十三,第2006,2006,2007,2006頁。

 

(15)《瑞芝圖詩卷序》,見《宋濂全集》卷三十三,第724頁。

 

(16)《白雲(yun) 稿序》,見《宋濂全集》卷二十三,第471頁。

 

(17)《劉氏存心堂記》,見《宋濂全集》卷十五,第283—284頁。

 

(18)《徐教授文集序》,見《宋濂全集》卷二十九,第633頁。

 

(19)(21)《六經論》,見《宋濂全集》卷七十八,第1877—1878,1878—1879頁。

 

(20)《夾注輔教編序》,見《宋濂全集》卷二十七,第563頁。

 

(22)《答張敬夫》,見郭齊、尹波點校:《朱熹集》卷三十一,成都,四川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第1331頁。

 

(23)《與(yu) 朱侍講元晦》,《呂太史別集》卷八,見黃靈庚點校:《呂祖謙全集》第一冊(ce) ,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第437頁。

 

(24)《龍門子凝道記》卷下,“段幹微第一”,見《宋濂全集》卷九十四,第2212頁。

 

(25)參見劉玉敏:《心學源流——張九成心學與(yu) 浙東(dong) 學派》,北京,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

 

(26)《龍門子凝道記》卷下,“段幹微第一”,見《宋濂全集》卷九十四,第2212頁。

 

(27)(32)《楚武王心蕩》,《左氏博議》卷五,見陳年福、李解民點校:《呂祖謙全集》第六冊(ce) ,第107,106—107頁。

 

(28)《齊桓公辭鄭太子華》,《左氏博議》卷十,見《呂祖謙全集》第六冊(ce) ,第239—240頁。

 

(29)《祭仲立厲公》,《左氏博議》卷五,見《呂祖謙全集》第六冊(ce) ,第95頁。

 

(30)《宋得夢己為(wei) 鳥》,《左氏博議》卷十五,見《呂祖謙全集》第六冊(ce) ,第373頁。

 

(31)《酒誥》,《增修東(dong) 萊書(shu) 說》卷二十一,見陳金生、王煦華點校:《呂祖謙全集》第三冊(ce) ,第280頁。

 

(33)《宋公賦詩》,《左氏博議》卷十三,見《呂祖謙全集》第六冊(ce) ,第333—334頁。

 

(34)《增修東(dong) 萊書(shu) 說》卷一,見《呂祖謙全集》第三冊(ce) ,第21頁。

 

(35)《門人所記詩說拾遺》,《麗(li) 澤論說集錄》卷三,見蔣金德等點校:《呂祖謙全集》第二冊(ce) ,第112頁。

 

(36)《齊桓公辭鄭太子華》,《左氏博議》卷十,見《呂祖謙全集》第六冊(ce) ,第241頁。

 

(37)《門人所記雜記二》,《麗(li) 澤論說集錄》卷十,見《呂祖謙全集》第二冊(ce) ,第259頁。

 

(38)《海昌童兒(er) 塔記》,《橫浦集》卷十七,見楊新勳整理:《張九成集》,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第184—185頁。

 

(39)《孟子傳(chuan) 》卷二十八,見《張九成集》,第1058—1059頁。

 

(40)《心傳(chuan) 錄》卷中,見《張九成集》,第1202頁。

 

(41)《惟尚禪師塔記》,見《張九成集》補遺,第1306頁。

 

(42)《龍門子凝道記》卷下,“段幹微第一”,見《宋濂全集》卷九十四,第2212頁。

 

(43)王守仁:《稽山書(shu) 院尊經閣記》,見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卷七,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第254—255頁。

 

(44)薛應旂:《折衷》,見《方山先生文錄》卷十六,濟南,齊魯書(shu) 社,1997年影印本,第384頁。

 

(45)薛應旂:《原經》,見《方山先生文錄》卷十六,第384頁。

 

(46)黃宗羲等:《宋元學案》卷七十三《麗(li) 澤諸儒學案》,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7年版,第2434頁。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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