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是二十四節氣中唯一的一個(ge) 形容詞

來源：王學泰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三月初五日戊午

            耶穌2017年4月1日

“水至美則曰清”“日月雙懸曰明”，清、明二字疊加在一起，給人的感覺是天地之間，纖雲(yun) 四卷，清風吹空，光影四射，溫暖晴和。這真是一個(ge) 很美的形容詞。

二十四節氣的名稱大多記物候，如芒種、小暑、霜降、大寒等，用形容詞來定義(yi) 節氣，“清明”是二十四節氣中唯一的一個(ge) 。

清明這個(ge) 節氣，按照時序，已屬季春，江南已經是“拆桐開盡鶯聲老”了，為(wei) 什麽(me) 還用如此光鮮亮麗(li) 的詞形容它呢？我想這與(yu) 二十四節氣是生活在北方的周人定下來的有關(guan) 。《逸周書(shu) ·周月》已經標明“清明”，《逸周書(shu) ·時訓解》也說“清明之日，萍始生”，春天帶來了一片生機。清明在陽曆的四月初（二十四節氣現在雖屬“陰曆”一部分，但它的設立、推算是按照地球圍繞太陽節律的），在北方，此時尚屬春初，萬(wan) 物複蘇，生機盎然，“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氣候開始穩定，天空一派澄明，上古先民逐漸把生活重心從(cong) 室內(nei) 搬到室外。

《詩經·綿》寫(xie) 周族祖先“古公亶父，陶複陶穴，未有家室”。這詩是寫(xie) 周人如何艱辛地建造家園的。顧炎武《日知錄》中解釋“陶複陶穴”引《易傳(chuan) 》“上古穴居而野處”，並指出“陶複陶穴”是周人建造穴居或打窯洞。那時人們(men) 或住窯洞或住半地下室，沒有采光，室內(nei) 即使白晝，也是迷蒙一片，雖有窗戶，但還沒有發明紙糊窗戶，更遑論玻璃。平常用木板或瓦牖擋著窗戶，隻有天暖和時，才能打開，放些陽光進來。入秋轉冬之後，人要“冬藏”了（簡直像熊在樹洞中冬眠），把朝北的窗戶用木板擋住，再用泥巴糊嚴(yan) ，不使漏風（即“塞向墐戶”），盡量防風保暖，可是光亮也沒有了。

整個(ge) 一冬天，人們(men) 就生活在黑暗之中。春天來了，當它穩定下來之時，人們(men) 便從(cong) 室內(nei) 移居於(yu) 室外，恢複“野處”，其心情可以想見，這一聲“清明”道出他們(men) 對大自然、對春天由衷的讚美，也抒發出百十天裏“冬藏”的鬱悶。後世醫家倡導的，春天早晨起來，“披發跣足，緩步廣庭”，也是學習(xi) 先民對“清明”的享受。因此，“清明”來了，也象征著新生活的開始。此後的二百多天裏，除了下雨刮風和睡覺大多時間都是過露天生活了，先民與(yu) 大自然關(guan) 係的密切和對大自然的依賴，是把大多時間放在室內(nei) 生活的“文明人”不能理解的。

清明春遊踏青。澎湃新聞資料

《論語·先進》中的《子路曾晳冉有公西華侍坐》中孔子叫幾個(ge) 學生讓他們(men) 各自表達其誌向，學生回答很踴躍，最後孔子隻肯定了曾點，而曾點所表達的誌向不過是在清明、上巳之際帶領一些青少年郊遊：“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

上巳節原在三月第一個(ge) 巳日，後來定在三月初三，與(yu) 清明節相距很近。這是一個(ge) 祓除不祥、清潔身心的日子，“上巳，官民皆潔於(yu) 東(dong) 流水上，曰洗濯祓除、去宿垢疚為(wei) 大潔。潔者，言陽氣布暢，萬(wan) 物訖出，始潔之矣”（《後漢書(shu) ·禮儀(yi) 誌上》）。

天暖和了，各種有害之物也蠢蠢欲動了，所以要到流水去清洗一冬天的“宿垢疚”。上巳還有個(ge) 祈雨祭祀的節目——舞雩（女巫在雩台上跳舞以祈禱上蒼），古代許多祭祀帶有祈福和狂歡的雙重功能，這在《詩經·溱洧》表現更為(wei) 凸顯。上巳這一天鄭國的青年男女在溱水、洧水歡聚嬉戲：“溱與(yu) 洧，方渙渙兮。士與(yu) 女，方秉蕳兮。女曰觀乎？士曰既且。且往觀乎？洧之外，洵且樂(le) 。”

春天冰雪融消，給人們(men) 帶來新的希望與(yu) 歡樂(le) ，人們(men) 隻有在大自然才會(hui) 有所感悟，難怪孔子肯定曾點。此時孔子教學大約也要搬到室外的“杏壇”了吧？

清明節是一年中重要的節日，它的習(xi) 俗都與(yu) 先民從(cong) “穴居”到“野處”有關(guan) ，如鑽燧改火、淘井插柳、踏青、挑薺菜等。新春來了，三陽開泰，萬(wan) 象更新。冬天用於(yu) 取暖、照明和烹飪的火種，不再使了換新的，於(yu) 是有重新鑽燧取火。唐宋兩(liang) 代，宮廷還以新取出來火，分贈予貴官豪門，唐詩名句“日暮漢宮傳(chuan) 蠟燭，輕煙散入五侯家”就描寫(xie) 此事。

淘井，也是除舊布新，掏出舊水，取用新水。插柳其意也在於(yu) 迎接新春，留住春光，因為(wei) “柳者，留也”。辛棄疾的名句“城中桃李愁風雨，春在溪頭薺菜花”，人們(men) 到郊野挑薺菜是讓生活在城市中的人們(men) 也帶上一點綠色、春色，沾一點野味。

宋代清明祭掃遂成風俗，流傳(chuan) 至今，清明與(yu) 掃墓簡直密不可分。楊一澎湃新聞資料

唯獨自宋代以來特別看重的掃墓，這倒不是上古所遺的習(xi) 俗。孔子說“古也墓而不墳”，墓地沒有隆起的標誌，當然就不可能有掃墓祭祀之事。清初博學的毛奇齡在《辨定祭禮通俗譜》卷二《清明日、霜降日行墓祭禮》中指出，到墓上祭祀亡靈的習(xi) 俗形成於(yu) 春秋戰國時期。《孟子》中講述的“齊人有一妻一妾”的故事，那位吃得滿嘴流油的“良人”就是在墳墓間乞求祭祀之餘(yu) 的，可見當時就有了墓祭。

戰國以來，祭祀亡靈，春季在寒食節。寒食節定在冬至後一百零五日，在清明節前一二日。最初這是個(ge) 北方的節日，紀念晉國介之推的。介之推，晉國人，是流亡公子重耳的隨從(cong) ，在外流亡19年中備嚐艱險，回到晉國後又輔佐重耳登上諸侯之位，但他不求回報，奉老母隱居綿山。重耳得知以後，派人到綿山，請他出山，但找不到介之推，於(yu) 是想通過燒山逼他出山，不料介之推堅持不出，抱樹而死。

人們(men) 出於(yu) 對這位忠臣的同情，在清明之前一兩(liang) 日不舉(ju) 火、吃頭天做好的食物，並祭祀介之推，後來也兼祭自己家的過世之人了。這個(ge) 節日也流傳(chuan) 到南方，《荊楚歲時記》記載“去冬節（冬至）一百五日，即有疾風甚雨，謂之寒食。禁火三日，造餳大麥粥”。唐玄宗開元二十二年把寒食節這個(ge) 民間祭掃的習(xi) 俗“著為(wei) 令”，成為(wei) 公共祭掃日，公務人員還給假，以便出城上墳。寒食節與(yu) 清明節相差一兩(liang) 天，習(xi) 俗又有相近之處，逐漸混淆，到了晚唐五代也就有人在清明祭掃的了。宋代清明祭掃遂成風俗，流傳(chuan) 至今，清明與(yu) 掃墓簡直是密不可分了。

宋代中葉以後，經濟文化逐漸南移。形諸詩文的清明祭掃活動以寫(xie) 在南方者為(wei) 多，而南方此時，桃李花期已過，苦多風雨，再加上祭掃活動就會(hui) 給人以淒涼之感。晚唐杜牧那首“清明時節雨紛紛”本來隻是寫(xie) 春雨之中路人的感受，與(yu) 祭掃無關(guan) ，但後人讀此詩，那淒迷的境界，淡淡哀愁總會(hui) 把它與(yu) 清明時節對逝者的懷念聯係起來。杜牧這首小詩影響極大（通俗詩歌選本如《千家詩》《唐詩三百首》等大多選此詩，明清時調還把它寫(xie) 入歌詞），幾乎為(wei) 以後詩人歌詠清明節定了格。

特別經典的一首是南宋吳文英懷念離去姬人的《風入鬆》：“聽風聽雨過清明，愁草瘞花銘。樓前綠暗分攜路，一絲(si) 柳、一寸柔情。料峭春寒中酒，交加曉夢啼鶯。”（上闋）不僅(jin) 懷念離人，更哀歎轉瞬即逝的春華，詞人把殘花落蕊收集起來埋掉，還寫(xie) 篇墓銘，名之曰《瘞花銘》，以誌悼念。大約《紅樓夢》寫(xie) 林黛玉葬花就受到吳文英啟發罷！很少再有人問一下這個(ge) 節氣為(wei) 什麽(me) 叫清明了。

（本文選自文化學者王學泰的讀史小文合集《寫(xie) 在曆史的邊上》，全書(shu) 46篇短文以深厚的文化底蘊審視曆史現象、曆史事件、曆史人物。該書(shu) 由東(dong) 方出版社出版。）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