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虎】情性論:儒家情感論的再省察

欄目:《原道》第24輯
發布時間:2017-03-14 10:3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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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性論:儒家情感論的再省察

作者:楊虎(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中國哲學專(zhuan) 業(ye) 博士研究生)

來源:《原道》第24輯,陳明 朱漢民主編,東(dong) 方出版社2014年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二月十七庚子

         耶穌2017年3月14日

 

 

 

摘要:“仁”無疑是儒學的基礎觀念。在本真源始意義(yi) 上,“仁”作為(wei) 情感是先於(yu) 主體(ti) 性、先於(yu) 存在者的存在本身。但秦漢以來的傳(chuan) 統儒學形而上學架構“性→情”論遮蔽了作為(wei) 存在本身的情感。故有必要基於(yu) 一種既是最新的又是最源始的思想視域和觀念架構——“情→性”論的考察,重新追問本源情感。這個(ge) 觀念在根本上說乃是作為(wei) 存在本身的無。正是這種本源的情感才給出了存在者,給出了主體(ti) 性。

 

關(guan) 鍵詞:儒家;仁;“性→情”論;“情→性”論;存在;本源情感;

 

“仁”作為(wei) 情感性的事情,在本源層級上並非是歸屬於(yu) 人的,而是先於(yu) 主體(ti) 性的存在本身。關(guan) 於(yu) 這一問題,當代儒家思想家黃玉順先生首次重新闡明出來了。根據他的研究,仁在儒學的表達中可以做三個(ge) 層級的理解,而就存在的層級而言,“仁是生活本源層級上的作為(wei) 生活情感的愛。”[i]黃教授所說的“生活情感”就是指作為(wei) 存在本身的情感,不過,這一點在今天是很難理解的。今天日常語境中的情感都預設了主體(ti) 性,情感乃是主體(ti) 發出的情感。實際上,最本源的情感乃是前主體(ti) 性的;正是這種本源的情感才給出了主體(ti) 性存在者。所以,為(wei) 了重新贏獲這一點,就需要首先對基於(yu) 傳(chuan) 統形而上學架構的情感學說進行判釋。

 

一、傳(chuan) 統“性→情”論的思想架構

 

儒學重視情感問題的性格可以說是今人的基本共識。譬如梁漱溟先生說:“周孔教化自亦不出於(yu) 理知,而以情感為(wei) 其根本”,[ii]又如錢穆先生曾經指出:“宋儒說心統性情,毋寧可以說,在全部人生中,中國儒學思想,則更著重此心之情感部分。我們(men) 隻能說,由理知來完成性情,卻不能說由性情來完成理知。”[iii]那麽(me) ,他們(men) 所說的儒學重視情感是什麽(me) 意義(yi) 上的“情”呢?錢穆先生提到的“性情”二字可謂是一語道盡了孔孟之後的傳(chuan) 統儒學對於(yu) “情”的理解。即這裏的情乃是一種主體(ti) 的、形而下的情感,“性情”的實質也就是“性→情”這一形上→形下架構。誠如黃玉順先生所指出的:“‘性→情’架構是儒家思想自從(cong) 軸心時期以後、思孟學派以來的一個(ge) 基本的形而上學架構。”[iv]

 

性→情論的思想資源最遲可以推到思孟學派,譬如《中庸》雲(yun) :“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節謂之和。”這其實已經蘊含了一種性→情架構,關(guan) 於(yu) 這一點,宋儒有很多類似的討論。例如王安石專(zhuan) 門有一篇討論性情的文章,他對漢唐儒家的性情關(guan) 係說進行了總結,並且提出了自己對性情關(guan) 係的看法。他認為(wei) :“未發於(yu) 外而存於(yu) 心,性也。……發於(yu) 外而見於(yu) 行,情也。性者,情之本;情者,性之用。故吾曰:性情一也。”[v]可見,在王安石的理解中,性和情就是本和末、體(ti) 和用的關(guan) 係;即便是說體(ti) 用不二,也正是基於(yu) 體(ti) →用這一架構。關(guan) 於(yu) “未發”為(wei) “性”,“已發”為(wei) “情”,性體(ti) 情用的討論最著名的還是朱子。朱子雲(yun) :性情一物,其所以分,隻為(wei) 未發已發之不同耳。若不以未發已發分之,則何者為(wei) 性,何者為(wei) 情耶?[vi]情之未發者性也,是乃所謂中也,天下之大本也。性之已發者情也,其皆中節則所謂和也,天下之達道也。[vii]朱子認為(wei) 性是本體(ti) 、本質,情乃是顯發本體(ti) 的情感意識現象;性以情來顯發,情以性為(wei) 根據。朱子強調說如果不區分已發和未發,則根本就不能區分性和情。

 

宋儒性體(ti) 情用的說法無疑受到了性靜情動說的直接影響。《禮記·樂(le) 記》說: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yu) 物而動,性之欲也。朱子在《詩集傳(chuan) 》序中也說過相同的話。所謂“人生而靜”指的就是有一個(ge) 先在的“性”,而“情”也就相當於(yu) “性之欲”。從(cong) 根本上來說,性→情論的實質是指形上之“性”和形下之“情”的關(guan) 係。朱子所強調的未發和已發的體(ti) 用關(guan) 係就充分的說明了這一點。性作為(wei) “未發”指的就是人的主體(ti) 性、本體(ti) ;而情作為(wei) “已發”乃是開顯“性”的情感意識現象,這個(ge) “情”可以涵蓋相對主體(ti) 性的一切活動。性→情論的思想架構也即:形而上的本體(ti) →形而下的物事。這也就意味著,在性→情論的思想架構下,“情”所關(guan) 涉的僅(jin) 僅(jin) 是形而下的物事。所以,凡是說到“情”的地方都是預設主體(ti) 和對象的、形而下的情感、情緒。譬如我們(men) 可以考察一下儒學是如何理解“樂(le) ”這種情緒、情感顯現的。那麽(me) “樂(le) ”僅(jin) 僅(jin) 是一種對象性的主體(ti) 之樂(le) 嗎?眾(zhong) 所周知,宋明儒學非常推崇“孔顏之樂(le) ”,這首先要歸功於(yu) 周敦頤。據《論語》記載:“子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le) 。賢哉,回也!”顏回生活貧困,但依然“不改其樂(le) ”。據大程子說:“昔受學於(yu) 周茂叔,每令尋顏子仲尼樂(le) 處,所樂(le) 何事。”[viii]當然周子之問“孔顏之樂(le) ”確實不同於(yu) 通常理解的對象化的樂(le) ,但他的問法還是不夠徹底。通常所理解的樂(le) ,凡是樂(le) 都是對“什麽(me) ”的樂(le) 。這種對象性的“樂(le) ”都預設了一個(ge) “樂(le) ”的主體(ti) 。後來小程子非常有洞見的意識到了這個(ge) 問題,據《河南程氏外書(shu) 》卷七記載:鮮於(yu) 侁問伊川曰:“顏子何以能不改其樂(le) ?”正叔曰:“顏子所樂(le) 者何事?”侁對曰:“樂(le) 道而已。”伊川曰:“使顏子而樂(le) 道,不為(wei) 顏子矣。”[ix]

 

本真之“樂(le) ”並不是樂(le) “什麽(me) ”,甚至都不是“樂(le) 道”。即,本真的情緒、情感顯現並非是一個(ge) 主體(ti) 對於(yu) 一個(ge) 現成的擺在那裏的對象的關(guan) 係。這裏超越了主體(ti) 、客體(ti) 的對待,這乃是先於(yu) 主體(ti) 性的事情。同樣,仁愛作為(wei) 一種情感顯現,在源始意義(yi) 上說也是一種非對象性的,先於(yu) 主體(ti) 性的本真之愛、本真的情感。

 

而在性→情論這一架構下,是很難領會(hui) 到這種最本真的情感的。因為(wei) 這一架構下,“情”所能夠涵蓋的隻能是形而下的物事。那麽(me) “仁”在性→情論架構下能夠具有哪些觀念層次呢?眾(zhong) 所周知,韓愈“博愛之謂仁”的說法引起了宋儒的強烈不滿和批評,盡管還有個(ge) 別人例如朱子為(wei) 他辯護。這些批評幾乎都是同一個(ge) 模子,即都是基於(yu) 這種性→情的架構而進行的。這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還是小程子的說法:“愛自是情,仁自是性,豈可專(zhuan) 以愛為(wei) 仁?”[x]這裏的觀念架構就是:形上之“性”(仁)→形下之“情”(愛)。這裏的“仁”就是指形上的“仁體(ti) ”,他據此批評韓愈混淆了形上之“仁”和形下之愛,認為(wei) 仁不能隻是形下之愛。其實小程子的說法既對又不對,對的地方在於(yu) 他說仁不僅(jin) 僅(jin) 是一種形而下的道德情感;不對的地方在於(yu) 他把愛僅(jin) 僅(jin) 理解為(wei) 一種形而下的道德情感。要之,在性→情論架構下來考察“仁”的話,隻能從(cong) 這兩(liang) 方麵進行。第一,從(cong) “性”來說,“仁”說的乃是仁體(ti) 、絕對主體(ti) 性。第二,從(cong) “情”來說,則“仁”是個(ge) 我主體(ti) 的道德意識和道德情感的呈現。

 

二、“性→情”論的觀念史演變

 

我們(men) 上麵考察了性→情論的思想架構,這集中表現了孔孟之後儒家形而上學的形上→形下架構。儒學的仁愛觀念,在本源層級上恰恰是前主體(ti) 性的,即作為(wei) 無的存在本身。這種本真之情感乃是先於(yu) 一切存在者觀念呈現的,先於(yu) 一切主體(ti) 性的。用誠“自誠”的方式講,即仁“自仁”,情“自情”,即它不再預設任何觀念前提。但是,從(cong) 性→情論的視域並不能看到作為(wei) 存在本身的大仁、大情。作為(wei) 存在本身的情感顯現怎麽(me) 就被設置成了性→情架構下的形而下的物事了呢?為(wei) 了更清楚的展示這一點,我們(men) 還需要進一步考察性→情論的觀念史演變。

 

“情”字根據《說文解字》的解釋:“人之陰氣有欲者。”[xi]這種解釋其實已經不是最源始的了,我們(men) 可以在同為(wei) 漢儒的董仲舒那裏找到類似的說法:“身之有性情也,若天之有陰陽也。”[xii]許慎以陰陽釋性情無疑受到董仲舒以來漢代儒學的影響。此故,我們(men) 需要找到尚未受到性→情論架構影響的源始觀念。在《詩經》和《尚書(shu) 》中,“情”字都僅(jin) 一見,茲(zi) 列出如下:子之湯兮,宛丘之上兮。洵有情兮,而無望兮。(《詩經·陳風·宛丘》)王曰:“嗚呼!小子封,恫瘝乃身,敬哉!天畏棐忱;民情大可見,小人難保。”(《尚書(shu) ·康誥》)

 

《尚書(shu) 》裏的這個(ge) “情”就表示情實、實情的意思。《詩經》中的“洵有情兮”,似乎已經含有情感意識的意思了,不過還不太明顯。而在《左傳(chuan) 》中,“實情”、“情實”的用法也有很多。譬如:民之情偽(wei) ,盡知之矣。(《左傳(chuan) ·僖公二十八年》)小大之獄,雖不能察,必以情。(《左傳(chuan) ·莊公十年》)這裏的情主要還是指實際情況,直到今天“事情”一詞的“情”還是這個(ge) 意思。我們(men) 知道,《孟子》中“乃若其情”一語,後世圍繞著“情感”和“情實”這兩(liang) 種意義(yi) 一直爭(zheng) 論到現在。應該說,在孟子以前這兩(liang) 種意義(yi) 上的“情”的用法都有。在郭店簡《性自命出》中,“情”之為(wei) “情感”義(yi) 的用法非常之多,譬如:凡至樂(le) 必悲,哭亦悲,皆至其情也。……凡人情為(wei) 可悅也。苟以其情,雖過不惡;不以其情,雖難不貴。苟有其情,雖未之為(wei) ,斯人信之矣。[xiii]不過,我們(men) 考察的重點還不是這一點,而是《性自命出》中關(guan) 於(yu) 性和情的關(guan) 係的討論。關(guan) 於(yu) 這一點,如果用《性自命出》中的一句話集中的概括就是:“情生於(yu) 性”:道始於(yu) 情,情生於(yu) 性。喜怒哀悲之氣,性也。及其見於(yu) 外,則物取之也。[xiv]

 

《性自命出》以情氣釋性,在某種程度上避免了後世儒學性情對置的緊張。但是,後世儒學性→情論的架構,至少從(cong) 學理思路上講,《性自命出》無疑包含了這一因素[xv]。《性自命出》主張性為(wei) 內(nei) ,情為(wei) 外;性為(wei) 主,情為(wei) 顯發。喜怒哀悲之情氣,其未發時主於(yu) 內(nei) 為(wei) 性,感物而動發於(yu) 外則為(wei) 情;這與(yu) 《禮記》中的“性靜情動”說以及後世更為(wei) 概括的“性體(ti) 情用”在理論形態已經非常接近,可以看做是一種尚未完成的形態。概而言之,最遲推到《性自命出》,已經出現了性→情論的理論雛形。這樣,經過《禮記》等儒學文獻的進一步展開,性→情論作為(wei) 一個(ge) 典型的架構就初步確立了。從(cong) 漢代以來直到宋明新儒學,其間關(guan) 於(yu) 性和情的關(guan) 係的說法,在具體(ti) 內(nei) 容上略有差異。漢唐儒家多以善惡、陰陽論性情,這主要是在形而下意義(yi) 上講的;到了李翱則開始以動靜言性情了。譬如李翱說:性者天之命也,聖人得之而不惑者也;情者性之動也,百姓溺之而不能知其本者也。[xvi]

 

此後,宋明新儒家多以動靜、體(ti) 用論性情,這主要是在形上→形下意義(yi) 上講的。但就理論架構來說,從(cong) 《禮記》以來的性情關(guan) 係說都可以包含在性→情論的模式中。值得注意的是,在《荀子》中出現過“情性”的說法:縱情性,安恣睢,禽獸(shou) 行,不足以合文通治;若夫目好色,耳好聽,口好味,心好利,骨體(ti) 膚理好愉佚,是皆生於(yu) 人之情性者也。[xvii]但荀子這裏說的“情性”其實是指自然的情欲。要之,這裏的“情性”和性→情論架構下的“情”指的都是形而下的物事。荀子之後,漢唐儒家多以善惡、陰陽談論性情,而到了宋儒則更喜歡從(cong) “性靜情動”談論性情,這又進一步被發揮為(wei) “性體(ti) 情用”。至此,性→情論的思想架構可謂是最終確立起來了。其間,雖然存在著具體(ti) 內(nei) 容和關(guan) 注層麵的不同,但基本上可以說是一個(ge) 從(cong) 初步確立,不斷完善到完全確立性→情論思想架構的過程。

 

三、“情→性”論:作為(wei) 存在本身的仁愛

 

在性→情論的視域下,情所能夠涵蓋僅(jin) 僅(jin) 是形而下的物事,而“仁”至多隻是形上之“性”。但是,在最本真源始意義(yi) 上說,仁乃是作為(wei) 存在本身的情感,而非僅(jin) 僅(jin) 是指主體(ti) 的道德情感和形上之仁體(ti) 。此故,我們(men) 要考察這種本真之仁就不再是從(cong) 性→情論的思想架構出發,而從(cong) 情→性論[xviii]的思想視域出發。

 

最先把情→性論的思想視域重新揭明出來的當代儒家思想家黃玉順先生指出:“在孟子那裏,性與(yu) 情的關(guan) 係並非“性→情”,而是“情→性”;或更完整地表述,應該是:情→性→情。前一“情”是本源性的生活情感,後一“情”是形而下的道德情感。“情→性→情”正是對儒學在中國原創時期中的演變曆程的概括。”[xix]顯而易見的是,情→性論並非是對性→情論的簡單翻轉,譬如尼采、馬克思式的顛倒。情→性論在觀念架構和理論形態上已經完全突破了性→情論。

 

仁愛作為(wei) 一種情感顯現,在本源層級上即是存在本身。這種本真源始的領會(hui) 首先體(ti) 現在漢字的觀念上。存在一詞首先是指一種情感顯現,黃玉順先生對此有過細致的考證,並進一步指出:“今天的‘存在’的意義(yi) ,乃淵源於(yu) 本源的生活情感的意義(yi) :沒有生活情感,也就沒有存在。而這正是儒家思想的核心所在:沒有愛的情感,就沒有存在。”[xx]在根本上說,愛乃是先於(yu) 一切主體(ti) 性的愛。最本真的愛,恰恰是沒有“所愛”和“能愛”之分別的愛,也即不是對象性、現成化的主體(ti) 之愛。這種本真源始情感,在儒學的表達中,就是“仁”。

 

仁愛作為(wei) 一種情感,首先並非指的是人(主體(ti) )的情感;恰恰相反,主體(ti) 反倒是被這種本真源始情感所給出的。這種意義(yi) 上的仁愛作為(wei) 存在本身乃是一切一切的源頭,主體(ti) 性隻有以此為(wei) 源頭才是可能的,這也即是情→性論的題中之義(yi) 。這個(ge) 問題的實質就是:到底是先有了仁愛,才給出了仁者這個(ge) 主體(ti) ;還是先有一個(ge) 現成的主體(ti) ,然後從(cong) 這個(ge) 主體(ti) 出發,給出了仁愛?這兩(liang) 種提問方式其實都已經預設了答案。如果從(cong) 第二個(ge) 方向說,就是一個(ge) 典型的性→情論的提問方式,則答案自然是:主體(ti) 性存在者根據先天之“性”(仁體(ti) ),然後才能具有一係列的諸如道德意識、道德情感等等。如果從(cong) 第一個(ge) 方向說,即是一種情→性論的思想視域,即主體(ti) 性是在本真源始仁愛上被給出的、立其來的。這猶如孟子之謂“先立乎其大者”,這就意味著在“立”(給出)之前,還有“事情(而非‘東(dong) 西’)”。先在於(yu) 主體(ti) 性的是存在本身,而非任何存在者。

 

孔孟之後的儒學,廣義(yi) 上的(包括狹義(yi) 的“理學”在內(nei) 的)儒家心性形而上學基本上都是沿著孟子“先立乎其大者”的思想理路而展開的。黃玉順先生指出:“孟子與(yu) 秦漢以後、即原創時期以後的儒學之間卻有一個(ge) 根本區別:他並沒有遺忘大本大源,而是明確地知道,仁愛的情感乃是所有一切的源泉。”[xxi]後儒都在講那個(ge) “大”,那個(ge) 主體(ti) 性,但是都遺忘了這個(ge) “先”字。“立”之前先在的是本真源始的仁愛,“大”正是在作為(wei) 存在本身的仁愛的源頭上立起來的。這個(ge) “大”在儒學的表達中有很多分殊形態,例如宋明新儒家講的“性”(形上之“性”),“本心”,“大心”,“我”等等。不過,與(yu) 宋明新儒家不同,孔孟領會(hui) 到了還有一種更為(wei) 本真源始的仁愛。《論語》中記載了很多別人向孔子請教“仁”的事情,而孔子的回答隨時、隨處不同。孔子從(cong) 來沒有說過仁就隻能是一個(ge) 現成的確定的“什麽(me) ”,換句話說,仁根本就不是“什麽(me) ”。這就意味著本真源始的仁愛乃是無,正是基於(yu) 這樣一種領會(hui) ,才不會(hui) 把仁愛現成化,存在者化。

 

仁愛的情感是一切的本源,譬如孔子與(yu) 宰我關(guan) 於(yu) “三年之喪(sang) ”的討論所體(ti) 現的正是一種本源的情感領悟:宰我問:“三年之喪(sang) ,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為(wei) 禮,禮必壞;三年不為(wei) 樂(le) ,樂(le) 必崩。舊穀既沒,新穀既升,鑽燧改火,期可已矣。”子曰:“食夫稻,衣夫錦,於(yu) 女安乎?”曰:“安。”“女安則為(wei) 之!夫君子之居喪(sang) ,食旨不甘,聞樂(le) 不樂(le) ,居處不安,故不為(wei) 也。今女安,則為(wei) 之!”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後免於(yu) 父母之懷。夫三年之喪(sang) ,天下之通喪(sang) 也。予也有三年之愛於(yu) 其父母乎?”(《論語·陽貨》)孔子之意可以如此理解:作為(wei) “天下之通喪(sang) ”的“三年之喪(sang) ”,它乃是源出於(yu) “三年之愛”。亦即,惟有從(cong) 仁愛出發,才會(hui) 有“三年之喪(sang) ”這樣的節目。這樣的節目本身並不是目的,隻是體(ti) 現仁愛情感的一種“禮”的表現形態,這是為(wei) 了喚醒“三年之愛”。這裏的觀念層序應是:先有對仁愛情感的領悟,才有體(ti) 現這種情感領悟的節目之設立,通過這個(ge) 節目的真知真行而喚醒原初的情感領悟。所以,孔子說宰我“不仁”的理由首先並不是因為(wei) 三年之喪(sang) 乃是“天下之通喪(sang) ”,而是“子生三年,然後免於(yu) 父母之懷”即“三年之愛”這樣的情感領悟。

 

本真源始的仁愛作為(wei) 存在本身,先於(yu) 一切存在者、一切主體(ti) 性。而主體(ti) 性正是在仁愛這一源頭上立起來的,《孟子》中“乍見孺子將入於(yu) 井”一段很好的說明了這個(ge) 問題: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yu) 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非所以內(nei) 交於(yu) 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於(yu) 鄉(xiang) 黨(dang) 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由是觀之,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yi) 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ti) 也。有是四端而自謂不能者,自賊者也;謂其君不能者,賊其君者也。凡有四端於(yu) 我者,知皆擴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孟子·公孫醜(chou) 上》)

 

後世儒家對於(yu) 這一段話爭(zheng) 議很大,主要圍繞著“四端之心”展開,一種觀點認為(wei) 此指情言,另一種觀點認為(wei) 此指性言。基於(yu) 性→情論的思想架構,性和情的錯位和對置就使得這一問題長期爭(zheng) 論不下。其實,拋開這一架構,在更源始的觀念層次來看,也即從(cong) 存在本身來看,這裏根本就沒有隱藏著性和情的對置問題。一切都是仁愛的顯現,而這種仁愛首先並不歸屬於(yu) 主體(ti) ,而是主體(ti) 性的源頭,所謂“火之始然,泉之始達”。這乃是前主體(ti) 性的事情,因為(wei) “乍見孺子將入於(yu) 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這裏並不包含主體(ti) 的反思和理性的計較,它是當下的直接的仁愛情感的顯現。孟子這裏表達的乃是一種源始的存在境域,這裏尚未有“主體(ti) ”的觀念生成,這是一種本真源始的情感顯現。這就意味著,並非是有一個(ge) 現成的主體(ti) 擺在那裏,然後有一個(ge) 小孩將要掉進井裏了,這個(ge) 主體(ti) 通過反思得知這是有危險的,所以生起了惻隱之心。事情本身恰恰相反,正是在這一“乍見”之後才有了主體(ti) 意識和反思,而非是主體(ti) 在“乍見”。所以,這種仁愛情感的本真當下的顯現乃是前主體(ti) 性、前反思的事情。

 

一切源初的情感顯現,都不是歸屬於(yu) 存在者的;恰恰相反,一切存在者都歸屬於(yu) 作為(wei) 存在本身的情感顯現。作為(wei) 存在本身的情感顯現,毋寧說是一種“非人”的情感,即前主體(ti) 性、前概念的情感(事情)。這並非是一個(ge) 匿名的、可怖的東(dong) 西;因為(wei) 仁愛無間,我們(men) 共在。

 

仁愛作為(wei) 存在本身的情感顯現,乃是先於(yu) 一切存在者、一切主體(ti) 性的事情,主體(ti) 性正是在本源的仁愛這一源頭上挺立起來的。

 

 

注:本文為(wei) 國家社科基金特別委托項目“馬克思主義(yi) 與(yu) 儒學”(批準號:11@HZ009)的階段性成果



注釋:

 

[i] 黃玉順:《愛與(yu) 思——生活儒學的觀念》,第212頁,成都:四川大學出版社,2006。

[ii] 梁漱溟:《中國文化要義(yi) 》,第198頁,上海:學林出版社,1987。

[iii] 錢穆:《孔子與(yu) 論語》,第198頁,台北:聯經出版社,1979。

[iv] 黃玉順:《愛與(yu) 思——生活儒學的觀念》,第46頁。

[v] [清]黃宗羲:《宋元學案》第4冊(ce) ,第3240頁,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6。

[vi] 轉引自陳來:《宋明理學》,第134頁,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03。

[vii] 陳來:《宋明理學》,第134頁。

[viii] [宋]程顥、程頤:《二程集》,第16頁,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1。

[ix] [宋]程顥、程頤:《二程集》,第395頁。

[x] [宋]程顥、程頤:《二程集》,第182頁。

[xi] [漢]許慎撰,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第502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

[xii] [清]蘇輿撰,鍾哲點校:《春秋繁露義(yi) 證》,第299頁,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2。

[xiii] 以上引自劉釗:《郭店楚簡校釋》,第90、91頁,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05。

[xiv] 劉釗:《郭店楚簡校釋》,第88、88頁。

[xv] 上博簡中一篇與(yu) 《性自命出》很相似的文章則直接被擬命名為(wei) 《性情論》。

[xvi] 李翱:《複性書(shu) 》,見影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1078卷,第106頁,台北:商務印書(shu) 館。

[xvii] 以上引自王先謙:《荀子集解》,第91頁,第437-438頁,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8。

[xviii] 在現代學界對於(yu) 儒家情感問題的研究中,錢穆先生,李澤厚先生,龐樸先生,蒙培元先生和黃玉順教授等人做出了很多貢獻。從(cong) 思想推進的角度說,尤以蒙培元先生和黃玉順教授為(wei) 甚。蒙培元先生在很大程度上突破了傳(chuan) 統形而上學(本體(ti) 論)本體(ti) 、本質與(yu) 現象對置的思想架構,從(cong) 生存論層級對情感問題進行考察,他說:“因為(wei) 情感,且隻有情感,才是人的最首要最基本的存在方式。”參見蒙培元:《情感與(yu) 理性》,緒言第3頁,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9。黃玉順教授則更直接的把本源層級的仁愛視為(wei) 存在本身,本文所采用的“情→性論”這一思想視域即是黃玉順教授首次揭示出來的。他認為(wei) 本源層級的“情”就是指作為(wei) 存在本身的情感,他稱之為(wei) “生活情感”:“生活情感是‘無物’的,即是先行於(yu) 人和物的。一切存在者恰恰是被這種生活情感所給出的。”參見黃玉順:《愛與(yu) 思——生活儒學的觀念》,第64頁。

[xix] 黃玉順:《儒家思想與(yu) 當代生活》,第213-214頁,北京:光明日報出版社,2009。

[xx] 黃玉順:《愛與(yu) 思——生活儒學的觀念》,第188-189頁。

[xxi] 黃玉順:《儒家思想與(yu) 當代生活》,第213頁。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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