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的幽雲(yun) 十六州
作者:施展
來源:《讀書(shu) 》2017年第3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二月初九壬辰
耶穌2017年3月6日
《讀書(shu) 》編者按:為(wei) 了幽雲(yun) 十六州,北宋和大遼幾經征戰,耗資靡費,以致被視為(wei) “積貧積弱”的王朝。到底這十六州是大宋的心頭病還是生命線?文章由此設問,引出中國曆史深層結構的探討,提出由於(yu) 地理自然環境、稅收模式、王位繼承製度等方麵的差異,草原帝國和中原帝國形成一種互動發展的密切關(guan) 係,隻有漢化、中原單線條演化的曆史,絕非客觀真實的曆史。

一說到宋代,人們(men) 的反應經常是“積貧積弱”。“積弱”最簡單的證據就是大宋始終未能收複幽雲(yun) 十六州,這構成了大宋的一塊心病,為(wei) 了這塊土地,與(yu) 大遼進行的幾次戰爭(zheng) 都失敗了;其他方向的對外擴張也始終不成,乃至最終因為(wei) 北方無險可守而亡國。
如果說這個(ge) “積弱”似乎還說得過去的話,“積貧”則全非如此。不僅(jin) 不貧,大宋在經濟、文化、技術等各領域幾乎都達到了中國古代王朝的巔峰。陳寅恪先生曾讚道:“華夏民族之文化,曆數千載之演進,造極於(yu) 趙宋之世。”大宋確實配得上這種讚譽。
大宋廢除了唐代的坊製,市場自由度大為(wei) 提高,民間貿易高度發達;宋代是古代中國唯一不長期實行“抑商”政策的朝代,儒生也不以經商為(wei) 恥;帝國還積極鼓勵海外貿易,工商業(ye) 稅收和關(guan) 稅收入成為(wei) 政府財源中極為(wei) 重要的部分,形成了從(cong) 東(dong) 南沿海到日本再到南洋群島環中國海龐大的貨幣共同體(ti) ,這在古代王朝中是獨一份。宋代發達的經濟催生了繁榮的第三產(chan) 業(ye) ,社會(hui) 中工匠甚多,並逐漸形成了工匠行會(hui) 製度,這意味著民間社會(hui) 自生秩序的深度發展。
文化層麵,宋代堪稱中國的文藝複興(xing) 時代。儒家複興(xing) ,影響力向下貫穿至今。民間講學的活動在宋代也發展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形成了赫赫有名的四大書(shu) 院;伴隨著的是鄉(xiang) 約的發展,講求所謂“德業(ye) 相勸、過失相規、禮俗相交、患難相恤”,為(wei) 鄉(xiang) 村帶來基於(yu) 宗族的基本組織原則和自覺意識,成為(wei) 後世鄉(xiang) 村自治的基本規範,與(yu) 書(shu) 院所傳(chuan) 播的“正心誠意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道德理想相表裏。宋詞的發展達到了中國文學的又一個(ge) 高峰;各種勾欄、瓦子的興(xing) 盛意味著發達的民間消費,消費型社會(hui) 反過來使得文學、繪畫、書(shu) 法等等一係列藝術的發展獲得了更為(wei) 廣闊的基礎,所以宋代誕生了一係列偉(wei) 大的文學藝術作品。
技術層麵,宋代的航海、造船、醫藥、工程、農(nong) 藝等等技術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四大發明當中有三個(ge) 是在宋朝才出現或獲得了廣泛的應用。沈括的《夢溪筆談》當中關(guan) 於(yu) 技術的一係列敘述,不過是當時技術發展高度活躍的一個(ge) 反映而已。

大宋能夠如此之富裕而又進步、開放,前提當然是其在中國古代社會(hui) 最高的自由度,換言之,朝廷對社會(hui) 的壓製力是很小的,這樣民間的創造力才能充分釋放出來;但這也帶來一個(ge) 結果,就是大宋朝廷對於(yu) 社會(hui) 的動員與(yu) 組織能力相對其他朝代而言也是最弱的。於(yu) 是,一個(ge) 吊詭的曆史邏輯就浮現出來了,經常被視作是大宋“積弱”之象征的無法收複的幽雲(yun) 十六州,實際上正是大宋賴以獲得自由雍容的政治—社會(hui) 狀態的前提;讓宋朝人如鯁在喉的這片北境土地,實際上卻是大宋之所以成其為(wei) 大宋的生命線。
要理解這個(ge) 問題,就必須展開來看看草原地區與(yu) 中原地區兩(liang) 種截然不同的秩序邏輯了。這背後有著通常的中原視角史觀中被屏蔽掉的很重要的東(dong) 西,也是我們(men) 理解宋遼關(guan) 係的關(guan) 鍵。

賀蘭(lan) 山岩畫中的狩獵場景。 賀蘭(lan) 山是中國農(nong) 耕民族和獵牧民族的交界地帶
仔細看一下中國曆史的話,會(hui) 發現一個(ge) 很有意思的事情,那就是,從(cong) 來沒有過一個(ge) 純粹的中原王朝或說漢人王朝能夠穩定可持續地同時統治長城南北,能夠做到這一點的都是北方入主的草原征服王朝,漢人王朝隻能統治長城以南。這是個(ge) 需要獲得解釋的曆史事實。
由此需要向前再追問一句,曆史上人們(men) 是如何定義(yi) 漢人的?實際上,一般情況下對漢人的定義(yi) 並不是基於(yu) 血統,因為(wei) 從(cong) 血統上根本說不清楚,曆次的民族大遷徙,導致中原人都或多或少會(hui) 有北族的混血,更何況楚、越等在西周的時候還被視作蠻夷的人,進入帝國時代之後就被視作漢人的一部分,血統上更是無法追溯。所以,所謂的漢人是用文化來定義(yi) 的,具體(ti) 來說就是儒家文化。
文化隻有轉化為(wei) 一個(ge) 社會(hui) 群體(ti) 的日常倫(lun) 理實踐時,我們(men) 才會(hui) 稱這個(ge) 社會(hui) 為(wei) 某文化的社會(hui) 。值得注意的是,儒家文化轉化成日常倫(lun) 理實踐時,其所依憑的載體(ti) 與(yu) 基督教、伊斯蘭(lan) 教等一神教有重大區別。對於(yu) 一神教來說,其載體(ti) 是個(ge) 體(ti) 心靈的皈依。耶穌基督的信徒或者安拉的信徒,無論走到哪裏都可以按照一個(ge) 虔誠的基督徒或者穆斯林的方式來生活;即便是被孤身扔在孤島上或沙漠裏的人,也不會(hui) 因此就無法按照其信仰的要求來生活,他甚至必須加倍虔誠,才能鼓起繼續活下去的勇氣,否則就精神崩潰了。但是儒教要轉化成日常倫(lun) 理實踐的話,其載體(ti) 是一種表達著特定倫(lun) 理意涵的人際關(guan) 係結構。“三從(cong) 四德”“三綱五常”等等,都無法脫離開一種人際關(guan) 係結構而展開。這種人際關(guan) 係結構還要求父子、夫妻、兄弟等人倫(lun) 關(guan) 係在物理意義(yi) 上比較穩定,倘若彼此經常不知對方所在,則其倫(lun) 理也無從(cong) 展開,這就要求人們(men) 過定居生活。而在古代,定居就必須要農(nong) 耕,此時一個(ge) 硬性的自然約束條件就浮現出來了,即隻有年降水量不少於(yu) 四百毫米,才有可能依靠農(nong) 耕來生活。

四百毫米等降雨線,其地理分布大致就是長城。越過長城以北若還想活得下去,必須遊牧化,否則是死路一條。而一旦遊牧化之後,就意味著中原式的人際關(guan) 係結構、家庭結構等等必須得放棄掉,也就是無法再按照儒家的方式來生活了。從(cong) 文化上來看,這就不是漢人了。這是為(wei) 什麽(me) 純正的中原王朝的統治從(cong) 來沒有穩定可持續地越過長城的原因。它也許有能力派兵遠赴漠北驅逐遊牧者,但要說統治漠北,則必須駐軍(jun) ;而所駐之軍(jun) 的後勤補給,無法從(cong) 中原持續獲得,隻能就地取材,也就是隻能遊牧獲得,但一旦遊牧起來,也就不再是漢人軍(jun) 隊了。所以即便中原王朝強大時能夠掃蕩漠北,但事畢仍必須撤軍(jun) 南返,於(yu) 是隻不過是替草原上的其他遊牧者掃清崛起的障礙而已。
因此,長城南北兩(liang) 邊的統治邏輯、治理邏輯、財政結構、軍(jun) 事結構在古代全都是不一樣的。長城以南的中原王朝,是靠龐大的官僚體(ti) 係完成治理的;君主在這裏主要起到的是象征正當性的作用,他不能無視官僚體(ti) 係的常例化規則而肆行己意,相反應當“垂拱而治”,倘若君主總是繞過官僚體(ti) 係行事,則後者將無所措手足,帝國的治理一定會(hui) 出現問題。君主的能力在這裏是第二位的,第一位的是君主繼承的穩定性,以便確保帝國正當秩序的穩定性,這就是中原的君主繼承原則會(hui) 落實在嫡長子繼承製上的原因。王國維曾說:“所謂立子以貴不以長,立嫡以長不以賢者,乃傳(chuan) 子法之精髓。……蓋天下之大利,莫如定;其大害,莫如爭(zheng) 。任天者定,任人者爭(zheng) ;定之以天,爭(zheng) 乃不生。”“嫡長子”是天然的、無法引起任何爭(zheng) 議的身份。

帝國的官僚體(ti) 係之運轉,依靠龐大的中央財政,而中央財政依靠稅收。這裏就又浮現出一個(ge) 前提,即稅收的成本不能大於(yu) 稅收的收益。這還是隻有在定居地區才能做到的,在草原上則完全做不到,因為(wei) 遊牧者居無定所,稅收的成本必定會(hui) 大於(yu) 收益。於(yu) 是,草原上無法建立起類似中原的中央財政,從(cong) 而就養(yang) 不起官僚體(ti) 係,這就進一步意味著草原上的統治規模不會(hui) 很大,因為(wei) 其隻能通過熟人關(guan) 係來完成治理。此時鄧巴數的“一百五十人定律”就會(hui) 起作用,一旦統治規模超過了一百五十人(概數)之後,熟人關(guan) 係已經無法完成治理功能,就必須按照規則來統治了。但按照規則統治就必須通過官僚來執行,可是草原上又養(yang) 活不起官僚。所以一個(ge) 部落一旦超過一百五十人之後,它就隻能分裂為(wei) 幾個(ge) 小部落各自遊牧。
但曆史上有很多威名赫赫的遊牧帝國,它們(men) 從(cong) 何而來?這又是一個(ge) 需要解釋的問題。回答這個(ge) 問題前,我們(men) 可以再問一個(ge) 問題,那就是強大的遊牧帝國是什麽(me) 時候出現的?實際上它們(men) 是直到中原形成統一帝國之後才出現的,在此之前草原部落從(cong) 未形成過值得一提的遊牧帝國。這裏的根本原因又一次要回到那種財政—政治邏輯上去。
遼代錢幣(“天朝萬(wan) 順”,契丹文,藏上海博物館曆代錢幣館)
由於(yu) 生態原因,草原上的物產(chan) 有限,有一些必需品遊牧者隻能從(cong) 中原獲取,有兩(liang) 種辦法可以獲取,貿易或戰爭(zheng) ,而貿易的成本肯定是更低的。隻要中原沒有統一,則中原的諸侯國會(hui) 競相與(yu) 草原部落進行貿易,因為(wei) 它們(men) 能從(cong) 草原買(mai) 到重要的戰爭(zheng) 品馬匹;不與(yu) 草原貿易的諸侯國在與(yu) 其他諸侯國的戰爭(zheng) 中很可能會(hui) 處於(yu) 不利地位。如此一來,諸侯國之間的競爭(zheng) 關(guan) 係會(hui) 使得草原與(yu) 中原的貿易關(guan) 係達到一個(ge) 大致的市場均衡價(jia) 格。對於(yu) 草原上的諸多小部落來說,這樣一種貿易條件是令人滿意的,無須聯合起來向中原爭(zheng) 取更好的條件,因為(wei) 聯合這件事本身將使得小部落的自主性受到約束,貿易的利潤也會(hui) 被盟主剝去一層,實際結果還不如聯合前。但是一旦中原統一,則中原帝國就可以用政治手段,或者關(guan) 閉貿易,或者規定一個(ge) 遠遠偏離於(yu) 市場均衡價(jia) 格的貿易條件。草原上的諸多小部落麵對這種狀況,通過戰爭(zheng) 獲取必需品會(hui) 變成一個(ge) 更有吸引力的選項。要想對中原發動戰爭(zheng) ,小部落便必須聯合起來成為(wei) 一個(ge) 大的部落聯盟,於(yu) 是強大的遊牧帝國出現了。
部落聯盟的首領大可汗通過對戰利品分配權的壟斷,可以形成一種衍生性的或者說附屬性的中央財政。隻要他能夠帶領大家持續地從(cong) 中原獲取戰利品,或者通過不斷的戰爭(zheng) 壓力迫使中原允許貿易,則大可汗便能持續此種衍生性中央財政,遊牧帝國的統一就能維係下去。但這就帶來一個(ge) 要求,即大可汗必須能征善戰,否則衍生性的財政便難持續,部落聯盟必解體(ti) 。能征善戰的要求就意味著大可汗的繼承人不能是未成年人,為(wei) 了確保統治者是個(ge) 成年人,在草原上一般來說繼承製不是父終子及,而是兄終弟及。但這會(hui) 帶來一個(ge) 麻煩,就是待到立國可汗這一輩的兄弟全都去世之後,該由誰來繼位做可汗呢?子侄輩裏麵會(hui) 有不止一個(ge) 出來希望繼承汗位,並且由於(yu) 其父曾為(wei) 某任可汗,這種繼位的主張並非無根據,但又不可能全都繼位,於(yu) 是部落聯盟就會(hui) 分裂,發生內(nei) 戰。這是“胡虜無百年之運”之說法的根本原因所在,因為(wei) 立國可汗的兄弟一輩加在一起也活不過一百年,待他們(men) 全都去世之後,下一代便一定會(hui) 發生分裂。隻要草原帝國發生分裂,原本武力上不是其對手的中原帝國便會(hui) 獲得分而治之的機會(hui) 。所以,曆史上所謂中原帝國擊敗草原帝國,諸如大漢遠逐匈奴、大唐征服突厥等,實際上是中原帝國終於(yu) 熬到了草原帝國分裂的那一天。回看曆史,會(hui) 發現中原帝國的這種勝利多半發生在朝代中期,便是例證。草原帝國會(hui) 麵臨(lin) 周期性的繼承危機,這種危機在草原上是無解的,於(yu) 是草原上一方麵會(hui) 對中原保持經常的軍(jun) 事壓力,另一方麵又會(hui) 周期性地陷入失序狀態。這種失序並不會(hui) 讓中原帝國更加好過,因為(wei) 它甚至無法找到一個(ge) 可以打交道的對象,外部安全格局處於(yu) 一種更加不確定的狀態。

宣化遼代墓群壁畫(資料圖)
草原帝國還麵臨(lin) 另一個(ge) 問題,即對大可汗來說,衍生性的中央財政的規模,完全不足以支撐他將麾下所有的兵都養(yang) 起來。草原上的遊牧者,生產(chan) 、生活、戰鬥的單位都是合一的,也就是兵民一體(ti) ,大可汗養(yang) 不起,意味著聯盟內(nei) 小部落的兵仍然是歸屬於(yu) 小部落首領的,一旦諸多小部落首領聯合起來,則大可汗也不得不受其約束。就像在八旗鐵騎入關(guan) 之前,努爾哈赤隻掌握兩(liang) 旗,後來皇太極多掌握了一個(ge) 旗,但仍有更多的旗是在大汗的直接掌控之外、由旗主主導的。這是滿洲人有“八王議政”傳(chuan) 統的根本原因所在。遊牧者會(hui) 持久地保持著一種軍(jun) 事貴族民主製——當然,東(dong) 北的統治者不是純粹的遊牧,而更多的是以漁獵為(wei) 生,但其政治—財政—軍(jun) 事邏輯與(yu) 遊牧者基本上是一致的。軍(jun) 事貴族的持續存在,使得對於(yu) 大汗的征戰能力同樣有著很高的需求。
但是一旦草原民族能夠入主中原的話,則前述的草原邏輯就會(hui) 開始發生變化。而如何才能入主中原呢?徒靠武功肯定是不行的,必須能夠依照中原所需的統治邏輯來進行統治。但是,由前述討論可知,純粹的中原人實際上是無法理解草原邏輯的,純粹的草原人也無法理解中原邏輯,因為(wei) 兩(liang) 個(ge) 地方對於(yu) 君主的要求完全不同。能夠入主中原的草原民族,必須能夠兼通兩(liang) 種邏輯,建立起一個(ge) 二元帝國,這就是入主中原者都是來自農(nong) 耕—遊牧過渡帶的長城沿線或者中國東(dong) 北的原因,長城沿線是拉鐵摩爾特別關(guan) 注的所謂“邊緣地區”(蒙古是個(ge) 特例,但蒙古人最終真正統治中原是依靠了來自東(dong) 北的契丹人的協助);倘不能兼通兩(liang) 種邏輯,則入主之草原民族的統治必會(hui) 很快地坍縮為(wei) 其中的一種,無法兼製長城南北。北魏的前中期都是二元帝國,所以能夠穩定北方;但孝文帝南遷洛陽,實際上是放棄了草原邏輯,在他身後沒有多久北魏便亡國了,此為(wei) 一例。

拉鐵摩爾(1967)及其著作《中國的亞(ya) 洲內(nei) 陸邊疆》(來源:澎湃新聞)
從(cong) 大遼開始,中國曆史上第一次出現一個(ge) 主動構建的二元帝國,不再追求最終的全麵漢化,通過南北二院製度,“以漢製治漢人,以國製治契丹人”。其最高統治者在長城以南以中原儒家的方式來統治,其身份是皇帝;在長城以北按契丹的傳(chuan) 統遊牧的方式來統治,其身份是大可汗。兩(liang) 種身份凝聚在他一個(ge) 人的身上,由此來形成帝國的統一。此時帝國的財政邏輯變了,由於(yu) 一部分中原地區已經納入其直接統治之下,最高統治者無須帶人征戰也能通過官僚體(ti) 係而穩定地從(cong) 這裏獲得財政來源了;他還可以用這筆錢把草原騎兵都贖買(mai) 下來,軍(jun) 事貴族對於(yu) 君主的約束力因此也就喪(sang) 失掉了。這樣一個(ge) 財政邏輯的轉化,就使得君主不再“必須能征善戰”也能獲得穩定的中央財政,兄終弟及的繼承邏輯就可以轉化為(wei) 父終子及了。草原帝國所麵臨(lin) 的周期性的繼承危機這一困境於(yu) 是被化解,“胡虜”之運由此可以突破百年。
大遼國祚得以延續兩(liang) 百餘(yu) 年,對幽雲(yun) 十六州農(nong) 耕地區的掌控,是其關(guan) 鍵。幽雲(yun) 十六州的土地麵積雖然在大遼疆域內(nei) 隻占很小一部分,但其人口卻占大遼總人口的六成還要多,從(cong) 而確保了大遼穩定的中央財政。也許還可以再加上個(ge) 次要原因,即大宋的歲幣,這對大遼來說更進一步補充了其中央財政。大宋通過“澶淵之盟”向大遼購買(mai) 了和平,相當於(yu) 帝國對外以財政手段解決(jue) 軍(jun) 事問題——“杯酒釋兵權”則相當於(yu) 帝國對內(nei) 以財政手段解決(jue) 軍(jun) 事問題。

在內(nei) 蒙古赤峰市敖漢旗發現的遼代“鷹軍(jun) 圖”(資料圖)
大遼的長壽,使其成為(wei) 一個(ge) 大宋可與(yu) 其進行穩定的長期交易的草原霸主,可以用確定的財政方案解決(jue) 軍(jun) 事問題;大遼則反過來替大宋解決(jue) 了無序的草原民族對於(yu) 中原構成威脅的問題。倘若大遼是個(ge) 短命帝國,大宋將麵臨(lin) 草原上各種無序力量的衝(chong) 擊,則大宋或者更早地亡國,或者隻能選擇大明的對社會(hui) 進行高度控製以確保國家動員力的方案,也就不會(hui) 有我們(men) 後來所知道的基於(yu) 和平與(yu) 雍容而成的“造極於(yu) 趙宋之世”的中原文化了。從(cong) 這個(ge) 角度看,被割走的幽雲(yun) 十六州,表麵上是大宋的心頭之病,但實際上是其安全保護傘(san) 的必要骨架。
而已經有效地解決(jue) 了自己的財政和治理問題的大遼,也沒有更大的興(xing) 趣南侵,宋遼兩(liang) 國交好百餘(yu) 年未曾發生戰爭(zheng) 。金庸先生在《天龍八部》中說遼道宗耶律洪基欲圖南侵滅亡大宋,實際上是小說家的虛構。真實曆史是,在宋仁宗去世之際,宋朝使者去到大遼通告,遼道宗握住宋使的手泣道:“四十二年不識兵革矣。”直到後來徽宗朝的昏君佞臣聯金攻遼,中原才又遭兵禍。但是待到宋金和議成功後,基本上南宋又是向大金購買(mai) 和平,以財政手段解決(jue) 軍(jun) 事問題;而大金卻在帝國治理中沒有多久便放棄了從(cong) 大遼學習(xi) 來二元帝國結構,導致它無法有效處理草原問題,最終亡於(yu) 草原力量,大金也無法像大遼一樣構成大宋的一個(ge) 維持時間足夠長的屏蔽力量了。反過來,對南宋來說,執意北伐的嶽飛,其嶽家軍(jun) 已近於(yu) 私屬軍(jun) 隊,類於(yu) 軍(jun) 閥,是必須被剪除的。在這裏重要的並不是嶽飛的意圖,而是其實力;不能容許任何軍(jun) 閥坐大,這是宋以後帝國的一個(ge) 基本生存邏輯,與(yu) 從(cong) 兩(liang) 晉到大唐的豪族主導的帝國有著很大區別。

遼道宗皇帝、皇後契丹文、漢文哀冊(ce) 並蓋及拓片之一(藏遼寧省博物館)
從(cong) 後世的視角來看,中原帝國選擇與(yu) 草原帝國合作,用財政手段解決(jue) 軍(jun) 事問題,是個(ge) 最低成本的選項。中原帝國由此而不麵臨(lin) 外部威脅,不需要強大的動員與(yu) 控製機製,於(yu) 是其社會(hui) 層麵有著高度的活力。從(cong) 唐代開始浮現的海洋秩序,在大宋的主動推動下,進一步發展起來。通過海外貿易,刺激起大宋帝國內(nei) 部的經濟發展,從(cong) 而轉化為(wei) 帝國強大的財政能力(更不用說來自外貿關(guan) 稅的收入),以此再向草原帝國方麵購買(mai) 和平保障;中原的社會(hui) 則在此過程中獲得最大的發展空間。大宋在陸地方麵轉向內(nei) 在,但是在海洋方麵已經頗有進取精神。後世拒絕以財政方案解決(jue) 軍(jun) 事問題的大明,與(yu) 大宋正好構成鮮明對照。
對於(yu) 幽雲(yun) 十六州與(yu) 草原中國——中原中國之關(guan) 係的分析,可以讓我們(men) 窺見中國曆史的深層結構。中國曆史並不是由中原單線條地演化的曆程,而是整個(ge) 東(dong) 亞(ya) 大陸上的一部體(ti) 係史。草原、中原甚至海洋,互為(wei) 條件、互相構造,其間的複雜互動關(guan) 係,才是我們(men) 真正理解中國曆史的鑰匙。幽雲(yun) 十六州,在這裏仿佛是一麵鏡子,讓我們(men) 通過它看到中國曆史的本質。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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