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樣讀經典《春秋繁露》
作者:曾亦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正月廿七日辛巳
耶穌2017年2月23日
董仲舒(約前179-前104),為(wei) 有漢一代儒宗,亦是漢初最重要的《公羊》學大師。自漢武帝建立五經博士,其中,《春秋》唯立《公羊》,此後三百年間,皆董氏弟子及其後學世代立於(yu) 學官。其所著《春秋繁露》,乃董氏發明《公羊傳(chuan) 》之“說經”體(ti) 著作,自民國以降,經學廢墜,曆來研究《春秋繁露》之現代學者,雖不乏其人,然多據西方之哲學範式以治其學。正因如此,今人研究古代學術,多不得其門而入,而《春秋繁露》乃其中最受人誤解、最不得其法的著作之一。故論其根本之誤,實在於(yu) 今人不通《公羊》,不知從(cong) 《公羊》學的角度去研究《春秋繁露》,反以哲學裁割董氏思想所致。
一
董仲舒少治《春秋》,景帝時已為(wei) 博士。武帝即位,仲舒以賢良對策,“推明孔氏,抑黜百家”,先後為(wei) 江都相、膠西相。司馬遷《太史公自序》頗稱述董子之學,其《史記·儒林列傳(chuan) 》又雲(yun) :“漢興(xing) ,至於(yu) 五世之間,唯董仲舒名為(wei) 明於(yu) 《春秋》,其傳(chuan) 公羊氏也。”《五行誌》則雲(yun) :“景、武之世,董仲舒治《公羊春秋》,始推陰陽,為(wei) 儒者宗。”董氏之學既傳(chuan) 在學官,故極得漢人推重。其後,劉向謂“董仲舒有王佐之材,是伊、呂亡以加,管、晏之屬,伯者之佐,殆不及也”,其推挹董氏竟如此。其子劉歆宗古文,雖以劉向之說為(wei) 過,猶謂“仲舒遭漢承秦滅學之後,六經離析,下帷發憤,潛心大業(ye) ,令後學者有所統壹,為(wei) 群儒首”。(《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至東(dong) 漢,班固謂仲舒“讜言訪對,為(wei) 世純儒”(《漢書(shu) ·敘傳(chuan) 》),又謂“自武帝初立,魏其、武安侯為(wei) 相而隆儒矣。及仲舒對冊(ce) ,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立學校之官,州郡舉(ju) 茂材孝廉,皆自仲舒發之”。(《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諸如此論,足見董仲舒對兩(liang) 漢政治與(yu) 學術之影響,實屬深遠。

董仲舒像
關(guan) 於(yu) 其著述,《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雲(yun) :“仲舒所著,皆明經術之意,及上疏條教,凡百二十三篇。而說《春秋》事得失,《聞舉(ju) 》《玉杯》《蕃露》《清明》《竹林》之屬,複數十篇,十餘(yu) 萬(wan) 言,皆傳(chuan) 於(yu) 後世。掇其切當世施朝廷者,著於(yu) 篇。”又,《漢書(shu) ·藝文誌》著錄有“《董仲舒》百二十三篇”,即本傳(chuan) 所言“仲舒所著,皆明經術之意,及上疏條教,凡百二十三篇”;《漢誌》又有“《公羊董仲舒治獄》十六篇”,殆本傳(chuan) 所言“掇其切當世施朝廷者,著於(yu) 篇”,後人輯佚關(guan) 於(yu) “《春秋》決(jue) 獄”者數條,即此書(shu) 之闕遺。至於(yu) 本傳(chuan) 所言“說《春秋》事得失”者,即今所見《春秋繁露》。許慎《五經異義(yi) 》又載有《公羊董仲舒說》。此外,本傳(chuan) 中尚錄其舉(ju) 賢良對策,即《天人三策》。至《五行誌》《食貨誌》《匈奴傳(chuan) 》等諸誌傳(chuan) 中,猶散見其議論。然至《隋誌》始著錄有《春秋繁露》十七卷、《春秋決(jue) 事》十卷,而集部類則著錄有《漢膠西相董仲舒集》一卷。可見,無論今所見《春秋繁露》及已散佚之《春秋決(jue) 獄》,皆《公羊》學著述,故不通《公羊》,焉能入董氏之門耶!
然董氏之書(shu) ,皆非注經體(ti) 裁,大多以推衍《公羊》義(yi) 理為(wei) 主。其後立於(yu) 學官者,如嚴(yan) 、顏二家,雖出於(yu) 董氏之門,然用章句之體(ti) ,為(wei) 兩(liang) 漢學者治經之主流,殆不同於(yu) 董氏諸書(shu) 。漢末何休攻嚴(yan) 、顏二家,乃專(zhuan) 修與(yu) 董子同時之胡毋生,而無一語及董子。魏晉立十九博士,《公羊》用顏安樂(le) 、何休注。故漢以後,治董子學者寡少,其書(shu) 亦漸散佚,而其從(cong) 祀孔廟亦晚,遲至元末至順元年(1330),其不如何休遠矣。雖然,宋程子猶稱許“毛萇、董仲舒最得聖賢之意”,朱子則謂“漢儒惟董仲舒純粹,其學甚正”,又謂“仲舒本領純正,如說正心以正朝廷,與(yu) 命者天之令也,以下諸語皆善。班固所謂純儒,極是”,殆以仲舒明道正誼之說,與(yu) 宋人誠意正心之學不無契合。然朱子頗以史書(shu) 視《春秋》,故其論《公羊》,尚不脫宋人習(xi) 氣,多詆以穿鑿附會(hui) ,失聖人本旨,可見,宋人非真能通董氏之學者。唯至清中葉以後,《公羊》學複興(xing) ,劉逢祿倡之於(yu) 前,而淩、龔、魏、康等,莫不兼治董子之學,且以為(wei) 駕於(yu) 何休《解詁》之上,至此,董氏遂為(wei) 世人推重至極矣。
二
《春秋繁露》久不行於(yu) 世。漢末何休治《公羊》,唯據胡毋生,而不及董氏。《繁露》非解經之書(shu) ,唯因唐、宋人征引其書(shu) ,故宋人得從(cong) 中輯錄而成此書(shu) 。據考,其時有四種刊本,然多有訛脫。南宋樓鑰校其書(shu) ,始為(wei) 定本,凡十七卷,八十二篇,闕文三篇,實為(wei) 七十九篇。明代翻刻樓鑰本,又謬漏百出。乾隆間,四庫館臣據《永樂(le) 大典》所收樓本對勘,補訂刪改,稍還舊觀。是書(shu) 後世褒貶不一,如宋歐陽修嚐讀此書(shu) ,以為(wei) “董生儒者,其論深極《春秋》之旨。然惑於(yu) 改正朔,而雲(yun) ‘王者大一元’者,牽於(yu) 其師之說,不能高其論,以明聖人之道”。樓鬱序則以漢儒治經,“多病顓門之見,各務高師之言”,而謂是書(shu) “視諸儒尤博極閎深也”。四庫館臣論是書(shu) 曰:“《春秋繁露》雖頗本《春秋》以立論,而無經義(yi) 者多,實《尚書(shu) 大傳(chuan) 》、《詩外傳(chuan) 》之類。”蓋病此書(shu) 非注經之體(ti) 也。淩曙為(wei) 《公羊》顓家,其《繁露注》序謂是書(shu) “識禮義(yi) 之宗,達經權之用,行仁為(wei) 本,正名為(wei) 先,測陰陽五行之變,明製禮作樂(le) 之原”,又謂“淺嚐之夫,橫生訾議”。皮錫瑞則曰:“漢人之解說《春秋》者,無有古於(yu) 是書(shu) ,而廣大精微,比伏生《大傳(chuan) 》、《韓詩外傳(chuan) 》尤為(wei) 切要。”可見清人之尊董也。
雖然,後世頗有以《春秋繁露》為(wei) 偽(wei) 書(shu) 者,其依據有五:其一,是書(shu) 最早見於(yu) 《隋書(shu) ·經籍誌》,題為(wei) 《春秋繁露》,與(yu) 《漢書(shu) 》所言“《聞舉(ju) 》《玉杯》《蕃露》《清明》《竹林》之屬”不合。其實,《繁露》本一篇之名,後人取篇名以總全書(shu) ,實古人名書(shu) 之常例。蘇輿疑今《繁露》首篇《楚莊王》,其本名即《繁露》,後人以避總書(shu) ,遂改為(wei) 今篇名。其二,《繁露》“辭意淺薄”,宋程大昌即持此說,然樓鑰譽其文詞“非其後世所能到”。其三,散見於(yu) 他書(shu) 之部分逸文,不見於(yu) 《繁露》。其四,《繁露》有大違義(yi) 理處。其五,《繁露》中部分內(nei) 容與(yu) 賢良對策不符。前三說出於(yu) 程大昌,第四說乃黃震所持,末一說則為(wei) 今人戴君仁的觀點。四庫館臣則曰:“今觀其文,雖未必全出仲舒,然中多根極理要之言,非後人所能依托也。”殆為(wei) 折衷之論。
就《繁露》之內(nei) 容而言,四庫館臣曰:“其發揮《春秋》之旨,多主《公羊》,而往往及陰陽五行。”王鏊曰:“《繁露》說《春秋》,宛然《公羊》之義(yi) 、《公羊》之文,雖或過差,而篤信其師之說,可謂深於(yu) 《春秋》者也。”然《繁露》非盡為(wei) 論《春秋》之書(shu) ,故胡應麟曰:“今讀其書(shu) ,為(wei) 《春秋》發者,僅(jin) 十之四五。”蘇輿亦雲(yun) :“《繁露》非完書(shu) 也,而其說《春秋》者,又不過十之五六。”此種說法,殆將《繁露》內(nei) 容分為(wei) 《春秋》類與(yu) 非《春秋》類兩(liang) 截。
《春秋繁露》晚出,且多訛謬,且與(yu) 當時宋學之義(yi) 理係統不合,故後世治《繁露》者寡少。至清代,始有盧文弨校本,然以校訂為(wei) 主。嘉慶、道光間,《公羊》學勃興(xing) ,而董氏之學亦盛。其時淩曙治《公羊》,兼有《繁露注》,蘇輿稱其書(shu) “大體(ti) 平實,絕無牽傅。惟於(yu) 董義(yi) ,少所發揮,疏漏繁碎,時所不免”。至此,可謂始有學者得窺董學之門徑。同時又有魏源,亦以《公羊》名家,嚐撰《董子春秋發微》七卷,欲以“發揮《公羊》之微言大誼,而補胡毋生《條例》、何劭公《解詁》所未備”,惜乎其書(shu) 不見,惟存一序而已。至康有為(wei) 治《公羊》,則專(zhuan) 修董氏之說,有《春秋董氏學》,然蘇輿詆其“割裂支離,疑誤後學”。宣統年間,蘇輿兼取盧校與(yu) 淩注,並明天啟時朱養(yang) 和所刊孫鑛評本,成《春秋繁露義(yi) 證》,其書(shu) 不獨校訂為(wei) 最佳,且以發明董氏義(yi) 理為(wei) 主,尤針砭康有為(wei) 推衍經說之謬。
三
今人治《春秋繁露》者,多取哲學視角,故僅(jin) 注意其中有哲學特點之篇章,如《仁義(yi) 法》《深察名號》《實性》《陽尊陰卑》《基義(yi) 》《人副天數》及《五行》等,不過十餘(yu) 篇而已。至於(yu) 《春秋》類篇目,則占十之五六,其中,尤以《楚莊王》《玉杯》《竹林》《玉英》《王道》《十指》《俞序》《三代改製質文》《爵國》等,皆在《繁露》前半部,實為(wei) 了解董氏思想之最重要篇目。然近百年來,曆來研究其學者,少有論及此者,大都遊走於(yu) 高牆之外而不得其門者也。
上世紀90年代,我讀中國哲學研究生時,就已粗涉《繁露》,但因受當時流行見解的影響,自然撇開有關(guan) 《春秋》類諸篇,直接選取哲學的部分來讀,即以有關(guan) 仁義(yi) 、人性、陰陽、感應、五行的內(nei) 容為(wei) 主。十餘(yu) 年前,我開始研究《公羊傳(chuan) 》,此間亦重讀《繁露》,乃由首篇《楚莊王》開始,順流而下,而無不豁然貫通矣。譬如,《楚莊王》取《春秋》宣十一年“楚人殺陳夏徵舒”與(yu) 昭四年“楚子、蔡侯等伐吳,執齊慶封”兩(liang) 事相比,而明《春秋》用辭之尚“比況”,此即《春秋》書(shu) 法之根本,故其文雖約,而其旨常博矣。又舉(ju) 昭十一年“晉伐鮮虞”事,以明《春秋》之“婉辭”。又舉(ju) 如昭二年“公如晉,至河乃複”事,以明《春秋》之“微辭”。婉辭者,所以譏惡也;微辭者,所以諱尊避禍隆恩也。此篇進而發明《春秋》之旨,既以《春秋》當“奉天法古”,又謂《春秋》有“王者改製”之義(yi) ,前者守常,而後者通變,故“王者有改製之名,無易道之實”。可見,《楚莊王》一篇,總括《春秋》之書(shu) 法與(yu) 大旨,故居全篇之首。又,何休論《春秋》有“三科九旨”,此《公羊》釋經之不同於(yu) 《穀梁》《左氏》者,後儒詆《公羊》者,乃徒目以“非常異義(yi) 可怪之論”,然其說已先發於(yu) 《繁露》,如“通三統”見於(yu) 《三代改製質文篇》,“張三世”見於(yu) 《楚莊王篇》,“異外內(nei) ”見於(yu) 《王道篇》。魏源於(yu) 《繁露》,尤重《三代改製質文》一篇,以為(wei) “上下古今,貫五德、五行於(yu) 三統,可謂窮天人之絕學,視胡毋生《條例》有大巫小巫之歎”,至於(yu) 後來之康有為(wei) ,因據以發明孔子改製為(wei) 旨,實得魏源之心傳(chuan) 矣。
今日所存研究《春秋繁露》之著述,當首推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讀之既熟,則可參以康有為(wei) 《春秋董氏學》及其餘(yu) 闡發《春秋》諸書(shu) 。然讀《繁露》,須有《公羊傳(chuan) 》以為(wei) 根柢。故不先通《公羊》,乃遽爾先下手讀《繁露》,則雖勞神費日,窮年累月,亦絕無可能入董氏之門。

推薦讀者可讀蘇輿的《春秋繁露義(yi) 證》(中華書(shu) 局,1992)及康有為(wei) 的《春秋董氏學》(中華書(shu) 局,1990)。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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