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出農(nong) 門的“城裏人”除了抒發鄉(xiang) 愁還能為(wei) 家鄉(xiang) 做些什麽(me)

作者：甘滿堂（福州大學社會(hui) 學係主任、教授）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正月初七日辛酉

          耶穌2017年2月3日

每年春節後，總能看到一些回農(nong) 村老家過春節的“城裏人”感歎故鄉(xiang) 在凋敝，鄉(xiang) 村純樸的民風在消亡。確實，隨著農(nong) 村人口不斷外流，農(nong) 村發展速度變緩是事實。很多人是因愛鄉(xiang) 而觸發“鄉(xiang) 愁”，但除了感歎，我們(men) 這些跳出農(nong) 門的“城裏人”還能為(wei) 家鄉(xiang) 做些什麽(me) ？做了大官與(yu) 大老板的鄉(xiang) 賢也許比較容易為(wei) 家鄉(xiang) 做貢獻，如直接動用權力資源與(yu) 經濟資源，為(wei) 家鄉(xiang) 翻修校舍、修路築橋或者招商引資，投資興(xing) 業(ye) 等。而在城市裏僅(jin) 僅(jin) 是普通白領，麵對故鄉(xiang) 衰落，難道隻能發些“鄉(xiang) 愁”，卻愛莫能助？

筆者在福建工作多年，發現一些福建籍的朋友，很注重利用自己的微薄之力為(wei) 家鄉(xiang) 發展做貢獻。他們(men) 利用春節、清明等傳(chuan) 統節日回鄉(xiang) 時，遊說並聯手誌同道合的家鄉(xiang) 親(qin) 友，共同做一些有益於(yu) 家鄉(xiang) 發展的事業(ye) ，而不是袖手旁觀。盡管自己隻是普通的城市“白領”，在家鄉(xiang) 也算不上是“鄉(xiang) 賢”，但他們(men) 在故鄉(xiang) 的所作所為(wei) ，有力地促進了家鄉(xiang) 的鄉(xiang) 村建設，在村民眼裏已被認定為(wei) “鄉(xiang) 賢”。

一是筆者校友吳博士，現供職華僑(qiao) 大學法學院，他很早就是注意推動家鄉(xiang) 發展的踐行者！最近幾年來，吳博士發現家鄉(xiang) 村莊貧富分化較嚴(yan) 重，有些家庭的孩子還讀不起書(shu) ，村裏的孤寡老人生活困難；但另外一方麵，有些宗親(qin) 通過辦廠等方式成為(wei) 擁有資產(chan) 過億(yi) 元的大富豪。他萌發成立宗族慈善基金會(hui) 的想法，讓富裕的宗親(qin) 出些錢做慈善製度化。2015年春節與(yu) 清明假期回鄉(xiang) 時，他遊說經商辦企業(ye) 的富裕宗親(qin) ，得到了他們(men) 的支持，初步落實了資金來源與(yu) 發放辦法，接著草擬了基金會(hui) 章程，以使運作有章可循。在2016年正月初一上午，利用大部分宗親(qin) 都在村莊過春節的機會(hui) ，基金會(hui) 成立大會(hui) 在吳氏宗祠召開，吸引100多位村民參加。當天成功募集資金七萬(wan) 多元，其中吳博士帶頭捐款一萬(wan) 元，當天付出助學扶老資金13000多元。2017年正月初一，基金會(hui) 募集資金4萬(wan) 多元，發放助老獎學金2萬(wan) 多元，實現了基金餘(yu) 額每年不斷增長的目標。對於(yu) 宗親(qin) 基金會(hui) 的下步發展，吳博士希能被本村村委會(hui) 接手，成為(wei) 一個(ge) 村級慈善基金會(hui) ，以便惠及全村群眾(zhong) ，而不是他們(men) 本宗族群眾(zhong) 。

吳博士在發起成立宗親(qin) 基金會(hui) 之前，也有推動成立家鄉(xiang) 村小學圖書(shu) 館的善舉(ju) 。因工作關(guan) 係，2004年以來我多次到他老家村莊走訪。第一次去他老家村莊時，得知他在北京讀碩士研究生期間，曾捐款2000元為(wei) 村小學購買(mai) 書(shu) 建了一個(ge) 圖書(shu) 室。其時，他並沒有兼職收入，這次購書(shu) 錢來自他一次不幸遭受車禍受傷(shang) 所得到的補償(chang) 金。在讀大學時，他有給自己剛上學的侄子們(men) 購買(mai) ，但他們(men) 不珍惜，不愛看，書(shu) 並沒有發揮應有的價(jia) 值。後來他想，不如給村小學買(mai) 書(shu) ，這樣利用率更高。他是村裏第一個(ge) 大學生，他相信，農(nong) 村的孩子要出息，要走出大山，讀書(shu) 是一條比較好的路徑，沒有文化，沒有知識，也許隻能一輩子呆在大山裏麵。正是這種對知識的渴望以及對家鄉(xiang) 人民的厚愛，促使他決(jue) 定為(wei) 家鄉(xiang) 的小學生建一座圖書(shu) 閱覽室。由於(yu) 自己經濟能力有限，他後來還向同村其他考上大學的朋友倡議，節餘(yu) 點錢為(wei) 村小學購書(shu) 。2004年大年初一，他還帶動其家中的侄兒(er) 在村裏的幾個(ge) 路口擺攤募捐，一次性募集到了2360多元。在他的帶動下，2004年秋季，村小學已擁有1000多本圖書(shu) ，生均近8冊(ce) 。他自豪向我說，這個(ge) 圖書(shu) 閱覽室是所有安溪縣農(nong) 村小學唯一的，即使不是唯一，可能也是圖書(shu) 最多的一間閱覽室。

二是博士陳君，永春人，現供職於(yu) 中國社科院，主要從(cong) 事宗教學研究，積極利用家鄉(xiang) 外碧村的廟宇民俗文化，來推動富裕的村民和鄉(xiang) 賢做慈善公益事業(ye) 。陳君經常去台灣宮廟走訪，他利用這種便利條件，在2011年成功撮合家鄉(xiang) 陳阪宮與(yu) 台灣新港奉天宮開台媽祖廟聯誼，請回一尊媽祖像回故鄉(xiang) 供奉，新建“開永媽祖廟”，使“開永”和“開台”的廟宇結成“子孫廟”關(guan) 係。奉天宮董監事會(hui) 經常來本村訪問，本村的宮廟董監事會(hui) 也多次到台灣回訪。他們(men) 在台灣參觀了很多宮廟，看到很多宮廟都成立基金會(hui) 做善事，很受震動和啟發。

陳博士向村賢遊說，本村宮廟也應當向台灣宮廟學習(xi) ，成立慈善基金會(hui) 做慈事。這項提議得到幾個(ge) 辦企業(ye) 的鄉(xiang) 賢的響應，於(yu) 是一家救濟貧困老人、宣傳(chuan) 慈孝文化為(wei) 主業(ye) 的“天心慈善基金”就應運而生。這家鄉(xiang) 村基金服務範圍一開始僅(jin) 限於(yu) 本村，後隨基金的收入增多，便由本村拓展至周邊鄉(xiang) 鎮，乃至相鄰的南安市鄉(xiang) 鎮。一位叫陳劍虎的鄉(xiang) 賢，成立“永春慈孝文化促進會(hui) ”，並在自己的企業(ye) 內(nei) 部組織義(yi) 工服務隊，在開永媽祖廟主持舉(ju) 辦了三屆“永春慈孝文化節”，表彰村落及周邊的慈孝家庭、孝心少（青）年、孝心媳婦等典型，定期組織員工和鄉(xiang) 民、廟董等，到鄉(xiang) 村敬老院、農(nong) 戶家裏開展誌願服務活動，送米送油送被。2016年，永春慈孝基金會(hui) 和天心基金會(hui) 還借助陳阪宮舉(ju) 辦祭典的時機，帶動鄉(xiang) 賢認捐愛孝心敬老宴”，讓全村150多位70歲以上的留守老人吃了一頓愛心飯。陳君還推動陳忠健、林瓊芳夫婦、陳劍虎、陳天生等族賢，獻出自家的房祠——福安堂，用來籌辦“永春鄉(xiang) 土記憶館”，主要介紹湖洋溪流域的海絲(si) 文化史跡。陳君專(zhuan) 門找了十幾所大學的學術機構，掛牌作為(wei) 調研基地。我所在的福州大學社會(hui) 學係也共襄盛舉(ju) ，前去掛了一個(ge) 大學生社會(hui) 實踐基地。

同時，陳君與(yu) 鄉(xiang) 賢一道，大家共同搜集了村落的文獻資料，專(zhuan) 門請北京AOA建築規劃公司進行公益設計，做了一個(ge) “碧溪謠——海絲(si) 起點上的民謠小鎮”的規劃，希望通過籌設鄉(xiang) 村文物徑、千年古官道、閩南民謠路、文昌閣公園、鄉(xiang) 村景觀水壩等文化設施，以期推動家鄉(xiang) 形成一個(ge) 詩意棲居的文化小鎮。2017年，“碧溪謠儒家社區”也將正式掛牌，希望能喚醒和活化村落的鄉(xiang) 族文化資源，形成祠堂、講堂（書(shu) 院）、廟堂共生的格局。

三是張君，女，安溪人，她推動家鄉(xiang) 發展，選擇是從(cong) 推動經濟入手。她讀本科時是筆者的學生，後來考上中山大學社工研究生，曾在台灣暨南大學當交換生一年，專(zhuan) 攻“社區營造”。去年畢業(ye) 後，在廈門一家社工事務所當職業(ye) 社工。她非常想利用自己學到的理論與(yu) 方法，來改變家鄉(xiang) 山村麵貌。她的策略是利用家鄉(xiang) 靠近廈門的區位優(you) 勢，發起茶鄉(xiang) 山村體(ti) 驗旅遊。

2014年以來，她利用春節假日回鄉(xiang) 時間，拜訪回鄉(xiang) 過節的青年，特別是那些廈門工作的青年同鄉(xiang) ，向他們(men) 介紹通過聯合創辦鄉(xiang) 村旅遊公司，來推動家鄉(xiang) 經濟社會(hui) 發展的計劃。工作模式采取建設性的“5+2”模式，即合夥(huo) 回鄉(xiang) 創業(ye) 的青年人在廈門的職業(ye) 不放棄，隻利用周末2天時間輪流回鄉(xiang) 工作，平時業(ye) 務則交給鄉(xiang) 親(qin) 們(men) 打理。她的計劃得到十多個(ge) 在外地工作的本鄉(xiang) 青年人的響應。這些青年人再說服自己的家鄉(xiang) 父老支持他們(men) 的項目計劃。

2015年秋季，在動員村民參與(yu) 的基礎上，張君與(yu) 十多位本鄉(xiang) 青年人以眾(zhong) 籌方式聯合成立了一家眾(zhong) 創旅遊公司，下設有家庭旅館、體(ti) 驗式茶園、菜園與(yu) 果園等。項目投入運營以來，整個(ge) 村莊麵貌煥然一新，特別是環境衛生得到很大改善；每個(ge) 周末都有廈門等地白領自駕來此遊曆。城裏人來鄉(xiang) 下的住宿消費，已經為(wei) 村民帶來經濟收益。鄉(xiang) 民們(men) 由原來的懷疑、不理解，甚至是嘲笑，漸漸地轉為(wei) 理解和支持。村民自發性把自家的茶園、老宅捐獻出來做“主題民宿”“姐夫家的茶園”等，在外工作的新青年以入股方式支持旅遊公司的發展。

由上述個(ge) 案來看，從(cong) 農(nong) 村走出來的城市白領對於(yu) 家鄉(xiang) 的熱愛，不是僅(jin) 僅(jin) 在春節回鄉(xiang) 時給家鄉(xiang) 親(qin) 友一個(ge) 大紅包，或將家鄉(xiang) 雙親(qin) 兄弟姐妹接出農(nong) 村，而是盡可能為(wei) 家鄉(xiang) 發展提供一種機製。一個(ge) 人的力量非常有限，需要充分動員家鄉(xiang) 親(qin) 友參與(yu) ，聚沙成塔，集腋成裘。現在每個(ge) 村莊都有先富起來的鄉(xiang) 親(qin) ，這些鄉(xiang) 親(qin) 也有助人的願望，但他們(men) 不知道如何更好幫助家鄉(xiang) 發展，他們(men) 急需要有人引導，幫助他們(men) 出出點子，當然有時還要現場示範，以身作則。第一案例的團結機製是傳(chuan) 統的宗族血緣關(guan) 係網絡，通過祠堂公共空間與(yu) 儀(yi) 式來凝聚力量，並結合現代基金會(hui) 方式募集資金，獎學助老濟困。第二個(ge) 案例是通過村廟信仰機製將不同宗族的鄉(xiang) 賢團結起來，通過對台交流，學習(xi) 台灣宮廟組織從(cong) 事公益慈善事業(ye) 的經驗，轉而在自己的家鄉(xiang) 也興(xing) 辦公益慈善事業(ye) 。第三個(ge) 案例則是利用大城市工作的白領青年的愛鄉(xiang) 之情，通過最時髦的“眾(zhong) 籌”方式動員愛鄉(xiang) 青年共建現代股份製公司，將村內(nei) 外力量結合在一起。由這三個(ge) 案例來看，當代鄉(xiang) 建，需要挖掘傳(chuan) 統鄉(xiang) 村文化組織資源，再結合現代社會(hui) 經濟組織模式，將村民聯合起來，共同推動鄉(xiang) 村建設與(yu) 發展。這種鄉(xiang) 建推進機製是一種融入鄉(xiang) 村文化的內(nei) 生機製，具有可持續性，能夠持續不斷地促進鄉(xiang) 村建設與(yu) 發展。

當下也有民間學者與(yu) 地方政府呼籲與(yu) 動員“鄉(xiang) 賢”回故鄉(xiang) 參加“鄉(xiang) 建”，但他們(men) 眼中認為(wei) 鄉(xiang) 賢往往就是“非富即貴”，似乎參加“鄉(xiang) 建”非“大富大貴”不能為(wei) 。但其實還有第三種“鄉(xiang) 賢”，他們(men) 是從(cong) 鄉(xiang) 村走出來的知識分子，他們(men) 擁有知識、智慧與(yu) 愛心，可以參加到鄉(xiang) 村建設中來，是新時代“鄉(xiang) 賢”的重要組成部分。

故鄉(xiang) 農(nong) 村，是生我養(yang) 我之地，當我們(men) 到外地發展之時，故鄉(xiang) 仍是鼓勵我們(men) 不斷進取的大後方。常回家看看，不能隻抱怨家鄉(xiang) 在衰敗，還要為(wei) 自己家鄉(xiang) 農(nong) 村的發展多想些辦法，那麽(me) 家鄉(xiang) 農(nong) 村麵貌將會(hui) 得到不斷改善。

責任編輯：柳君